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回到秦昌茶馆的时候，赵简之还没回来。马小五蹲在天井里洗那两筐橘子。橘子是茶馆后厨用来泡茶的，有些已经发干，马小五把烂的一个个挑出来。他见郑耀先进门，低声说：“简一鸣来了，在楼上等。”郑耀先点点头，把扁担靠墙放好，又用井水冲了冲手。他上了后楼，简一鸣正坐在楼梯口的小竹凳上翻着一本油印册子。见郑耀先上来，他站起身，把册子递过去：“郑组长，这是石板溪后巷以及黄葛渡一带近半年的流动人口登记。你要的那户，我翻到了。户主庞阿大，租给一个叫叶素芬的女人。籍贯湖北沙市，丈夫死了，带一个女儿。登记的铺保是江边一个洗衣帮的婆子，姓蔡。”郑耀先翻到那一页，上面字迹很淡，但基本信息都清楚。他问：“那姓蔡的婆子现在还在不在？”简一鸣说：“还在。在黄葛渡下码头给人洗船上的铺盖。我让人去问过，她说叶素芬每个月给她五十个铜板，算是挂名铺保。这半年，叶素芬除了去码头取衣服，几乎不出后巷。倒是她弟弟叶秋山常来，隔三差五送些米面。”郑耀先说：“叶秋山在码头当力工，他哪来那么多钱？”简一鸣说：“这我还没查。不过听说他除了扛包，还帮一个灯油行送油。”郑耀先心里微动。灯油行。申记灯油行。那阿贵也是灯油行的小工。叶秋山到底和那家灯油行有没有关系？他面上不露，只对简一鸣说：“你先回去。别把叶素芬的事告诉处里任何人。有人问，就说查户口。”简一鸣点头，下楼走了。
郑耀先回到自己常待的那间小屋，把门掩上，从衣袋里摸出那半片铜钱和那个空火柴盒。铜钱断口在灯下泛着暗青。火柴盒是极普通的“重庆牌”，盒面已经磨得起毛。他抽开盒子，里面除了那半箭头纸片，还有两三根短火柴。他把纸片取出来，和那晚在墙洞里拿到的油纸并排放在桌上。油纸上能看清“叶、渡、三”三个字。那半箭头纸片则只有一条斜线。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越看越像某一组暗记被拆成了两半。叶秋山说，下午会有人到井边取信，对暗号。可那灰衣人来了之后并没有对暗号，只是检查了井台下的青砖。这说明叶秋山没有全说真话。也许下午那人是来检查死信点是否被破坏的，不是来取信的。也许真正接信的人根本不会到井边来。他们用的是一个“安全确认”流程：取信人来之前，先有一个“探点的”。探点的如果发现东西不在，就会在井台附近留下一个暗号。那半箭头就是暗号。而杨秋山吞掉的油纸上那个“三”字，说不定是另一个点。他们有一个更大的网络，用数字和箭头指向不同地点。郑耀先想到这里，觉得眼前这条线像一条被水草缠住的鱼，能看见它在动，却抓不住它的头。
天黑前赵简之回来了。他满身灰，脸上有汗。郑耀先递了杯水给他。赵简之灌完，说：“那灰衣人坐公共汽车到了较场口，下来后在街边买了两个烧饼，又转进一条巷子。我在后头跟着。那巷子里有家剃头铺，他进去刮了把脸。出来以后又走，最后进了中华路后面一栋两层木楼。那楼门口没挂牌。我怕暴露，没跟进去。只在对面的纸烟摊旁站了一会儿。那楼里进进出出都是些穿长衫的人，不像是住家。”郑耀先问：“木楼有什么特征？”赵简之说：“楼顶没有广告。大门是红的，门槛很高。门口两个石墩。门里好像有个天井。我在斜对面能看见楼上晾着几件灰布衣服。”郑耀先记下这些，说：“那地方可能是他们的一个交通站。也可能只是他临时歇脚的地方。你明天再去看，不要跟人，只看外面。如果门口有卖报的、擦鞋的、摆摊的，也记下来。那种地方的眼线，往往都在门外。”赵简之点头，又问：“杨秋山这边怎么说？”郑耀先说：“他开了口。说信要送到磁器口。但时间地点都不清楚。今天下午那个灰衣人去了井台，留下半箭头。我还没全想通。你再下去看着杨秋山，别让他听见我和别人说话。”赵简之应声去了。
夜里十点，徐百川派那个瘦子来茶馆，带来一份急件。郑耀先拆开，里面是局本部电讯处对昨晚龙门浩短促信号的分析结果。报告说，那段信号虽然极短，但发报者手法极熟练，和之前下浩电台报务员不是同一个人。频率固定，波长偏长，像是从城内较高位置发出的。再结合时间点，信号出现前后，有人在临江门附近看见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路边。郑耀先看到“临江门”三个字，眼神微紧。临江门离秦昌茶馆不远。如果信号真是在临江门一带发出，那今晚这个茶馆附近可能都不安全。他立刻把赵简之和马小五叫来，说：“今晚别都睡死。两个人轮班。后门不要锁，但要用木杠顶着。前门只留茶馆的人。有生人进来，先别动手，看清楚。”马小五说：“郑组长，要不要把杨秋山换个地方？茶馆这儿万一被他们盯上，人就没了。”郑耀先想了想，说：“现在换，更招眼。他们已经知道杨秋山没死，就可能在外头找。茶馆不亮灯，后楼没声音，他们短时间摸不上来。等明天再说。”马小五不再多话。
