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处问话之后的几天，郑耀先没有出门。他让简一鸣把近期几个难民收容点的登记册都借了过来。简一鸣做事不慢，第二天下午就弄回来一批，装在一个旧藤条箱里，沉得两个人抬。除了登记册，还有几份水上警察和码头管理处的每日进出记录。那些纸张大小不一，有的用毛笔写，有的用铅笔写，字迹像被水浸过又晒干，皱得发脆。郑耀先把这些东西按日期和地点重新铺在房间地上。赵简之看得眼晕，说：“六哥，这不是大海捞针吗？”郑耀先说：“针不会自己跳出来。一片海看过去，也得先知道哪块海最可能下针。”他盘腿坐在地上，先翻最新那批。那些登记册上大多只写着姓名、性别、籍贯、来渝日期和介绍人。很多栏是空的。有些人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王三”、“李四”、“陈氏”之类。郑耀先不着急，一页页看。看到字迹能连成串的，就单抽出来放到一边。他的方法很笨，却极有条理。先筛出身地，再筛出来渝日期，再把这些和码头、车船的记录交叉比对。两天下来，他圈出了十七个值得注意的人。
这十七个人里，有八个是从宜昌方向来的，三个从湘西来，两个从豫南来，还有四个自称从上海、南京方向辗转入川。最后这四个人，引起郑耀先最大的警觉。他让简一鸣去查这四人在难民点的具体住棚和每日动向。简一鸣带回来几页警察分局的巡查记录。一个姓唐的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在朝天门一带给人搬货，住在临江门难民点。一个姓马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十来岁男孩，在江北一家木器行帮工。一个自称姓吴的单身女人在枣子岚垭附近替人洗衣。还有一个矮个男子，登记名叫“杨秋山”，来渝日期和小丁他们到渝前后相差不到十天，眼下在储奇门码头当挑夫。郑耀先盯着“杨秋山”这名字看了很久。他觉得这名字有股说不出的工整，像从一本旧小说里借来的。做假身份的人，往往爱起这种半文不白的化名。
天快黑时，徐百川来了一趟。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卤菜和一小壶酒。郑耀先正坐在地上看册子，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把腿旁几张纸收了收。徐百川说：“你这一头扎进去，郭世斌都跟我夸你勤快。”郑耀先说：“不勤快点，怎么跟内务处交代。”徐百川笑了笑，把食盒放在桌上，说：“内务处把你问话的记录拿给戴老板看了。戴老板没说什么，只批了四个字：继续留用。”郑耀先这才抬起头：“那陆中呢？”徐百川说：“陆中那边没动静。不过毛人凤把那个记录抄了一份，亲自送到林园去了。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郑耀先放下手里的纸，站起来走到桌边。徐百川已经倒了两杯酒。郑耀先端起抿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问：“四哥，重庆这边，中统和军统内务处通着气。我如果一直窝在特别行动处看册子，反而会被他们说成心虚。我想出去走一趟。”徐百川说：“出去可以，但别单独行动。带赵简之。另外，特别行动处下个礼拜有个外勤，查的是海棠溪那边的一个地下电台。你有兴趣，可以跟郭世斌要人。”郑耀先点头：“什么时候？”徐百川说：“还在等电信侦测车定方位。那电台隔几天出来一次，时间不固定。郭世斌的人跟了快半个月，没咬住。”郑耀先说：“电台的事不能只靠侦测车。重庆山高巷深，信号一拐弯就乱了。要先从人身上下手。谁给电台送饭，谁倒垃圾，谁门口多了一根新竹竿。”徐百川笑了：“所以我说你是干这个的料。郭世斌也懂，只是他手里能用的人少。”郑耀先说：“我要先看前期调查记录。”徐百川说：“去找郭世斌。他会给。”
