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楼没有窗，只有屋瓦间漏下几丝极淡的天光。茶叶堆得满坑满谷，人靠上去稍微一动，那些压紧的茶沫子就从麻包缝里簌簌往下掉，落在脖子里又痒又扎。郑耀先靠坐在靠墙的茶包上，眼睛半闭半睁，呼吸很浅。赵简之坐在靠近楼梯口的地方，把勃朗宁从后腰抽出来，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光，把弹匣退出来又推进去，反反复复弄了好几遍。小丁缩在两个人中间，裹着那条薄褥子，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对面墙上一块发黄的破匾。那匾上写着“宾至如归”四个字，漆皮剥落，只剩“至”字还算完整。
瘦男人安顿好他们后没有再上楼。楼下的油灯也熄了，整间茶馆沉入一片深重的暗里。偶尔有江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把楼梯旁那扇破风板吹得一掀一合，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下拨弄门闩。郑耀先没有睡。他侧耳听着，街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临江门这一带白天极闹，夜里反而静得不像话，连狗叫声都听不到。越是这种静，他越不敢放松。徐百川没能如约去曾家岩，说明昨晚军统内部有些事不在控制内。而徐百川宁肯让人把他们带到这间茶馆，也不把他们送回局本部，更说明那些事可能比想象中复杂。茶馆是临时中转点，不是安全屋。这种地方最大的好处是隐蔽，最大的坏处是没有第二条退路。他们三个现在是三张明牌，被扣在别人手里，只能等。
天快亮时，楼下有了极轻的动静。郑耀先立刻睁开眼，手慢慢滑到腰侧。赵简之也听见了，身子一缩，贴在楼梯口旁，枪口斜斜指向下方。小丁紧张地坐起来，郑耀先压了压手，示意他别出声。过了片刻，木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在楼梯口停住，低声说：“郑先生，徐站长到了。在楼下。”郑耀先没动，说：“让徐站长自己上来说话。”那人影顿了一下，转身下楼。又过了一会儿，楼梯再次响起。这次脚步声重些，节奏也稳。徐百川的声音先传上来：“老六，是我。”郑耀先这才起身，走到楼梯口。徐百川从下面走上来，身上带着一股江边清晨的潮气。他扫了一眼屋里，又看看赵简之手里的枪，说：“把家伙收起来。这里没敌人。”赵简之看看郑耀先。郑耀先点了点头，赵简之才把枪插回后腰。
徐百川没坐，站在楼梯口说：“昨晚的事，是局里临时被叫去开会。毛人凤的人提出要突击审查几个从敌后回来的人。我顾不上你那边，只好让人先把你们挪出来。”郑耀先问：“审查名单上有我？”徐百川说：“没有明说。但这次从敌占区回重庆的人不多。你刚到，风声就传出去了。昨晚开会表面是例行情报会，实际有人拿上海站说事，说你带回来的人里有一个身份不清楚。”郑耀先明白，这是冲着小丁来的。他问：“他们指名了？”徐百川说：“没有指名，只说三男从鄂东一路进川，其中有一个年轻人，是半路加进来的。这消息只有鄂东支队和宜昌接应点知道。能传进重庆，说明这条线上有他们的耳朵。”郑耀先听了没说话。赵简之在一旁忍不住说：“四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刚到重庆，就被自己人卖了？”徐百川看他一眼：“在重庆，能卖你的不一定是敌人。军统、中统、卫戍区、交通检查站，哪条线都能漏风。”赵简之骂了一句，又硬生生咽回去。
徐百川让郑耀先单独下楼谈。郑耀先对赵简之说：“你在上面看着小丁。我不叫，你们别下来。”赵简之点头。郑耀先跟着徐百川下到后间。后间只有一张矮桌和几把竹椅。那个瘦男人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徐百川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摆摆手。徐百川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我昨晚跟戴先生单独碰了面。他说你带回来的情报很有价值。参谋本部那边已经开始布置人去核实。但有一条，他让你暂时不要回上海。”郑耀先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为什么？”