天边透出极淡的蟹壳青时,郑耀先和马小五才回到堆金岩。赵简之带着阿标在岸边一处废船舱里等得眼都红了。见划子靠岸,他一把拽住船头,把郑耀先扶上来。郑耀先浑身冷得像从江里捞出来的,嘴唇发乌。他朝赵简之摆摆手,走到废船舱里坐下,接过阿标递来的水壶。水是凉的,灌下去像吞了块冰。他喘了几口,才说:“东西送到了一条极窄的支流里。接货的人在木排上。那地方我记下了,就在嘉陵江北岸,离堆金岩约莫一个钟头水程。往里去全是竹丛。岸上没灯,应该有个上岸的口子。”赵简之问:“你看清接货的人了吗?”郑耀先说:“没看清。只听到一个字,像‘泥’。”赵简之说:“黄泥?”郑耀先点头:“多半是。那条支流往里走,可能就是通往黄泥方向的水路。江鼹的人已经把城外的退路全织好了。我们现在踩到的,是其中一条北线。”赵简之骂了一声:“这龟儿子到底修了多少条路?”郑耀先说:“再多,也就剩最后一条他真正要走的。别的都是障眼。”赵简之问:“那现在怎么办?天亮了,那地方晚上去还行,白天太显眼。”郑耀先说:“你带阿标先回城。让马小五留下,盯着这条支流口。今晚不用跟船。只要看有没有人从那条支流出来,或者岸上有没有信号。”马小五点头。赵简之还想说什么,郑耀先已经站起来,把湿透的外衣拧了一把。水珠子落在地上,像一小串极沉的雨。
回城的路上,郑耀先没有坐船。他让赵简之从江北走陆路,自己坐一条过江小船去了朝天门。他想一个人走走。江风很大,吹得人脑子发木。他沿江边那些高高低低的石阶慢慢往上走。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江滩上,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把这几天的线又从头捋了一遍。下浩电台是第一个点。杨秋山、叶素芬、曾裁缝、胖女人,这些人是一个一个被丢出来的壳。唐家沱、江北船厂、歌乐山三溪口、鱼洞虾子梁、磁器口望江楼,还有那条通向北边支流的黄泥水路,这些是壳下面的筋。江鼹像一只极老练的蜘蛛,把网从重庆城一直铺到周边四野。可蜘蛛再老练,总有一个地方是它自己真正趴着的。那个地方不会在太偏的地方。他想起那本小册子上的话:“若见白帆,改走黄泥。”白帆在鱼嘴山顶。黄泥在嘉陵江北岸更深处。这两者之间,一定还有一条陆路。那条路,也许才是江鼹最后离开重庆的通道。他必须找到它。但白天不行。白天他还有更紧的事——陆中。
果然,他一回到特别行动处,简一鸣就迎上来说:“郑组长,局本部来了电话,让您下午三点去一趟。陆特派员要开个小会。”郑耀先问:“徐站长去不去?”简一鸣说:“电话里没说。但应该会去。”郑耀先点点头,上楼换了身干衣服。他对着镜子把脸擦干净。镜子里的他比刚回重庆时又瘦了一圈,颧骨更突,眼窝更深。他忽然觉得这张脸越来越像“鬼子六”了。不是外号,是那股从里往外渗的冷。他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下午三点,郑耀先准时到了局本部。这次不是大会议室,是二楼西侧的一间小会客室。陆中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夹着根烟。见郑耀先进来,也没起身,只点了点头。徐百川稍后进来。毛人凤没来。会客室里就他们三个。这种安排让郑耀先有些意外。没有内务处的人,也没有记录员。陆中亲自倒了杯茶,推到郑耀先面前,说:“老郑,前次会开得急。今天没外人。你把码头那晚的事再跟我说一遍。我不记。”郑耀先看着他,说:“我的人追一个从木屋里出来的女人。那女人故意往江边跑。我追到一半,觉得不对,把人喊住。就在那时候,木屋炸了。是定时的,也可能是有人拉了线。我的人没进去。那女人后来死在下游。事情就这么简单。”陆中抽了口烟,说:“可赵康年说,你的人在木屋里留了痕迹。门口有你们用的那种软底鞋印。”郑耀先说:“那鞋是重庆城到处都能买到的黑布面。光凭鞋印定不了谁。赵康年如果能靠鞋印抓人,内务处早就抓光半个重庆的特工了。”陆中笑了一下。那笑很薄,像纸片贴在脸上。他说:“老郑,我跟你说句实话。码头爆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把电台案的进展跟局里通气。你现在一个人把着。下面很多人有意见。”郑耀先说:“不是我把着。是线太细,知道的人越多,断得越快。陆特派员如果信不过我,可以跟我去现场走一圈。不过那地方现在全是江雾,去了也白去。”陆中把烟按灭,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你的人在歌乐山发现了一个旧弹药库。那里面有什么?”郑耀先心里一紧。赵简之去歌乐山的事,他做得很隐蔽。陆中怎么会知道?要么是内务处的人还在暗处跟着,要么是特别行动处内部有漏。他脸上不露,说:“是去了。里面只有些破木箱和废纸。没有大发现。”陆中盯着他:“没有大发现,你会在那里蹲一夜?”郑耀先说:“我是追一条线过去的。追过去时人已经跑了。陆特派员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把路线画给你。”陆中没说话。徐百川在旁边咳了一声,说:“老六,陆特派员也是为你好。现在内务处那边压力大。你越不说明,他们越觉得你藏东西。”