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秋山吞下去的东西到底没能取出来。赵简之连夜把他弄回秦昌茶馆后楼，又让马小五去找了个在千厮门一带行医的土郎中。那郎中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提着一只黑漆木箱，进了后楼一看那阵势，先吓得两腿发软。郑耀先没跟他多话，只说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要催吐。郎中抖着手从箱里取出一包药粉，用热水调了给杨秋山灌下去。杨秋山被两个人按着，嘴里又苦又腥，最后哇哇吐了一地。吐出来的全是黄水和几片没化开的馒头。那东西确实已经化了，只剩一点极细的黑色残渣，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郑耀先用筷子拨了拨，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他让马小五把郎中送走，又让人把地上收拾干净。杨秋山吐得整个人瘫在墙边，眼睛半翻着，嘴角还沾着白沫。赵简之蹲下来看了看，说：“六哥，这小子命硬，没死。”郑耀先说：“别让他睡着。冷水洗把脸。今晚我要用他。”赵简之点头，去楼下打了一桶井水，照着杨秋山脸上泼了半桶。杨秋山一个激灵，剧烈咳嗽起来。郑耀先拉过竹椅坐到他对面，说：“你吞了信，以为就断了线。可你忘了，你是在哪儿取的。我也知道。黄葛渡巷子口那扇黑门，是谁的家？”杨秋山瞪着他，嘴唇哆嗦，仍不说话。郑耀先又说：“你不说也行。等天一亮，我们把那条巷子前后三排全围了，一户户搜。总能搜出点东西。你那个藏在墙洞里的纸片，我们虽然没看清，但巷子里的人会知道谁跟你走得近。”杨秋山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们这是乱抓人。”郑耀先说：“乱抓？军统办事，从来不乱。我们抓一个，就有一个的理由。你不用替他们担心。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说完他站起来，对赵简之说：“看好他。天亮以前，不管谁问，都不准开门。”赵简之应了。
郑耀先走到楼下，马小五已经回来了，正在天井里擦脸。郑耀先问：“巷子底细查得怎么样？”马小五说：“保长吓得够呛，连夜帮我翻了户口册。那条巷子叫石板溪后巷，一共七户。最里头那扇黑门是租住的，户主叫庞阿大，是个跑船的。租户是个姓叶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娃。住了有大半年了。平时在江边给洗衣裳。那女人我见过，瘦高个，眼睛细长，不大跟街坊说话。”郑耀先听到“叶”字，心里已经对上那纸上一个模糊的字。他说：“你表姑在附近还有可靠的人没有？”马小五说：“有个堂哥，是卖担担面的，就住在石板溪前巷。我可以让他盯着。”郑耀先说：“不能让你亲戚露面。你也不要到前巷去。那女人如果真是这条线上的人，她一定对前后巷都熟。生面孔一进去，她就能闻出来。”马小五说：“那怎么盯？”郑耀先想了想，说：“明天你带我去。我扮成挑水工，从后巷过。你躲在巷子外头。赵简之在码头边等。如果那女人见了我就跑，说明她知道杨秋山出事了。如果不跑，咱们再想下一步。”马小五点头。
天刚亮，郑耀先换上一套极旧的蓝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肩上挑着两只木桶。那木桶是茶馆后厨用来盛泔水的，他让马小五刷了三遍，还是有股酸味。他挑了挑，觉得还算顺手。从秦昌茶馆到石板溪后巷，走小路约莫二十分钟。郑耀先没直接进巷，先绕到黄葛渡下面的水码头，在江边打了两桶水，才沿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清晨的江雾还没散尽，石阶湿滑。他走得很慢，像极了一个从江边挑水回家的苦力。路上有几个下船的旅客和他擦身而过，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进了石板溪后巷，他故意在第三户门口停了一下，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趁机用眼睛扫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小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对已经褪成粉白色的纸符。墙头爬着几根老藤，门口石阶上有个破木盆。郑耀先没看见人。他继续往里走，经过黑门时脚步没变，只低声咳嗽了一下。门内没有动静。倒是斜对门有个老太太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郑耀先走到巷尾那口公用井边，放下木桶，假装打水，又蹲在井台旁歇腿。他记得昨夜杨秋山就是从这井台下面摸出一块松动的青砖，取出油纸。现在那青砖已经被人按回去了，但边角上还留着极新的泥印。他装作系鞋带，用手指在青砖边上轻轻刮了一下。湿泥很软，确实被人动过。也就是说，这个死信点还在。杨秋山吞掉的东西，本来应该是要放到这里来的。或者，他刚从井台取了东西，准备送到黑门里。无论是哪种，这口井和那扇黑门之间的关系，都值得细查。
郑耀先没在巷子里多停。他挑着水桶原路返回，出了巷子后往码头方向走。马小五在码头边一个补船棚后等他。郑耀先放下木桶，低声说：“黑门没人应。但井台被动过。那个姓叶的女人，门口台阶很干净，木盆里还有半盆水，盆边有肥皂沫，说明早上刚用过。人在家，就是不出来。”马小五说：“现在抓不抓？”郑耀先说：“不能抓。她是明线。也许她正在等杨秋山的消息。我们抓了报务员，又抓了杨秋山，如果再把这条线拔了，上面那个组头就会彻底缩回去。留着她，比抓她有用。”马小五说：“那我们现在做什么？”郑耀先说：“回茶馆。你去把简一鸣找来。我要他查这个姓叶女人的登记底档。从她进重庆那天起，所有见过她、登记过她的人，都要找出来。”马小五领命去了。郑耀先等马小五走远，慢慢从码头边绕回秦昌茶馆。