郑耀先一夜没睡。他坐在后楼最暗处，透过窗缝观察着外面。前街时而有人走过，都是些晚归的船工和路人。有一回，一个挑着馄饨担子的老头从巷口慢慢走过去，走得极慢，像在等什么。郑耀先盯着他。那老头在巷口停了停，又往江边走了。郑耀先没动。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那老头又折回来，这次换了对街走，还往茶馆楼上瞟了一眼。郑耀先心里有数了。这地方不能待太久。杨秋山必须尽快转移。
天刚亮，郑耀先叫醒赵简之，说：“你现在去特别行动处，让郭世斌安排一辆装货的卡车，九点以后从后门过。把杨秋山塞进货箱里，送到北碚去。关在军统北碚训练班后面那个旧仓库。不要提审，不要让外人看。”赵简之说：“那叶秋山的姐姐那边呢？”郑耀先说：“暂时不动。让马小五继续看。你送完人，直接去中华路那木楼外面替我。马小五明天回来找我。”赵简之点头，立即起身去办。郑耀先自己也没闲着。他洗了把脸，把藏在外衣内袋里那三样东西重新收好。那半枚铜钱、半箭头纸片、还有油纸残片，他全用一张极薄的油纸包了，装进一个铁制香烟盒。那烟盒外表磨得发亮，打开却里外不显眼。他把烟盒放进贴身小袋，又摸了摸枪。门外天已经亮透。他决定再回石板溪后巷走一趟，但不是卖橘子。这一次他扮的是送炭的。马小五已经帮他从后厨找了一套黑乎乎的短打，还弄了半筐碎炭。郑耀先往脸上抹了点炭灰，挑起筐子出了茶馆。他走得不快，专挑那些背阳的小巷子。到石板溪后巷时，太阳已经爬上江面。巷子里有妇人在井边打水，也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追鸡。郑耀先把炭筐放在巷口，蹲下来装作歇脚。他看见叶家黑门半开了。一个瘦高女人从门里出来，把一件蓝布衫挂在门口的竹竿上，又转身回去。郑耀先看清了她的脸。的确细长眼睛，皮肤很白，不像常年在江边洗衣的粗手妇人。她走路很轻，脚跟不落重，像踩在棉花上。郑耀先只扫了一眼，便低头看自己的炭筐。那女人挂完衣服，在门口站了几秒。郑耀先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像一枚极细的针。他不动，用火钳夹了块炭，在石阶上划了两下。那女人果然多看了他一眼，然后缩回门内。门又关上了。
郑耀先没多留。他挑起炭筐，慢慢走出后巷。他确信叶素芬不是普通洗衣妇。她的警觉和那份过分的安静，都说明她受过一定训练。也许不是专业特工，但一定有人在调教。她弟弟叶秋山只是个粗人，被人当腿用。叶素芬很可能是这条线在黄葛渡的“眼”。灰衣人昨天来，是为了看那眼还活不活。今天她又在门口看街。这些动作合起来，说明对方已经知道杨秋山出事了，但没有马上撤。他们还在判断：杨秋山是被军统抓了，还是自己跑了。如果是自己跑了，他们会在井台留一个紧急召回信号。如果被军统抓了，他们就要断掉所有和叶家有关的口子。郑耀先要做的，就是让叶素芬继续“活”着。只有她活着，对方才会以为这条线还没完全暴露。他必须在对方断口之前，摸清那栋中华路木楼。
回到茶馆时，赵简之已经带人把杨秋山送走了。他正在后楼把用过的绳子往墙根一丢。郑耀先问：“路上还顺？”赵简之说：“顺。郭世斌亲自带车来的。那小子被装进货箱里，一路没敢出声。到北碚旧仓库时，他已经软了。我让人给他打了半缸水，他喝了几口。”郑耀先说：“明天你跟我去中华路。今天下午你先去睡。天黑后我们再去，那地方晚上更热闹。”赵简之点头，回屋睡下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后楼，把赵简之昨天说的木楼特征画在一张糙纸上：红门，门槛高，门外石墩，楼顶无广告，有灰布衣服。他又在另一张纸上把较场口、中华路、石板溪、黄葛渡、临江门几个点连起来。这不是一个规则的圈，更像一条从江边向城内爬的线。如果对方真有一个组头，不会住在码头。码头是给下面人待的。组头应该藏在较场口和中华路之间的某处。那栋木楼，也许就是整条线的中枢。他必须再靠近一次。但这一次，要换一个更不显眼的身份。