徐百川说：“两个原因。第一，重庆这边要用你。军统内部现在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你在敌后干得太狠，很多人服你，也怕你。戴先生想让你去渝特区下面的一个特别行动处挂职，负责清理陪都内部的日本间谍和汉奸。第二，上海站那边已经有人把你回川的消息泄出去了。76号和特高课肯定也在找你。现在回上海，等于往套子里钻。”郑耀先沉默片刻，说：“上海我早晚要回去。那里还有咱们的人。但戴先生有安排，我先听。”徐百川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老六，陆中从上海发回来一份密电，不是发给戴先生，是发给毛人凤的。内容我没完全看到，但里面提到你在上海和一名共党嫌疑分子有过接触。时间、地点都有。还说你放走了一个已经被盯上的人。”郑耀先脸色平静，说：“陆中查了我那么久，也该有点东西了。可我郑耀先在上海杀共产党的时候，他陆中在哪儿？”徐百川说：“我知道。可毛人凤就吃这一套。昨晚那个会，就是有人借着陆中的电报做文章。”郑耀先说：“我人已经在重庆。他们想查，就当面查。我不怕查。但那个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我在路上顺手从死人堆里捡的。如果非要给他安个身份，我先不答应。”徐百川吐出一口烟：“所以我说你暂时哪儿都别去。曾家岩那边我已经处理了。今天白天你们就待在这里。下午会有人带你们去一个更妥当的地方。戴先生已经批了条子，把你安置在渝特区那边。那里有自己人。但有一条，到了那里，赵简之和小丁不能跟你住一起。赵简之会安排到行动队。小丁先送到城外一个乡政训练班去。”郑耀先说：“小丁不去训练班。他脚伤没好，人又怕生，去了会出问题。”徐百川说：“这是保护他。你护得越紧，别人越觉得他重要。让他从你身边消失，才是对他最安全的。”郑耀先听完，没再争。他明白徐百川说的是对的。只是小丁这一走，竹手杖也得跟着走。那里面藏着的东西，现在还不到取出来的时候。他得另找机会。
天光大亮后，瘦男人送来了粥和几个芝麻饼。三个人就着热粥吃了。小丁吃得很慢，像是一口口在数。郑耀先看出他有话想说，便用筷子轻轻碰了下他的碗沿，说：“想说什么？”小丁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赵简之，低声说：“郑先生，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郑耀先说：“不是不要你。是你要先待在一个安全地方。等我们安顿好了，再去接你。”小丁说：“我不怕跟你们一起。”郑耀先说：“光不怕不够。这地方不认胆子，只认身份。你没有身份，跟在我们身边，迟早被人拿来作文章。”小丁低下头，半天说：“那我的学生证呢？”郑耀先说：“那东西出了万县就不能再用了。以后有人问，你就说家里逃难，别的什么都别讲。”小丁点点头，不再作声。赵简之在旁边咂了咂嘴，似乎想说什么，被郑耀先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过了中午，天色又阴下来。徐百川离开后不久，茶馆后门来了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他和瘦男人在楼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上楼来，对郑耀先拱了拱手，说：“郑组长，我叫孙德旺，是渝特区派来带路的。车在巷子口，分两批走。您先走。赵兄弟和小兄弟等天擦黑再动。”郑耀先说：“老赵，你留下。天黑前哪儿都别去。谁来都别开门。”赵简之说：“放心。我在，小丁就在。”郑耀先把自己的藤箱拎起来，又看了一眼小丁。小丁朝他点了点头。郑耀先不再多说，跟着孙德旺下了楼，从后门出去，穿过菜地边那条水沟，绕到另一条街上。巷口停着一辆深绿色的人力车。郑耀先上了车，孙德旺放下帘子，跟在车旁步行。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轮子在青石板上颠得生响。