郑耀先看了徐百川一眼,说:“四哥,我没什么可藏。该说的,我都在给戴先生的报告里写了。”陆中听到“戴先生”三个字,脸色微变。他慢慢站起来,说:“那好。你今天回去再想想。想通了,随时找我。想不通,明天内务处的人会正式找你。”说完他先走了。郑耀先没动。徐百川等门关上,低声说:“陆中知道歌乐山。你身边有耳朵。”郑耀先说:“我早猜到了。不是简一鸣,就是魏成。或者两个都是。”徐百川说:“你准备怎么办?”郑耀先说:“不办。让他们听。我明天开始走另一条线。他们听到的,全是我放出去的。”徐百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出了城。他们没去江北,而是奔了西南。郑耀先临时改了主意。他知道陆中的人会跟着他。所以他要先走一条假线。他让赵简之故意把去鱼洞的消息漏给处里一个平时最多嘴的杂役。然后两人坐船到南岸,往鱼洞方向走。路上他们果然发现后面有尾巴。一个挑着空竹筐的男人总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郑耀先装作没看见。到了鱼洞后,他带赵简之在码头边转了一圈,又故意进了一家临江的茶馆,坐了两个钟头。那尾巴就蹲在街对面的石阶上擦汗。天快黑时,郑耀先和赵简之从茶馆后门走掉,甩了尾巴。然后两人折向北,走山路去嘉陵江边。郑耀先脱了外衣,露出里面一套灰布短打。赵简之也换了装。两人沿着一条极荒的山道走了大半夜。天快亮时,他们到了马小五盯着的那条支流对岸。马小五正缩在一片竹林里。三人会合。马小五说,昨晚支流里没有船出来。但天快亮时,对岸的山上亮了一下手电,极短。郑耀先朝对岸看。那是一片极密的山林,什么也看不见。天一大亮,就更静了。郑耀先说:“白天不进。等今晚。今晚如果有船来,我们就跟到底。如果没有,就自己进去。”赵简之问:“进去?那条支流两边全是竹子,小船进去都困难。”郑耀先说:“所以不能走水。走岸。马小五,你说对岸山上有一条放牛人走的小路。对不对?”马小五点头:“有。就在前面半里地,一条极窄的石坎路。能通到里面一个叫黄泥湾的小村。”郑耀先说:“今晚走那条路。”赵简之不再说话。他知道,真正的黄泥,就要到了。
当晚无月。他们三人摸上那条石坎路。路极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黑乎乎的深沟。郑耀先走在最中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马小五在前面带路。赵简之殿后。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前面林子里忽然出现一点极弱的火光。三人立刻伏下。那火光很小,像有人蹲在屋前烧纸。再近些,才看清是一间极矮的土屋。屋前有个人影,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拨弄火堆。郑耀先伏在草丛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桐油味。那是从土屋方向飘来的。他心里一动。桐油是防水布和船底常涂的东西。这深山小屋里不该有。他对赵简之做了个包抄的手势。赵简之从右边慢慢摸过去。马小五留在原地。郑耀先自己从左边靠近。三人像三把慢慢合拢的钳子。等那火堆里的人听到动静回头时,赵简之已经扑上去,把人按在火堆旁。郑耀先随后赶到。他一看那人的脸,愣住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苏群。火光一照,苏群满脸惊骇,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郑……郑组长。”郑耀先蹲下来,盯着他:“苏群,你不是在歌乐山吗?怎么跑到黄泥湾来了?”苏群浑身发抖,眼睛在火光里乱转。他忽然哭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山里的鬼:“我不跑不行。他们知道我翻过档。江鼹的人要杀我。”郑耀先说:“所以你来找他?”苏群摇头:“我没找他。我找的是白叔。白叔能带我走。”郑耀先问:“白叔是谁?”苏群还没开口,土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郑耀先立刻拔枪。赵简之把苏群按得更紧。马小五抄到门边。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他极瘦,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马灯。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郑耀先,用极低极慢的声音说:“你们是军统。”郑耀先说:“你是白叔?”老人没回答,只把马灯放在地上。那灯没点,却比任何光亮都冷。山风吹过,火堆里的火星子乱飞。郑耀先知道,这一屋子站着的、躺着的,全是这条线最末端的人。而现在,这条线终于收成了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