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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竹子的p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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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石缝藏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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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从石缝里一股股溢出来,像山壁在往外吐冷气。郑耀先往后退了二十几步,重新蹲进一片半人高的巴茅草里。他没去碰那两只木箱。鱼洞这地方他第一次来,夜里地形不熟,对方既然敢在江边崖下藏东西,就一定有自己的一套看守办法。不是留人,就是有暗记。他不能只凭一时冲动把东西掀开。那样只会告诉对方,鱼洞这条线也被人看见了。现在他手里已经握了四个点:唐家沱、江北船厂、歌乐山三溪口、鱼洞虾子梁。四条线都在动。江鼹在每一条线上都留了后手。郑耀先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是在逃,而是在故意把军统引到城外。城内呢?城内就一定空了?不可能。江鼹这种老鬼,最擅长让你以为自己看见了大鱼,其实真正要命的在你看不见的浅水里。

天快亮时,郑耀先离开鱼洞。他沿着江边一条极少有人走的小路往上游走,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才在一个叫马桑溪的小码头雇了条船回城。船家是个老头,一边摇桨一边哼川戏,声音嘶哑,在江面上散开,像从水里冒出来的。郑耀先坐在船尾,极困,却不敢睡。他望着北岸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心里在重新画图。他要把江鼹这几个点串起来,看它们到底围着什么转。唐家沱在东,鱼洞在南,三溪口在西,江北船厂在北。四个方向,刚好把重庆主城围了半圈。如果再用线连起来,就像一条盘在城外的蛇。蛇头在哪?他不知道。也许在城内。也许在嘉陵江和长江夹住的某处高地上。那才是江鼹真正看水的地方。

回到秦昌茶馆已经是中午。赵简之和马小五都在。赵简之见了他就低声说:“白帆有消息了。在江北鱼嘴附近的一座山顶上。那山顶有户人家,院子里立着一根极长的竹竿。竹竿上挂过白布。但昨晚我们到的时候,白布已经收了。只剩竿子。”郑耀先问:“谁告诉你的?”赵简之说:“山下农户。说那户人家平时不跟村里来往。男主人是个看风水的,常年在外面跑。家里只住一个哑巴老人。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挂白布,说是晒孝布。”郑耀先说:“晒孝布?这个季节不晒被,晒孝布。有意思。”他在屋里走了几步,对赵简之说:“那地方不能贸然去。你让马小五去盯着。就装成收山货的。看那哑巴老人和什么人来往。尤其看晚上有没有灯。那白帆如果真是信号,挂起来时,一定是给江面上的船看的。船从鱼嘴过,能看见山上的白布。这说明他们有一条水上线路经过鱼嘴。这条线和鱼洞、唐家沱都能接上。”赵简之点头:“我这就让马小五去。”

郑耀先坐下,把湿鞋脱了。脚被江水泡得发白起皱。他让赵简之打盆热水来。赵简之端来水,见郑耀先脚上还有几道被石片划破的口子,已经泡得发炎。他皱眉说:“六哥,再这么走下去,你脚要废。”郑耀先说:“废了也不停。江鼹不会给我停下来上药的时间。”赵简之没再劝,去楼下找了瓶跌打油。郑耀先自己倒了点,草草擦在伤口上。那油极辣,像火烧。他面不改色,把脚包起来,换上双新草鞋。然后问赵简之:“苏群有消息吗?”赵简之说:“徐站长派人来了。说苏群还是没有露面。不过他家里昨天半夜有人送过饭。不是他。是个半大孩子。那孩子放下东西就走。跟的人见他从朝天门下坡,进了难民堆里,没了。”郑耀先说:“那孩子可能是替苏群看家的。苏群不敢回家,但还知道让人送饭。说明他还活着,而且就在城里或近郊。他怕我们搜家,又不敢真让家里人饿死。这个人有牵挂。有牵挂就好办。”赵简之说:“要不要把他家里人控制起来?”郑耀先摇头:“现在控制,只会让苏群更快跑。让他以为我们还不知道。让那孩子继续送。说不定什么时候,苏群会自己回来。”赵简之应下。