两人坐下吃菜。徐百川吃了两口，忽然说：“小丁在北碚还算适应。那边来消息，说人老实，不惹事。就是不爱说话。”郑耀先说：“他脚上的伤怎么样了？”徐百川说：“好了大半。短训班给他安排了个杂工活，每天扫院子、搬柴火。”郑耀先没说话，只夹了块卤豆干。徐百川压低声音：“你让他带的那根竹手杖，他天天拄着。那边有人笑他年轻轻装瘸子。”郑耀先一听，心里微动。他当时让小丁带着手杖，是因为东西藏得紧。可小丁天天拄着，反而会引人好奇。太显眼的东西，迟早有人手痒去折。他想了想，说：“我过两天让人带话，叫他把手杖收起来。就说是治好了，不需要了。”徐百川看着他，没接这个话，只笑了笑：“你这个人，连一根棍子都不放心。”郑耀先说：“在敌后待久了，看什么都像有眼睛。”徐百川没再问。
当晚郑耀先去找郭世斌要海棠溪电台的前期记录。郭世斌正和魏成在院里下象棋。他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说：“你要管这个事，我让魏成把材料给你。不过这条线现在是处里最难啃的一块。电信侦测只测出一个大概区域，范围太大，没法挨家挨户查。而且那片区不是咱们的，是卫戍区和川军旧部的杂地。动一下，几个衙门都要打招呼。”郑耀先说：“我先看材料。不动。”郭世斌说：“行。明早让魏成送你。”魏成把棋子一推，说：“郑组长，你要看就现在去。材料在我屋里。”郑耀先跟着魏成上了楼。魏成房间很小，床下塞着两个铁皮箱。他拖出一个，打开，里面是一叠报告和几张手绘地图。地图上画着海棠溪、龙门浩、黄葛渡几个点的巷子和山坡。几个红圈标着侦测车到过的位置。还有几张听音记录，写的是电台出现的时间、频率和信号强弱变化。郑耀先蹲在地上看了半个钟头，问：“你们有没有把每次电台出现前后那一片的电灯变化记下来？”魏成愣了一下：“电灯变化？”郑耀先说：“发报要电。这种临时电台一般不会自己发电，用的是民用电。只要发报，线路就会起波动，附近灯会闪。尤其电压不稳的山坡片区。”魏成说：“这倒没记。不过你这一说，倒是有个线索。那附近有些住户屋里点的不是电灯，是菜油灯。有一家点的电灯总说灯泡爱闪。”郑耀先问：“哪一家？”魏成指着地图上一处说：“就在下浩老街往上一段，靠近半坡有棵大黄葛树。树后面有三户。其中一家姓卢，男人是抬滑竿的，老婆在家。那家灯闪得最厉害。”郑耀先记下位置，又问：“这个情况你们跟谁核实过？”魏成说：“街道保甲长报过。我们当时没当回事。”郑耀先说：“把保甲长名字给我。我明天去那边看看。”魏成犹豫了一下：“郑组长，你刚来。这事郭处长没说让你出外勤。”郑耀先说：“他会同意。我只看，不动手。”魏成不再多说，把材料锁回箱里。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和郭世斌碰了个头。郭世斌果然同意他去下浩走访，但要求赵简之跟着，另外配了一个本地出身的年轻队员，叫马小五。马小五二十出头，瘦小机灵，家就在弹子石那边，对南岸地形极熟。三人扮成做小生意的，从特别行动处后门出去，坐渡船过江。江面上白雾未散，渡船在浪里晃得厉害。郑耀先穿着一件旧灰布对襟衫，头上戴一顶草帽。赵简之挑着两小捆土布。马小五挎着个竹篓，里面装着些针头线脑。三人上岸后沿石阶往上走。下浩一带多是木结构吊脚楼，层层叠叠挤在山坡上。石阶湿滑，两旁住户的门板半开，有妇人在门口择菜，有小孩在沟边捉虫。郑耀先走得很慢，像在找地方歇脚。马小五在前面领路，不时和熟人打招呼。他们一路走到半坡那棵大黄葛树旁。那树极粗，几个孩子正围着树根玩石子。树后有三户人家，都在一道石坎上。中间那户就是卢家。门关着，窗上蒙着旧牛皮纸，外面晾着一件灰布女衫。郑耀先没走近，只在对面的石阶旁蹲下，让马小五去跟树下的孩子买两个橘子。他自己拿出烟来，慢慢抽。赵简之站在一旁，用草帽扇风。
