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极窄,两侧长满湿漉漉的野草,天黑以后连台阶的边都看不清。郑耀先走得很慢,每踏上一级,先用脚尖试一下虚实,再落下脚跟。空气中满是雨后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他走了约莫三分钟,到了第二个转弯处。果然有个人影靠在石壁边,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见他上来,低声说:“郑组长,这边走。”说完转身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径拐去。郑耀先跟上去。小径没有铺石,泥地很滑,两侧是密密的矮竹。又走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道矮墙,墙下有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门。那人用钥匙开了门,把郑耀先引进去。
门后是一处极小的天井,四面都是高墙,只有头顶上一块灰蓝色的天。天井角落里有盏罩着黑布的路灯,光被压得极暗。那人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门内有人拉开门闩。郑耀先跨进去,眼前是一条又窄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木门,没有窗户。空气里浮着一股煤油灯和旧纸堆的气味。领路的人没说话,带着他走到走廊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又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退到一旁。门开了,徐百川出现在门里。他换了一身深色中山装,神情比下午更沉。他侧身让郑耀先进去,又朝门外那人摆了摆手。那人便沿原路退走了。
屋里陈设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简单。一张深色办公桌,两把高背木椅,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摆着些硬壳簿册和文件盒。桌上点着一盏绿罩铜灯,光只照亮桌前半尺见方。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地图,图上用不同颜色铅笔标着许多箭头和圈点。戴笠没有坐在桌后。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只红蓝铅笔,正在图上轻轻点着。徐百川轻声说:“戴先生,老六到了。”戴笠没有马上转身,只“嗯”了一声,又在地图上添了一笔,才把铅笔放在桌上,慢慢转过身来。
郑耀先立正站好,低声喊:“戴先生。”戴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坐吧。从上海到重庆,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说明你还有点运气。”郑耀先没说话,等戴笠先坐下,他才坐到对面。徐百川也坐到他旁边。戴笠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从茶杯上移到郑耀先脸上,问:“上海现在到底还能不能坚持?”郑耀先说:“要看怎么坚持。如果按原来的编制和方式,最多半年。如果化整为零,只保留几个核心小组,还能熬过今年。”戴笠说:“具体讲。”郑耀先略一沉声,说:“上海站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人手,是交通。往租界外面的每一条通道都卡在鬼子和76号手里。我们的交通员已经换了三批。没有交通线,什么都进不去,也什么都出不来。人在里面,等于装在坛子里的鱼。”戴笠听到“坛子里的鱼”时眉毛动了一下,说:“那你这条鱼是怎么游出来的?”郑耀先说:“我把坛子砸了。从黄陂、大洪山绕出来。那条路能过人,但代价太高。走一次,后面的人就少一点。不是长期办法。”戴笠点点头,用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问:“宋孝安给你的那些情报,说76号正在策反各站投降人员,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郑耀先说:“吴世宝的行动队下面已经专门设了一个‘感化组’,专门收容从军统和中统出去的人。待遇比在咱们这边好,有住房有烟土。很多外围交通员被抓以后,根本不用上刑,只要给他一口热饭,就能开口。他们把这叫‘温水煮蛙’。”戴笠眼中寒光一闪:“有多少人真的投了?”郑耀先说:“光我走之前查实的,至少九个。还有三个是投过去以后又后悔,托人带话想回来。”戴笠说:“你怎么办?”郑耀先说:“我没答应。能回来的,要么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么是还想骑墙。这种人今天能回来,明天也能再卖一次。我让宋孝安把那三个带话人的身份全部做了冷处理,暂时不给他们任何回应。”戴笠沉默了几秒,说:“做得好。有时候不回话,就是最狠的回话。”