车在街巷里左转右拐，郑耀先看不见外面，只凭声音和车身的转向默记路线。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车停在一处安静的小院前。孙德旺掀开帘子。郑耀先下车，看见这是一条极窄的半坡小巷，两边都是高墙，墙头爬满枯藤。院门是铁的，漆成暗绿色。孙德旺敲了几下门，里面一个穿军便服的年轻人开门。郑耀先进去，院子不大，天井里有棵枇杷树，地上铺着青砖。正面是一栋两层小楼，旁边有间平房。孙德旺说：“这里就是特别行动处临时驻地。徐站长交代过，让您先住二楼东边那间。处里的人下午都出去了，晚上会回来两个。您先歇着。”郑耀先问：“这里谁主事？”孙德旺说：“处长姓郭，叫郭世斌。以前是武汉站的。他晚些回来。”郑耀先点头，拎着箱子上楼。二楼东边那间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角有只旧衣柜。窗户朝南，外面正好能看见那棵枇杷树的树冠。郑耀先放下藤箱，先走到窗前看了一圈。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尾封死，只堆着些破瓦。他试了试窗销，有些松。他用随身带的细铁丝把销子别紧，又拉上窗帘。然后打开藤箱，把里面东西一样样取出来。表面是些旧衣和干粮。夹层里的胶卷和密码本还在。他又把那双从上海穿出来的旧皮鞋拿起来，在鞋后跟里轻轻按了按。那里面藏着一根极细的钢针，没有生锈。他重新把鞋放好，坐在床沿上，开始等。
傍晚时楼里果然回来两个人。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瘦长脸，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间皮带松垮垮的。另一个稍胖，戴着金丝眼镜，文气很重。孙德旺给郑耀先介绍，瘦的是行动组长魏成，胖的是内勤文书简一鸣。两人见了他，态度都客气，但眼神里都带着探究。魏成说：“郑组长在上海的名头，我在武汉就听过。鬼子六三个字，听着都让人脖子发凉。”郑耀先淡淡说：“那都是他们乱叫的。”简一鸣则说：“您先住下。郭处长今天回不来，明天中午有会，您要参加。”郑耀先说：“什么会？”简一鸣说：“是特别行动处成立以后第一次碰头会。徐站长也会过来。”郑耀先点头。魏成和简一鸣没多待，各自回房去了。
天黑以后，赵简之和小丁被孙德旺从后门送了过来。小丁脸上灰扑扑的，手里还拄着那根竹手杖。郑耀先看见他，心里定了些。他把两人带到楼上，让赵简之住在自己隔壁，小丁暂时和他一间。赵简之小声说：“路上又看见那个外八字了。在临江门路口站了一会儿，没跟上来。”郑耀先说：“让他们跟。现在我们是明面上的人。越明，他们越不敢轻动。”赵简之点头。小丁把竹手杖靠墙放好，坐下来揉脚。郑耀先让赵简之去找孙德旺要些干净纱布和热水。赵简之出去了。郑耀先关上门，低声对小丁说：“这棍子明天给我。以后你到外面，不要带它。”小丁抬头看着他：“郑先生，这棍子里面有东西？”郑耀先说：“有。所以你不能带着到处走。等我把东西取出来，这棍子就只是棍子。”小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郑耀先拍拍他的肩，不再多说。
夜里赵简之回来，带来了纱布和一瓶酒精。郑耀先亲自给小丁重新处理脚上的伤。小丁的脚面肿得像馒头，有几处磨破的地方已经化脓。郑耀先用烧过的针尖轻轻挑开伤口，把脓水挤出来。小丁疼得全身发抖，却死死咬住袖口不吭声。赵简之在一旁按住他的腿。郑耀先说：“忍一忍。这伤再不弄，脚就废了。”小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能忍。”郑耀先不再说话，手上动作极快。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小丁最后靠在床头，额上全是汗。郑耀先让赵简之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通风，然后自己坐在桌边，把那些带血的旧纱布用报纸包好，塞进藤箱底的夹层。这些东西不能乱扔，会留下血迹和药味。
这一夜三人就睡在这间小房里。郑耀先没睡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脑子里反复过着一件事：明天中午的碰头会。他不知道郭世斌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个特别行动处的水有多深。徐百川把他安排进来，必定有戴笠的授意。但渝特区内部派系复杂，毛人凤的人无孔不入。他不能一进去就把所有人都当自己人。他需要一个位置，一个既能得到戴笠信任又能不太显眼的位置。特别行动处如果真是负责对敌后渗透和清除内奸，那他就还有机会上第一线。只有在第一线，他才能继续做文章。