下午,郭世斌来找郑耀先。他脸色很不好,说:“内务处今天上午正式来函,要你把所有关于电台案的材料交出去。说码头爆炸案已经由他们接管。特别行动处不得再单独行动。”郑耀先接过那纸函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他们接的是爆炸,不是电台。我没炸码头。电台线是我从下浩一路咬着过来的。他们想一句‘不得单独行动’就让我把东西交出去?”郭世斌说:“他们手里有毛人凤的批条。说得很死。限期四十八小时。”郑耀先说:“四十八小时够了。我不交材料。他们要是来硬的,就把人挡在门外。出了事,我顶着。”郭世斌说:“可内务处的人明天可能直接来处里搜。”郑耀先说:“让他们搜。要紧的东西不在处里。他们翻个底朝天,也只会翻到些废纸。到时候徐站长会在戴先生面前说话。”郭世斌见郑耀先态度极硬,不再多说,只提醒他行事小心。郑耀先点头。

晚上,郑耀先把赵简之叫到后楼。两人关着门,把从黑房子里抄来的暗语和几个地名重新对了一遍。郑耀先说:“我不信江鼹会从城内完全撤出。他清那么多人,不是为了跑。是为了让知道城外线的人越来越少。人少,线就安全。他真正在城里的人,现在一定藏得更深。你想想,我们回重庆以后,接触过的所有人里,有没有谁的表现像在‘看水’?”赵简之想了半天,说:“秦昌茶馆那个瘦子。徐站长的人。我总觉得他太静。那种静不像做小买卖的。”郑耀先说:“瘦子信得过。我观察过他。他静,是因为他干这行太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赵简之说:“那会是谁?”郑耀先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些人天里,他见的每一个陌生面孔,每一个在巷口擦身而过的人,都可能是眼睛。但他不能用猜。猜会乱。他需要实证。他对赵简之说:“你明天去磁器口。叶秋山说过,信最后要送到磁器口。这条线我们还从没查过。磁器口比鱼洞更靠北,是嘉陵江边的大码头。江鼹的人如果从水上走,一定会在磁器口补给或换船。你去看看江边有没有新近空出来的铺面,尤其是正对江面的茶楼和客栈。”赵简之说:“好。我带阿标去。”郑耀先又交代了几句,两人各自睡下。

郑耀先没有睡死。他躺在后楼的硬板床上,身上搭着一件旧大衣。楼外的雨声又响起来,细细密密地敲在瓦上。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像有一盏灯亮着。他想起刚到重庆那天,在曾家岩看见的卖橘子妇人。想起化龙桥巷口那个走路外八字的男人。想起中华路木楼门楣上的黑圈白点。这些人,这些标记,像撒在城里的碎玻璃,每一片都可能割手。但如果没有光照着,你根本看不见。现在他有了光。那光就是江鼹。江鼹动,光就动。他要做的,是跟在光的影子里,不让自己被割到。

第二天傍晚,赵简之从磁器口回来,带回一个极重要的发现。他说磁器口正街临江一带有家叫“望江楼”的茶楼,半个月前突然换了老板。原来的老板病死了。新老板是从涪陵来的,说是做药材生意。但茶楼每天只开半天,下午就关门。夜里二楼常亮灯,却不见人下楼。赵简之在江边守了半夜,看见有人从茶楼后门出来,提着一盏极小的马灯,沿着江边往上游走。他跟着走了半里地,那人拐进一条窄巷,上了一只停在江边的小竹筏,往对岸去了。郑耀先问:“那人什么样子?”赵简之说:“中等个子,走路很轻,肩膀有点往前塌。和我们在唐家沱看到的江鼹不是一个人。”郑耀先说:“不是江鼹,也是他的腿。磁器口这个点比鱼洞更靠北。如果它和鱼嘴的山上白帆连起来,就是一条从嘉陵江往下到长江的传信线。他们用茶楼做眼睛,用竹筏做腿,用白帆做信号。这已经是一整套江上交通。我们之前只盯着电台,没看水面。现在要把水面全部圈进来。”赵简之说:“那望江楼怎么办?抓不抓?”郑耀先说:“先不抓。你让马小五去磁器口,装成挑水的,每天给沿江几家铺子送水。看那茶楼每晚是不是固定有人从后门出来。摸清他们出来的时间和去的方向。三天之内,一定会有一次大动作。”赵简之领命。郑耀先又说:“你今晚别去磁器口。去徐站长那里,告诉他内务处要搜处里的事。让他找戴先生的人。我不能在内务处身上浪费一天。”赵简之应声去了。

夜深后,郑耀先一个人走到江边。他没有带枪,只披着一件旧雨衣。雨已经小了,变成极细的水雾。江面上有几条船静静泊着,灯火被雾裹成一团团黄晕。他站在朝天门附近一处旧石堤上,望着对岸的江北。那里一片漆黑,只有极远的山上有一点极弱的光,像谁在暗中打了个火折子。他看了很久。这些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身体已经极倦。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想起老陆在上海时说过: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被敌人追的时候,而是你以为自己快赢的时候。江鼹现在一定也在等。等他郑耀先露出那个“快赢”的表情。所以他不能急。这条线已经铺开了。他要让江鼹以为军统还像以前一样,只会从一个方向用力。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把绳子勒紧。