下午，郑耀先让马小五回了一趟特别行动处，取来几样东西：一件藏青色旧学生装、一副平光眼镜、一小瓶发蜡、还有一双半旧的黑布鞋。马小五办事利落，还顺便带回郭世斌的一封短函。短函上写着：“局座问电台案进展，望三日内有结果。陆中下周到渝。已有人向毛办递了你的行动日程。”郑耀先看完把信烧了。郭世斌是在提醒他，有人在盯着他。三天时间。他必须在这三天里把这条线撕开，至少抓到一个能递给戴笠看的人。否则陆中一回来，他两头受敌。他换上学生装，把头发向后压了压，戴上眼镜，往镜子前一看，像个从中央大学出来跑街助学的穷学生。他把枪藏在后腰，被长衫下摆一遮，看不出来。又让马小五从楼下取了把油纸伞。天阴，街上打伞的人不少。他夹着几本旧书，从茶馆侧门出去，搭公共汽车到较场口，再步行到中华路。这一路他不时停下，在旧书摊前翻两页。像个真学生。到了赵简之说的那栋红门木楼附近，他没有停步，只从路南边慢慢走过。斜对面有个擦皮鞋的摊子，还有一个卖口香糖的少年。郑耀先走到擦鞋摊前，坐下来，把右脚伸过去。擦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抬头看他一眼，用破布在鞋上抹了两下。郑耀先借这个位置，把对面木楼看了个清楚。红门确实很高，门半掩着，里面天井里有几盆枯了的花。二楼窗子半开，晾着几件灰布衣服，和赵简之说的一样。郑耀先又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木楼门楣上钉着一块极小的木牌，牌上画着一个黑圈，圈里有个小白点。那牌子极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个旧年留下的门神印。郑耀先记下那图案。擦完鞋，他给了钱，又走到旁边书摊翻书。用余光注意那木楼进出的人。约莫一刻钟后，一个年轻女人提着小布包从楼里出来，往较场口方向走。她走得不快，穿着淡青旗袍，梳着短发。郑耀先没跟。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出来，车后座夹着几本书。郑耀先这才合上书，朝相反方向走了。这两个人，他不认识，但记住了。有些脸不需要第二次出现。第一次能记住，就是本事。
天黑后，郑耀先回到茶馆。赵简之已经醒了，正和马小五在楼下吃面。郑耀先叫他们上楼，说：“中华路那木楼上有块木牌，黑圈白点。你们在别的地方见过没有？”赵简之摇头。马小五却皱起眉：“黑圈白点？我好像在储奇门码头一个栈房的墙上也见过。画在门柱内侧，被煤灰盖着。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帮会的记认。”郑耀先说：“明天你回码头，找机会再确认。不要问人。”马小五应了。郑耀先又说：“这标记如果不是偶然，就是他们内部的安全符号。可能表示‘此点可用’。黑圈白点，倒过来就是白圈黑点。一旦变成白圈黑点，就是‘此点危险，不要靠近’。我们如果能在叶家门口或井台附近看到同样的标记，就能推断他们是否已经注意到那里。”赵简之说：“六哥，你打算怎么做？我们总不能满城找这些圈圈点点。”郑耀先说：“不用满城找。他们既然在黄葛渡和储奇门都有标记，就说明南岸和码头是他们最常用的活动区。我们只要守住这几个点，就能等到下一个来取信的人。叶秋山说了，信要送到磁器口。灰衣人没取到。那他们一定还会再派一个人来。这次，我要在他们接到信之前，把信先放进去。”赵简之一愣：“信？”郑耀先拿出那半枚铜钱，在手指间翻了一下：“对。我们做一封假信。用他们那半箭头和半枚铜钱的规则，把取信人引到我们选好的地方。”赵简之说：“这太险。万一他们看出假信，会立刻断线。”郑耀先说：“所以要做得像。用他们自己的纸，他们自己的墨，甚至他们自己的折法。让那个取信人第一眼就认为东西没丢。只要他取走，我们就跟着他。他走多远，我们就跟多远。跟到他的窝里，再一锅端。”赵简之眼睛发亮：“这才叫顺藤摸瓜。”郑耀先没笑。他知道这一步必须极稳。像在夜里踩水过河，一步虚了，全盘皆输。他走回桌边，把那半箭头纸片和油纸残片摊开，开始琢磨那封假信该怎么写。灯花偶尔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