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石阶下面倒灌上来,带着淤泥和死鱼的气味。郑耀先蹲在竹林后面,裤子膝盖处已经被露水浸透。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块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石头。三丈外就是卢家后墙,墙根处有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沟里没有水,只有些烂菜叶和碎瓦。那根从后窗下接出来的电线就是顺着这条沟走的,用浮土和碎草盖着。月色很淡,云层厚得发青,整个下浩都被压在一片混沌的暗里。他抬头看了看那棵黄葛树,树冠黑沉沉的,像把整个卢家都罩在掌下。树杈间那根天线几乎和树枝长在了一起,不专门找,谁也不会发现。
马小五蹲在距离他五六步远的一堆乱竹后面,呼吸极轻。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南岸土生土长的,知道怎样在山坡上藏住身子。他提着一个竹篓,里面放着那台借来的听音机。按约定,只要卢家屋里的发报声一响,马小五就打开机器,用耳机听音,确认信号的方位和远近。郑耀先和赵简之则分据前后。赵简之此刻正藏在卢家前巷斜对面一间破柴房后头,离卢家大门不过十几步。他负责在听到郑耀先发出的信号后,从前面制造动静,把屋里的人往后山逼。那时郑耀先就在后坡守株待兔。这个布置虽然简单,却最直接。郑耀先不希望把事搞得太复杂。毕竟卢家只有一个后门,一条退路。只要他守死,人插翅难飞。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卢家窗户里的灯早就熄了,整栋吊脚楼和周围的山坡一起沉入黑暗。偶尔有老鼠从沟里窜过去,带起一声极细的响。马小五忽然朝郑耀先这边轻轻吹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郑组长,有动静。”郑耀先微微偏头。他看见卢家后窗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有人点着一根火柴又立刻吹灭。接着,窗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那光不是油灯,发白发蓝,是手电筒蒙着布照出来的。郑耀先把身体又伏低了两寸。过了约莫半分钟,马小五把耳机扣在耳朵上,朝郑耀先点了点头。他听得出,屋里开始发报了。滴答声通过耳机一记记敲在耳膜上,冷而急促,像冻雨打在瓦上。郑耀先看不见那声音,但他能想象。发报者一定是坐在靠后窗的位置,背对着外墙上那根包着油布的天线。手边也许放着一把南部手枪,也许只有一把短刀。发报时间不会长。这种潜伏电台通常只用最短时间把最核心的内容拍出去,然后立刻收线。他不能等人把电发完。必须在发报的当口把人逼出来,抓个现行。否则对方一旦收机,把电台藏好,再想坐实就难了。
他抬起右手,朝马小五做了个“准备”的手势。马小五把耳机摘下来,轻手轻脚往后退。郑耀先从腰后抽出勃朗宁,拇指拨开保险。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几秒,正好照在后坡那棵大黄葛树的树干上。他心里数了十下,然后朝前巷方向举了三次手。那是给赵简之的信号。片刻后,前巷突然响起一片极响的木棒打门声。赵简之没有大喊,而是用一根粗木棍猛地砸在卢家大门边上的石阶上,又狠又闷。那声音在山坳里传开,像有人在用大力破门。接着他又砸了一下,然后飞快闪进柴房后头。
这一下果然奏效。卢家前门始终没开,但后窗的灯光忽然灭了。紧接着,后门被人从里面极轻地拉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探出头来,没有立刻往外跑,而是侧耳听了几秒。郑耀先屏住呼吸。那黑影又缩回去。片刻后,后门重新打开,一个人背着一只不大不小的藤箱钻了出来。他猫着腰,走路几乎没声,直往黄葛树后头那条小坡道蹿。郑耀先没有马上动。他要等对方离开屋后足够远,让赵简之能从前面绕过卢家包抄过来。那黑影爬坡的速度不慢,像对这条路极熟,脚下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土窝里。郑耀先见他已过了黄葛树,到了坡道拐角处,才从竹林后面无声无息地跟上去。他盯的是那人两条腿的起落。月亮又被云遮住,四下里一片漆黑。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跑,而是用一种极稳的步子沿着坡道向上。这种人不像是被吓出来的,更像是在撤退。