第二天上午,内务处果然来人了。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赵康年。他们没进后院,只在一楼堂屋里和郭世斌说话。赵康年提出要带人上二楼郑耀先房间看一看。郭世斌挡在楼梯口,说:“郑组长不在。没有他的同意,谁也不能上去。”赵康年说:“这是局本部的意思。特别行动处不是独立王国。”两人正僵持,郑耀先从后门进来了。他仍穿着那件旧雨衣,脸上被江风吹得发红。他看了赵康年一眼,说:“赵科长要搜我房间?搜可以。先拿毛先生亲笔签字的搜查令。再让戴先生点头。如果两样都没有,就请回。”赵康年说:“我们有内务处的公函。”郑耀先说:“内务处管不了特别行动处。特别行动处是戴先生直属。赵科长如果连这个都忘了,我可以陪你回局里问。”赵康年气得脸发白,却没有硬来。他知道郑耀先说得没错。特别行动处确实不在内务处直接管辖内。上次问话只是例行。真要动手,还得上面批。他带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最终甩手走了。简一鸣在后面擦额头上的汗。郑耀先说:“该做什么做什么。天塌不下来。”他说完上楼去了。郭世斌跟上来,低声说:“你这么硬顶,陆中更不会放过。”郑耀先说:“我软下来,他才会把我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郭世斌不再劝。

当晚,马小五从磁器口回来。他挑了一天水,肩膀磨得通红。他说望江楼白天几乎没什么客人。门口常有一个穿黑衫的伙计坐着,像在打瞌睡,其实眼睛一直在看江。晚上七点后,茶楼就上板关门。可二楼灯一直亮到半夜。昨晚九点左右,后门出来两个人。一个提马灯,一个背布包。他们沿着江边往北走。马小五跟到一处叫堆金岩的小码头。那两人上了一艘小船。马小五没跟。他记下了时间。郑耀先问:“他们出来时,门口有没有人放风?”马小五说:“有。那个黑衫伙计就在后门对面的墙角蹲着。等船走了,他才回去。”郑耀先说:“明晚我们跟船。”赵简之说:“要多少人?”郑耀先说:“六个人够了。江上两条船,岸上四个人。我要看他们到底把东西送到哪里。”赵简之眼睛发亮:“是抓是跟?”郑耀先说:“跟到尽头再抓。你带人在岸上。我上船。”赵简之说:“你一个人上船太险。”郑耀先说:“不是一个人。马小五会水,和我一起。我们坐小划子,远远吊着。”赵简之知道郑耀先定下的事很难改,只说要准备两把短桨和一件防水的黑油布。郑耀先点头。

雨后的重庆,夜风极冷。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郑耀先和马小五提前埋伏在堆金岩上游的芦苇丛里。马小五把一条极小的平底划子藏在里面。两人身上都裹着黑油布。约莫九点一刻,望江楼后门开了。那两个人又出来了。他们还是那个路线,一前一后,走到堆金岩小码头。码头上没有灯。他们上了一艘没有篷的小船。船划得很慢,几乎是贴着岸走。郑耀先等那船出去二三十丈,才和马小五把划子推出芦苇。两人用桨极轻地划。江雾帮了忙。他们看不见前面,前面也看不见他们。马小五耳朵极灵,一直压着桨,跟着前面那点几乎听不见的水声。船往上游走了将近一个钟头,拐进一条极窄的支流。那支流两岸全是高高的竹丛,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郑耀先示意马小五放慢。那船在一个极小的木排边停下。木排上有人接。两边没有点灯,只用手挡着手电照了一下货。郑耀先看见他们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交给木排上的人。木排上的人接过,说了一句话。江风大,听不真。只听见最后一个字像“泥”。郑耀先心里一动。“改走黄泥”。黄泥。他们已经到了北线。他不敢再跟。这地方极窄,再近一点就会被发现。他和马小五把划子靠进竹丛里。等那船走了,他们又等了很久,才慢慢划出来。回到堆金岩时,天已经快亮了。马小五冷得直抖。郑耀先却像感觉不到。他心里只反复念着一个词:黄泥。黄泥到了。那条暗语里的路线,终于露出了最末端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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