屋子里静了一下。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远了。戴笠忽然换了个话题,问:“听说你和中统的李政在上海闹得很僵?”郑耀先说:“谈不上僵。只是中统那边做事总想踩着咱们的人头往上爬。去年秋天沪西那块,本来是我们先布的局,李政为了抢功,提前动了手。结果他们中统自己折进去五个人,还把我们的一个观察点暴露了。”戴笠冷笑一声:“中统那些人,自己本事不大,内斗比谁都凶。你这次回重庆,他们肯定也知道。你注意些,不要给他们留下口实。”郑耀先说:“明白。”徐百川插话说:“老六这次回来,化龙桥附近已经有人注意了。昨天中统的人在那个巷子口转了一圈,可能是盯别人的,也可能是冲他。”戴笠皱了皱眉,问:“谁的人?”徐百川说:“还没查实。看身形像中统渝调室的周兴才。”戴笠说:“周兴才那个狗鼻子,不奇怪。不过化龙桥那个点不是正式安全屋,待久了不行。等过了明天,让老六搬到曾家岩去。那里有我们的人,还靠近卫戍区,中统不敢太放肆。”郑耀先说:“一切听戴先生安排。”
戴笠又问了几个关于上海站武器储存和密码使用的问题。郑耀先一一答了。有些地方他故意说得很细,比如行动组在南市藏枪的暗窖怎么进去、哪把钥匙在谁手里;有些地方又故意说得很模糊,比如情报组若干条还在用的秘密信箱。他知道戴笠精得很,如果什么都说百分百清楚,反而显得假。果然,戴笠听到那些模糊处并不追问,只偶尔点一下头。徐百川一直在旁边听着,偶尔记上几个字。郑耀先注意到徐百川这次没有用本子,只在一张极小的纸片上写了几笔,写完就把纸片折起来放进袖口。这种老牌特工的小动作,他见得多了,越发说明今天这次见面本身也是一场审查。
谈完上海的事,戴笠把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变得更深,说:“你刚才说有几条关于鬼子调动的情报。”郑耀先说:“是。但来源很杂,有些是逃难的学生说的,有些是当地猎户从山下看到的,还有些是伪军在饭馆里喝酒时说漏的。我一条条交叉比对过。第一条,汉口西北的应山和安陆之间,鬼子正在修一条简易公路。方向朝北,不是朝西。原来那段路已经通到平靖关附近。这说明他们在向豫南做兵力投送准备。”戴笠眼睛微微眯起:“继续说。”郑耀先说:“第二条,从宜昌到万县的江面上,最近多了一批浅水炮艇。这些炮艇不是原来驻宜昌的,是从长江下游调过来的。船身吃水浅,适合在川江上游活动。有两艘在奉节停过,我亲眼看见船头的炮衣没摘干净。”戴笠问:“数量和型号能不能判断?”郑耀先说:“至少七艘,具体型号看不清,但统一新刷了灰白漆,船尾没有太阳旗旗杆。说明他们不想让人一眼认出军籍。”戴笠用手指摩挲着茶杯,问:“第三条呢?”郑耀先说:“第三条最不确定。我在黄陂时听一个从汉阳铁路上逃出来的工人说,近来有好几列闷罐车,都在夜里从汉口北站往孝感方向开。车窗全封死,车门外面有兵。那工人说,他看见有辆车门缝里掉出一只黄呢子袖口。所以里面装的不是货,是人。”戴笠问:“你觉得这条最不可信?”郑耀先说:“人眼最容易看错。夜里光线不好,袖口也可能只是押车的鬼子。但三条合起来看,应山、宜昌、孝感三个方向同时动,时间和路线又对得上,就值得注意了。”戴笠沉吟了几秒,转头对徐百川说:“这条线你亲自去和参谋本部的人碰一下。别说是我们的人带回来的,就说武汉前线传回的。”徐百川应道:“明白。”戴笠又看向郑耀先:“你这些情报,有没有对别人说过?”郑耀先说:“没有。”戴笠问:“赵简之知道吗?”郑耀先说:“老赵只知道我们赶路,具体的东西他一概不碰。我让他背熟的是上海站内部的事。”戴笠点点头:“你做事,我放心。但重庆这个地方,没有放心。所以这些东西今晚之后,就烂在肚子里。”郑耀先说:“是。”
正说着,门被轻轻敲了一下。徐百川起身去看,回来低声说:“戴先生,毛主任那边派人来送一份急件,说是等您签字。”戴笠没动,只说:“让秘书先收下,明天再说。”徐百川出去交代了一句,又回来坐下。郑耀先看出戴笠对毛人凤那边并不热络,甚至有些冷淡。军统内部戴毛之间的微妙,他早有耳闻,今晚算是亲眼看见了一点边角。戴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郑耀先说:“陆中在上海查过你。”郑耀先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变化,说:“陆特派员做事一向谨慎。他有他的职责。”戴笠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从喉咙深处滑出来的:“他就是被毛人凤推上来的一根桩。