郑耀先心里一沉。赵简之在前巷的动静未必真把对方吓住。也许对方早就有一套脱身路线。他不敢再等。再等,人就要钻进上面的坟地和密竹。他猛地加快步子,几乎贴着坡道边的草丛往上追。脚下湿土打滑,他一把抓住旁边的竹竿稳住身体。那黑影似乎听见了什么,突然停住,回头朝下看。郑耀先整个人瞬间伏低,同时把枪举了起来。黑暗中两人之间不过十几步,谁也看不清谁的脸。那人只顿了半秒,便转身继续跑。郑耀先低声喝了一句:“站住!”那人没有停,反而把身子一低,钻进右侧一片更密的草丛。郑耀先扣着扳机,没有打。他不能现在打死他。抓个死人,整条线就断了。他拔腿追过去,脚下踩断了几根枯竹,发出极脆的声响。前面那人背着藤箱,在草里跑得不快,却极会借地形,突然左拐,沿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黄山方向翻。郑耀先紧追不舍。这时马小五从左侧抄了上来。那小子身子轻,在坡地上像只山猫。他手里举着根短棍,从斜刺里扑上去,照着那黑影的小腿扫了一棍。那人踉跄一下,藤箱摔在地上,人也往前扑倒。马小五正要压上去,那人忽然翻身,手里多了一把极窄的匕首,朝马小五腹部扎去。马小五忙往后缩,匕首擦着他衣襟划过去。郑耀先已经追到近前,飞起一脚踢在那人手腕上。匕首脱手,落在草里。那人还要挣扎,郑耀先枪柄砸在他肩颈处,把他整个人打趴在泥里。马小五立刻扑上来,用膝盖顶住他后腰,把两只胳膊反剪。赵简之这时才从下面赶上来,喘着粗气,把一根麻绳扔给马小五。两人将那人捆了个结实。
郑耀先蹲下来,伸手捏住那人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自己。天色极暗,只有从云缝里漏下的一点灰光。他看不清全部五官,但能看见这人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嘴唇紧抿着,满脸是泥。他问:“谁让你在这发报的?”那人把脸偏向一边,不吭声。郑耀先不追问,对赵简之说:“把藤箱拿上,带人从后面下去。别走前巷。马小五,你在前面引路。”赵简之应了一声,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那人站不稳,半边身子歪着,被赵简之一把提住后领,像拎一袋湿面。郑耀先提起藤箱,发现箱子很沉,里面机器还在。他把箱子夹在腋下,又朝山坡下那片坟地扫了一眼。没有别的人影。卢家方向也没有动静。那个卢家女人和卧床的老娘显然没有出来。郑耀先没管她们。今晚只要抓住报务员,卢家跑不了。
四个人从另一条极僻静的山道下到江边。马小五对这里极熟,带着他们绕过一片菜地和两间破庙,到了江边一处废弃的趸船边。那趸船半截泡在水里,船头斜斜插在泥滩上。郑耀先让赵简之把人押到船尾暗处,自己蹲下打开藤箱。箱子里用黑布包着一台小功率电台,还有一只军绿色手摇发电机。天线被盘成几圈,压在机器下面。旁边还有个油布包,包着几块备用电池和一本极薄的小册子。郑耀先翻了翻那本册子,上面全是四字一组的阿拉伯数字。这是密码底册,已经被用得卷了边。他把册子收进自己衣袋,重新合上藤箱。然后走到那人面前,问:“叫什么名字?”那人还是不开口。赵简之抓住他的头发往后一扯,低声说:“问你话呢。别他妈装哑巴。”那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说:“你们军统的人,就这点路数。”郑耀先听出他口音里带着些湘西味。他没生气,只平静地说:“我不喜欢上刑。尤其是对会发报的人。手要是坏了,后面就不好办了。可我也不是每回都爱惜人才。你今晚给谁发报,发给谁,内容是什么。说了,我保你暂时不吃苦。不说,我把你交给电信侦测组,他们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开口。”那人没说话。赵简之手上加力,那人痛得闷哼一声,仍不开口。郑耀先看看江面,天快亮了。他说:“先带回去。别从渡口走。坐下面那条粪船。”马小五立刻去联系。不一会儿,一条极窄的运粪木船从上游划下来。郑耀先三人押着那报务员上了船。船家是马小五认识的,不敢多问。小船贴着江岸,在晨雾中慢慢划向对岸。江雾又浓又冷,五步之外看不见人。郑耀先坐在船头,怀里的密码底册像一块冰,贴着他的肋骨。他心里却更冷。这台电台能在这里活动这么久,说明重庆的反谍网上有大洞。今晚抓到的可能只是一只手。那只手后面,还有一整个人。