抽完半根烟，郑耀先看见卢家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妇人端着木盆出来，往沟里倒水。她面色黄瘦，眼睛很警醒，倒完水后朝他们这边瞥了一眼，又缩回屋里。郑耀先低声问马小五：“那女人男人是不是常不在家？”马小五说：“她男人姓卢，常年在龙门浩码头抬滑竿。白天不在。家里还有个老娘，半瘫着。”郑耀先又问：“他家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马小五说：“这个要问保长。我表姑就住在这条巷子下面，我可以去问问。”郑耀先点头。马小五便起身往下走。郑耀先和赵简之仍在原地。过了一会儿，郑耀先注意到卢家窗户上的牛皮纸动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掀起一角。他不动，只把草帽压低，对赵简之说：“走吧。到下面茶棚等。”两人下了石阶，在街角一个卖凉茶的棚子坐下。赵简之低声说：“六哥，你怀疑那女人？”郑耀先说：“现在还不确定。但那窗户上的牛皮纸，有新鲜糨糊印子。像是最近才糊上去的。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不会把窗户糊得那么严实。她怕人往里看。”赵简之说：“可能家里有病人，怕风。”郑耀先说：“南岸江风这么大，住吊脚楼的人没有怕风的。能糊那么严，要么是怕光，要么是怕人。晚上如果亮灯泡，外面就会看见人影。”赵简之点点头。
过了半个多钟头，马小五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郑耀先对面，压低声音说：“我问了我表姑。卢家前半个月来了个生人，说是女人远房表弟，从湘西那边逃难来的。住了七八天，又走了。可昨天那表弟又回来了。背着个藤箱，进出都走屋后那条小坡道。我表姑说，那人脸生，说话不多，走路没有声音。”郑耀先问：“那表弟是白天来还是晚上来？”马小五说：“天黑以后。天不亮又走。只住，不出门。不过昨晚我表姑起夜，看见卢家窗户缝里透出极淡的光。那光是黄的，像电灯，又像手电。”郑耀先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七分把握。他说：“今晚咱们不在下浩过夜，先回去。这地方白天还能看，晚上容易打草惊蛇。”三人离开下浩，坐渡船回城。回到特别行动处后，郑耀先没跟别人多讲，只把马小五叫到一边，让他去找保长问清卢家近半年的用电情况，尤其近一个月有没有突然增加。马小五应声去了。
傍晚简一鸣又送来一叠登记材料。郑耀先一边看，一边把卢家的事在脑子里转。一个藏在下浩半坡的地下电台，很有可能是鬼子的重庆潜伏组在活动。他们不敢固定在城里，选了南岸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山坡，借着一户普通人家做壳。报务员装扮成远房亲戚，夜间进出，天亮就走。这手法和上海虹口一带日本间谍机关藏电台的路数有几分相似。但重庆不是上海。上海有租界，有各种势力犬牙交错，发报者能借着繁华和混乱隐身。重庆则是陪都，反谍密网多如牛毛。鬼子敢在这里架台，说明这个潜伏组的人已经准备豁出命。越是这样的人，越难对付。