第二天早上，孙德旺来叫他们吃早饭。早饭是在楼下平房里吃的，稀饭、咸菜、几个硬馒头。魏成和简一鸣也在。魏成吃饭很快，几乎不说话。简一鸣则时不时问郑耀先一些上海的事，语气里满是好奇。郑耀先拣些无关紧要的答了。正吃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面皮黝黑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他穿一身灰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军统里那种从下面一步步打上来的硬角色。孙德旺忙起身说：“郭处长回来了。”来人正是郭世斌。他扫了一眼堂屋里的人，目光落在郑耀先身上，走过来伸出手：“郑组长，久仰。我是郭世斌。”郑耀先站起来和他握手，说：“郑耀先。以后在郭处长手下当差。”郭世斌笑了笑，那笑容只停在脸皮上，没到眼睛里。他说：“当差不敢当。你是戴老板亲自点的将。咱们特别行动处庙小，能请到你这尊真佛，以后还要多多借重。”郑耀先说：“我从敌后来，许多事不熟悉。郭处长多指点。”两人寒暄了几句，郭世斌便上楼去放公文包。简一鸣低声对郑耀先说：“郭处长和徐站长以前在武汉共过事。人直。就是性子急。”郑耀先没接话。
中午的碰头会在楼下堂屋举行。徐百川准时到了。他进门时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黑皮文件夹。徐百川给大家介绍，这是局本部总务处派来的联络员，姓汪。汪联络员简单寒暄后便坐到一旁，不多话。会议开始后，郭世斌先说特别行动处成立的目的。主要是针对近期重庆周围出现的几起可疑信号和内部泄密事件。他说：“陪都现在看着稳，其实底下乱得很。鬼子的间谍机关在重庆有几个点，活动越来越猖獗。还有一些从沦陷区流进来的人，混在难民里，里面肯定有76号的探子。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钉子拔出来。”徐百川补充说：“老郑从上海回来，对76号和特高课那套最熟。以后凡是涉及到从上海、南京方向进来的可疑人物，都先交给他过一遍。”郑耀先说：“我需要原始材料。难民营的登记、码头的船期、旅馆的住客名单。越快越好。”郭世斌说：“这些可以让简一鸣去调。卫戍区那边有副本。”郑耀先点头。汪联络员起身说：“戴老板有指示，特别行动处的工作先内部掌握，不要与其他单位交叉太多。特别是中统那边，不要让他们知道。”众人应了。会议只开了不到半个钟头。散会后，徐百川把郑耀先叫到院子里，低声说：“小丁明天一早有人来接。先去北碚一个乡政人员短训班。到那里后会有人给他安排个杂工差事。你今晚再和他说清楚。”郑耀先说：“知道了。”徐百川又说：“另外，陆中那个密电的事，毛人凤已经正式批了，让你三天后到内务处做个说明。不是审查，是说明。我替你挡了一回，但只能挡一回。”郑耀先看着墙头那片枯藤，说：“陆中想从上海遥控打我的黑枪。那我就去会会内务处。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徐百川说：“内务处不像陆中。他们的问题都是连环套。你要小心。”郑耀先说：“我应付得来。”徐百川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郑耀先把自己关在房里。他从藤箱里取出那根竹手杖，把第三节竹节轻轻旋开。那截竹管还在，里面除了糯米纸包着的情报，还塞了一层极薄的黄蜡。他把情报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几秒，又原样放回去。这屋子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特别行动处表面平静，实则人人都在互相看。他不能把情报贸然带在身上。必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才能把东西送出去。可那个“线头”还没出现。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眼下最紧的，是三天后内务处的说明。他必须把陆中可能出的招全部想在前面。