回到茶馆后楼，赵简之正坐在楼梯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一下醒过来。郑耀先问：“杨秋山怎么样？”赵简之说：“醒着呢。不闹了。就是老往窗外看。”郑耀先点点头，走到关人那间房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杨秋山被绑在窗下一把旧藤椅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郑耀先推门进去。杨秋山见了他，身子一缩。郑耀先说：“那黑门里的叶家女人，是你什么人？”杨秋山脸色一下变得极白。他嘴唇抖了抖，说：“我不认识。”郑耀先说：“你不认识？你昨晚绕了三里地跑到石板溪后巷，就为了在井台下面掏张纸。那井台离叶家黑门不到二十步。你现在跟我说不认识？”杨秋山不说话了。郑耀先走到他跟前，低声道：“我告诉你一个事。那女人早上还在门口倒水。她不知道你吞了信。如果你肯说，我可以放你一条路。你不说，我今天就把她带回来。你们俩都别想再回到江边。”杨秋山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抓她没用。她什么都不知道。”郑耀先淡淡道：“她知不知道，不由你定。你只要把你该说的说了。”杨秋山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有团气在喉咙里上下顶。过了好一阵，他说：“她是我姐。”郑耀先没表示惊讶。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等杨秋山继续。杨秋山喘了几口，说：“我本名不叫杨秋山。我叫叶秋山。她叫叶素芬。我俩从沙市逃出来的。我姐带着我外甥女。我进了码头做工。她在家洗衣裳。”郑耀先问：“你替谁拿信？”叶秋山又闭上了嘴。郑耀先不催。他早知道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是亲姐弟。如果叶素芬真是这条线上的人，那叶秋山就是被自己姐姐拉进来的。这种亲缘关系，最牢固，也最容易撕开。因为人都有软处。叶秋山的软处就是那个五六岁的女娃。郑耀先说：“你姐姐要是被76号知道，会怎么样？她一个从沙市逃来的女人，带着孩子，在鬼子的眼线面前连一只蚂蚁都不如。”叶秋山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她不知道我干这个。我真的没让她碰。”郑耀先看着他，慢慢说：“你昨晚吞信的时候，想过她吗？”叶秋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把头别过去，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赵简之从外面探进头来看。郑耀先摆摆手，赵简之又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很久。叶秋山终于说：“信是要送到磁器口去的。今天下午，有人会去那口井边等。对上暗号，就把东西给他。我知道的只有这些。”郑耀先问：“什么暗号？”叶秋山说：“井边放两只木桶，桶把朝南。来人会问一句‘有热水没有’，回答‘只有凉水，要就自己舀’。”郑耀先听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天下午之前，你哪儿都不用去。你姐姐那边，我暂时不会动。”叶秋山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郑耀先出了门，对赵简之说：“去准备一下。下午在石板溪后巷布人。井台前后各一个，房顶上一个。马小五带路。我要会会那个来取信的人。”赵简之眼睛一亮：“妈的，可算要抓活的了。”郑耀先说：“抓人不难。难的是抓完之后，还能不能让上面的人继续把线往重庆深处送。所以下午的人，我要活的，最好能让他把东西带回去。我们跟着。”赵简之一拍大腿：“放长线。”郑耀先点头。
中午过后，天阴了下来。郑耀先让马小五先到石板溪后巷附近的高处看好位置。马小五找了井台东南边一栋二层旧楼的楼顶。那楼顶是平顶，能看见整条后巷和井台。赵简之藏在巷口外的破船棚里。郑耀先自己则扮成过路小贩，挑着两筐橘子，沿着石板溪前后巷来回走。叶家的黑门始终没开。斜对门那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花生，时不时朝他看一眼。郑耀先叫卖几声，嗓子压得又干又哑。他知道这巷子里的人闲，谁家来了生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他不着急，就在前巷和后巷之间慢慢转。过了约莫一个钟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码头方向走来。他手里提着半瓶酒，走路不急，眼睛却很有神。他先在前巷一个小烟摊前停了一下，买了盒火柴，又继续往后巷走。郑耀先注意到，他提酒瓶的手势很怪，瓶子不是拎着，而是夹在腋下，瓶口用一团草纸塞着。走到井台边时，他忽然弯腰，把酒瓶放在地上，然后抬头朝叶家黑门看了一眼。接着，他走到井边，在郑耀先事先动过的那块青砖旁蹲下，把火柴盒放在地上，像在点烟。过了几秒，他伸手在青砖下面摸。没摸到东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慢站起来，拿起酒瓶，转身往巷外走。郑耀先没有跟。他知道这人是来取的，但没取到。这说明杨秋山没有把信放进去。这人回去后，一定会向上面报告死信点空了。那个时候，叶秋山的供词才能体现出价值。
郑耀先慢慢绕到前巷，和藏在暗处的赵简之对了个眼神。赵简之立刻跟出去。那灰布长衫的男人过了码头，上了一辆去城里的公共汽车。赵简之也混在人群里上了车。郑耀先没上。他回到井台边，把地上那个空火柴盒捡起来。盒子里没有火柴，只有一小片极薄的纸。纸上什么也没写，只画着一条斜线，像半个箭头。郑耀先捏着那纸片，心里发沉。这半箭头和杨秋山吞掉的那张纸上的“三”字会不会是一组的？如果那人留下的是暗号，说明死信点的规则和杨秋山说的不完全一样。也许杨秋山只说了一半。也许下午来取信的人不是真的取信，而是来“看安全”。如果是这样，那这条巷子的整个系统都比郑耀先预想的更谨慎。郑耀先将纸片收好，转身快步离开。这地方不能再久留。他的卖橘人身份已经用了快两个钟头。时间一长，巷子里的狗都会记住他。他必须换个面孔再来。夜长，线更长。他需要的，是沿着这半箭头，去找那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