夜里，马小五带着消息回来。保长说卢家半年前就通了电。开始每月用电很少，只点一盏灯。近两个月电费突然涨了，但家里没有添电器。供电所的人上门看过，没发现偷电。保长问过卢家男人，男人说女人夜里做针线，灯点得久。郑耀先听完，问马小五：“供电所什么时候抄表？”马小五说：“每月二十号前后。他们那个片，一般在上午。”郑耀先看看日历，离二十号还有三天。他说：“你明天去一趟供电所，把卢家最近三次的抄表记录抄来。再问问抄表的人，有没有在卢家附近看到过新接的线。”马小五点头。赵简之在旁边已经按捺不住，说：“六哥，既然有了方向，干脆明天夜里摸进去。我翻墙，马小五望风，你堵后门。直接抓现行。”郑耀先摇头：“还不到时候。一是人家背后有整条线。抓一个报务员，后面的情报网就断了。二是下浩那地方巷子太密，你翻墙进去容易，出来难。别把香饵吃成鱼钩。”赵简之说：“那怎么办？等他发完报再跟？”郑耀先说：“先盯。马小五明天去供电所。你再去找郭世斌，让他从电信侦测组借一个便携听音机。不要大的，要能装进篓子里的。如果弄不到，就让电信组在下浩附近加派一辆民用车，晚上绕圈子。”赵简之应下。
第二天，马小五带回来卢家的电表记录。郑耀先铺在桌上，拿红铅笔在几个数字下画了杠。近两次抄表，卢家电数确实涨了不少。但最奇怪的是，从记录上看，有两天白天电表也走得很匀，像连着什么东西。他问马小五：“卢家有没有电表外接？”马小五说：“供电所的人没查到。但我按您说的，去看了他们屋后的电线走向。有根线从后窗下面出来，贴着墙根埋进土里，再往上走，系在后山坡一棵黄葛树叉上。那线颜色和树皮差不多，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郑耀先说：“那就是电台天线。他们不敢架在屋顶，藏在树上。你这一功记下。”马小五听了，脸上有些兴奋。郑耀先又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对处里也先别声张。等把对方发报时间摸清，再动手。”马小五用力点头。
当天晚上，郑耀先和赵简之没出门。电信侦测组那边回了话，说可以借一台小型听音机，但只能借一晚，因为另一组也在用。郑耀先让马小五提着听音机过江，先去下浩一个表亲家住下。那表亲家就在卢家斜对面，隔一条深沟，直线距离很近。马小五按交代把听音机藏在竹篓里，上面盖着干辣椒。一旦听到有节奏的电波声，就记下时间和长短。凌晨时分，马小五从南岸跑回来，满头是汗。他说：“听到了。凌晨一点到一点二十分，有发报声，很轻，但很急。中间停过两次。我按您说的，用表记了。”郑耀先接过他的记录纸，见上面画着几组不规则的点和线。他对赵简之说：“你明早去电信组，把这份记录给他们看。让他们算算频率。再让他们晚上继续派车到南岸转。一旦信号再出来，就固定位置。”赵简之连夜去办。天亮后回来，说电信组的人对记录很感兴趣，表示今晚就开始配合。郑耀先点头。他又让马小五去把下浩附近三条出路的夜间情况画下来，尤其卢家后面那条小坡道通到哪里。马小五去了半日，回来带了一份手画图。郑耀先接过一看，那坡道尽头连着一条沿江山路，向左往龙门浩码头，向右往黄山方向。山路两侧全是密竹和坟地，夜里极难追。但正因为难追，敌人逃起来也未必快。他让赵简之把勃朗宁擦好，又让马小五找了两双软底鞋。三人准备好，只等晚上信号再起。
天刚黑，郑耀先叫上赵简之和马小五，分坐两辆人力车到了江边。渡船已停，他们改乘一条小木船过江。江风冷得厉害，船身在水上斜着走，浪头不时拍上船帮。郑耀先紧抓着船舷，眼睛望着对岸层层叠叠的灯火。他心里默算：如果敌人今晚再发报，电信侦测车会在南岸沿江公路配合定位。他和赵简之、马小五则从下浩上面那条小路压下去。问题是，卢家所在位置两面有沟，前面只有一条石板路。如果打草惊蛇，报务员会从屋后坡道往黄葛树后山跑。只要他跑过那片坟地，就能上黄山小路，消失在密林里。所以必须有人先堵住那条退路。郑耀先决定让马小五带路，自己亲自去堵。赵简之从正面上，但不进门，只在卢家前巷制造动静，把屋里人逼出来。三人商量后，船已靠岸。他们上了石阶，分头隐蔽。夜风穿过吊脚楼，把屋檐下挂着的旧竹筐吹得直转。郑耀先蹲在卢家后山坡的一丛竹子后面，手心按在地上，能感觉到土地又湿又凉。他轻轻把枪从腰间抽出来，又推回去。他在等。等信号再起。等那个藏在黑夜里的滴答声，把人送上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