船到对岸后,他们从千厮门附近一条极窄的巷道上了岸。天已微亮。郑耀先让赵简之把人的外套反穿,遮住绳子,又用草帽压住脸。三人半扶半架,把人带回了特别行动处。郭世斌已经起来了,正在院里练拳。看见他们带人回来,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郑耀先简单说了经过。郭世斌脸色立时变了,说:“先关到后面小房。魏成,你亲自站岗。没有我和郑组长的话,谁也不准进去。”魏成从平房里跑出来,睡眼惺忪,一看这阵势,也清醒了。他和赵简之把人押进后院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那房间原是堆杂物的,门板极厚,外面挂着一把大铁锁。郑耀先对郭世斌说:“人先不要审。等徐站长来。这台电台是硬货,必须由局本部的人来提。”郭世斌说:“我这就给徐站长打电话。”郑耀先摇头:“不要用电话。派人去。”郭世斌立刻让孙德旺骑自行车去通知徐百川。
郑耀先回到楼上,把密码底册和从电台边找到的几页废纸一起放进藤箱,用油布盖好。他脱下沾满泥和露水的外套,换了一件。赵简之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低声说:“六哥,这回抓了条大鱼。我看他那电台比咱们上海站用的还新。”郑耀先说:“东西新,说明他后面的人不简单。鬼子在重庆搞潜伏,不会只布一个点。我们要快,但也不能急。”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又说:“你等会儿带马小五再去一趟卢家。不要进门。看周围有没有人从昨晚开始搬东西。如果卢家女人要跑,先扣住。”赵简之说:“好。”他转身要走,郑耀先叫住他:“带上枪。那女人未必只是看家的。”赵简之应了,下楼叫上马小五,又搭船去了南岸。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徐百川赶到了。他进门时脸色很沉,身后还跟了两个生面孔,都是局本部的人。他让那两个人在院子里等,自己上了楼,进了郑耀先房间。郑耀先关上门,把昨晚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后没有马上表态,只问:“那个密码底册你翻过没有?”郑耀先说:“翻了几页。是标准四码本,但里面加了转置。具体怎么转,要电讯处的人来破。”徐百川说:“电台和人都不能留在特别行动处。这里太杂。等九点以后,人车一多,就把人和东西转走。”郑耀先说:“我建议先不转。放在这里最不显眼。白天外面人多,动一下反而会招眼。等天黑了再走。”徐百川想了想,说:“我信你。但人不能再放小房。那里离后门太近。把他提到二楼最里面那间。我来之前已经让郭世斌把前后门都封了。”郑耀先点头。他又把在卢家看到的细节说了,包括那根埋进土里的天线和窗户上新糊的牛皮纸。徐百川说:“这些情况很重要。说明这个点的经营不是一天两天。卢家男人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你让人再去卢家是对的。但不要闹出大动静。下面保甲长如果问,就说查电表。”郑耀先说:“我已经交代赵简之了。”
两人在房里又商议了一会儿。徐百川问:“你怎么看这个报务员?”郑耀先说:“老手。不慌。被追的时候不跑直线,知道借地形。捆住以后没有乱骂,也没有求饶。这种人普通刑讯不一定能撬开嘴。”徐百川说:“你打算怎么办?”郑耀先说:“分两步。先不审,晾着他。让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第二步,把电台和密码给他看。告诉他我们已经破了一部分。让他自己判断,他后面的人会不会以为他叛了。这种潜伏组最怕的不是死,是被自己人怀疑。”徐百川听完,点了点头:“攻心。是你的拿手戏。”郑耀先说:“但不能拖过三天。鬼子那边如果发现这个点失联,会立刻换频率、换位置。我们必须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从他嘴里掏出下一个点和联系方式。”徐百川说:“这件事我会直接向戴先生报告。你暂时不要让处里其他人插手。郭世斌和魏成可以知道,但要封口。”郑耀先说:“明白。”