陆中的密电里说他与共党嫌疑分子有过接触，还说他放走了一个被盯上的人。郑耀先在脑子里把上海这一年的行动过了一遍。和共党嫌疑有接触，最可能指的是两次。一次是在沪西一家茶馆里和一名身份不明的中年男子说过话。那人是老陆安排的临时交通，只见过一面。另一次是南市邮政局里有个送信的高个子，曾把一包药交到他手上。那人是组织的外围，后来被76号抓了，没扛过当天夜里就死了。至于放走的人，应该是那个在法租界后巷里被他“教训”过后放掉的青年。那青年当时已经暴露，被郑耀先以“误抓”为由从军统的人手里要出来，又在雨夜里塞进一辆货车放走了。此事后来被陆中的人翻出来。但郑耀先早做过手脚。他在当天的行动记录里把那人写成了“线人吴三”，并且让赵简之在两次不同场合提到过这个“吴三”如何如何。若无人有真凭实据，那人的消失就是一个普通的线人失联。他唯一需要提防的，是陆中手里有照片或指认记录。他记得那天放人时，巷口有家照相馆的招牌反过一道光。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有人拍了照。如果是，那么三天后的说明会，他就要换一套说辞。
晚饭时简一鸣送来一份名单，是化龙桥、临江门一带最近两周的可疑人员登记。郑耀先翻了一遍，没看到那个外八字。他问简一鸣：“这名单是从哪几个点汇上来的？”简一鸣说：“卫戍区、警察局、还有中统那边交换过来的。”郑耀先说：“中统会跟你们交换？”简一鸣笑笑：“不是白换。我们也会给他们一些。两边各留一手。”郑耀先不再问，拿着名单上了楼。他坐在灯下，一页页细看。这种名单大多粗糙，时间、地点、特征都不全。但郑耀先对这类东西极有耐心。他相信只要看得足够细，总能从一些极不起眼的重复里看出轨道的走向。果然，在临江门附近三天内出现了两次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的人物描述：一个卖炒花生的小贩，每天傍晚都在秦昌茶馆斜对面停两个钟头。而秦昌茶馆正是他们那晚藏身的地方。郑耀先把这一条单独记了下来，没有告诉简一鸣。
夜深以后，他站在窗前。江风从南面吹来，带着遥远的水声。远处山坡上的灯火层层叠叠，像无数沉默的眼睛。他想起小丁明天就要走了，那根竹手杖里的情报还压在竹节里。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小丁走时，手杖会作为随身行李带上车。那辆车是军统北碚短训班派来的。竹手杖跟小丁去了北碚，总比他留在这里更安全。只要小丁不说，没人会打开一根普通竹杖。而且小丁到了北碚后，短训班人多手杂，反而更不惹眼。他可以等风声过去，再找机会取回。想到这里，他走到床边，把小丁叫醒。小丁迷迷糊糊坐起来。郑耀先低声说：“那根棍子，明天你继续带着。不要交给任何人。到了北碚，不管谁问你，都说这是老家带来的。你用它当拐棍，一步都别离身。”小丁揉了揉眼睛：“那里面不是有重要东西吗？”郑耀先说：“就因为重要，所以放你那里。你人不显眼，东西就安全。”小丁用力点了点头。郑耀先又说：“到了那边，勤快些，少说话。有人问上海的事，你就装糊涂。实在被逼急了，就哭。”小丁眼眶又红起来，低声说：“我记住了。”郑耀先没再说话，让他继续睡。
第二天清早，果然有一辆半旧的小吉普停在院外。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手里拿着一张调令。郭世斌验过后，让人把小丁送下去。小丁拄着竹手杖，一步一回头。赵简之跟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小崽子，到了地方给老子写信。”小丁朝他鞠了个躬。郑耀先站在二楼梯口，没下去。他隔着窗户看小丁上了车。车子发动后扬起的灰土在晨光里翻腾起来，像一团黄雾。他站着没动，直到那团雾散尽。
小丁一走，赵简之闷了半天。下午他跑到院里拿一块砖头练臂力，砸得地上咚咚响。郑耀先走过去，说：“省点力气。过两天有你忙的。”赵简之说：“忙起来好。一闲下来，脑子就想起上海那些死了的兄弟。”郑耀先没接腔。他蹲下身，把赵简之砸碎的一块砖片捡起来，扔到墙根。那声音很脆。他忽然很想抽支烟。赵简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抖出一根递给他。郑耀先接了。赵简之划了根火柴。两人站在院角，各自抽着。天阴着，没有风。青灰色的烟在二人中间慢慢散开。郑耀先没说话。他知道再过三天，内务处的人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上来。他要在那之前把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缝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