中午时分,赵简之和马小五从南岸回来了。赵简之说卢家门窗紧闭,那女人没跑。但他们在巷口看见一个挑担子的卖炭佬,在附近转了三圈,眼睛总往卢家方向瞟。赵简之没惊动对方,只让马小五的表姑在附近继续看。郑耀先说:“那个卖炭佬很可能是来探虚实的。他们这种电台点,通常有暗哨。报务员一夜没回,外面的人肯定起疑。”徐百川说:“要不要把那卖炭佬也扣了?”郑耀先摇头:“扣了他,更打草惊蛇。让人跟着他,看他回到哪里去。跟踪比抓人有用。”徐百川说:“我让魏成去。他地形熟,人也面生。”郑耀先说:“魏成不行。他块头大,太显眼。让马小五去,再配一个电信组的外线。别贴太近。”徐百川点头。
下午两点,局本部来了两个电讯处的人。他们在郑耀先房里查看了那台电台和密码底册。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说:“这机器是日式便携台,功率不大,但频率稳定。这种台子在沦陷区常见,在重庆出现很少。说明他们是通过水陆交通从武汉或宜昌方向带进来的。”另一个翻开密码底册,越看眉头越紧,说:“这个转置方式很特别。我见过一次,是在去年破获的汉口日本海军情报组里。那组后来有人没抓住,跑了。”郑耀先和徐百川对视一眼。徐百川说:“这么说,这个点跟汉口海军的残余有关。”那人说:“有可能。也可能只是密码师出同门。具体要等破译组做比照。”两人把机器和底册登记后装进铁箱,由局本部的人带走。临出门前,那个年纪稍长的对郑耀先说:“郑组长,这台机器我们今晚就会做技术分析。如果频道有规律,可能反推出他们下一个发报时段。”郑耀先说:“有结果请先告诉徐站长。不要往处里打电话。”那人点头。
傍晚,郑耀先让简一鸣把一份早已冷掉的饭菜端到关人那间房外。他自己没进去,只让赵简之把门打开一条缝,把饭推进去。赵简之朝里看了一眼,说:“那小子靠墙坐着,眼睛睁着。饭没动。”郑耀先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他不急。他要用一个晚上让那报务员把恐惧吃下去。人不怕被审,最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审。等待本身,就是一道刑。
入夜后,郑耀先和徐百川在院里站着。天又阴了,远处江面上有探照灯的光扫来扫去。郑耀先问:“陆中什么时候回重庆?”徐百川说:“下月初。他在上海那边已经交接了一部分工作。回来可能是参加局本部年度清理会议。”郑耀先说:“他回来,会先找我还是先找毛人凤?”徐百川说:“他一定先找毛人凤。然后再找内务处。你是他回来后的第一道菜。”郑耀先笑了一下:“那我更得把这台电台办得漂亮。给戴先生看看,也给毛人凤看看。”徐百川拍拍他肩膀:“老六,你这个人,从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可在重庆,舞池更大,看客更多。每一步都要踩在点上。”郑耀先说:“我踩不踩得准,四哥你看着。”正说着,后院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响动。两人同时回头。赵简之从黑暗里跑过来,低声说:“那小子拿头撞墙。没死,额头破了。”郑耀先没说话,快步走向后院。门锁已开,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拿手电往里一照,那报务员歪在墙角,额角有血,眼珠却还是转的,正朝门口看着。郑耀先走进去,蹲下来,用一块布按在他额角伤口上。那人喘着粗气,说:“你们别白费劲了。”郑耀先没应他,只对赵简之说:“找条干净布带。别让他流血太多。人死了,这台戏就散场了。”他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人听了,眼神终于动了一下。郑耀先已经起身出去了。夜色里,那点手电光一晃一晃,把后院墙角的一滩积水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