查你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是因为你是我的人。这一点你心里要清楚。”郑耀先说:“我从不觉得陆中能查到我什么。”戴笠说:“他能查到的都是你让他查到的。对不对?”郑耀先没有正面接,只说:“我经得起查。”戴笠点了点头,又喝了口凉茶,说:“你在上海杀的那些人,有些在重庆也有本家。你要有准备,回来这几天,不会太清静。”郑耀先说:“我杀人,从来只凭任务。不是私仇。”戴笠说:“可别人不这么想。尤其是死掉的赵韵灵,她生前认识不少人。你跟她那一段,军统内外都有人拿来说事。”郑耀先闻言,脸色没变,只是声音低了些:“赵韵灵的事,上海站已经了结。她是被76号除掉的,跟我没有关系。”戴笠说:“我知道。但知道的人不多。你要管住自己的嘴,下面人问起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比谁都有数。”郑耀先说:“是。”
又说了几句,戴笠站起来,在桌后走了两步,问:“你们这次带回来的行动总结,放在哪里?”郑耀先说:“在化龙桥。我让赵简之盯着。除了我,没人能打开那只藤箱。里面夹层用双层油纸包着。”戴笠说:“明天上午你把它拿来,交给徐百川。让他送技术室处理。你暂时不要直接跟局本部其他部门接触。有人问,就说回来休整。”郑耀先点头。徐百川补充说:“明天我会亲自去接你。别走正门。”戴笠摆摆手:“你先回去吧。路上不要停。”郑耀先站起来,朝戴笠略一躬身,转身往门口走。徐百川也跟着起身。戴笠忽然叫住郑耀先:“老六。”郑耀先回头。戴笠站在灯影里,半边脸被绿光映得冷白,另半边完全隐在暗处。他说:“在上海你是鬼子六。在重庆,你是郑耀先。记住这个分别。”郑耀先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记住了。”说完走出门去。
徐百川把郑耀先领出那条长廊,又沿原路穿过天井和小门。外面石阶下已经停了一辆车。徐百川没多说话,只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说:“回去早点睡。明天上午我来。”郑耀先上车。车无声地滑入夜色里。他靠在后座,耳边还响着戴笠最后那句话。那句话表面是提醒,实则是敲打。在上海,他可以是杀伐决绝的鬼子六,可以在76号和特高课之间纵横捭阖,可以在无数怀疑中依然屹立。但重庆不一样。在这里,他不能太像自己。他必须让戴笠相信,他只是一个忠于军统的郑耀先,一个在敌后杀人太多所以满身寒气的行动组长。他不能再往前多踩一步。
回到化龙桥时已经很晚。赵简之没睡,还在一楼客厅里擦鞋。见郑耀先回来,他站起来问:“六哥,怎么样?”郑耀先说:“顺利。明天把东西交上去。然后换地方。”赵简之说:“这破楼我也不想住了。巷口今天又多了几个生面孔,卖烧饼的来了两趟。”郑耀先眉头微动:“看清是谁了吗?”赵简之说:“没看清。不过其中有一个走路外八字,喜欢拿手绢擦鼻子。以前在上海法租界巡捕房门口见过类似的人。”郑耀先点点头:“中统的可能性大。不用管。今晚把要紧东西都收好。”他说着上了楼,先到小丁房间看了一眼。小丁已经睡下。郑耀先回到自己房里,把门反锁,从藤箱底翻出那几样最要紧的东西。一份微型胶卷、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密码本抄件、还有几张和上海有关的照片底片。他把这些东西分别藏进几件旧衣服的夹层,又把原来位置做了些伪装。做完后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线。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半边,光一闪一闪的。他看见街对面卖纸烟的摊子已经收了,只留下一块空石板。那个外八字的人没再出现。
第二天上午十点,徐百川如约而来。他没有下车,只按了两下喇叭。郑耀先提着藤箱和赵简之、小丁一起出了后门。徐百川降下车窗说:“上车,去曾家岩。”郑耀先坐进后座,赵简之和小丁坐了另一辆从旁边巷子拐出来的旧福特。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化龙桥,沿嘉陵江边的公路往西开。天气阴得很重,江面灰白,岸边吊脚楼的倒影像一片片墨渍。郑耀先一路没说话。徐百川也没多问。车过了上清寺,绕了几条街,在一片梧桐树掩映的小楼前停下。这就是曾家岩附近。徐百川说:“这里比化龙桥安全。前后有两个门,边上就是卫戍区便衣队的一个点。中统想靠近,得先掂量掂量。”郑耀先下车,环顾一圈。这条街不宽,两边都是旧式小楼,行人稀少。远处路口有个卖橘子的妇人在太阳下打盹。郑耀先一眼看见她脚边竹筐后面露出一截极细的线头。那是有人在一只竹筐侧边装了一根简易的观察线。他心里有数,没多看。那妇人未必是敌人,但这地方也绝不清净。
三人进了楼。这处房子比化龙桥那栋稍宽敞,一楼有堂屋和厨房,二楼有三间房。徐百川没多待,临走时对郑耀先说:“技术室那边下午会把胶卷冲出来。你哪儿也别去。傍晚会有人给你送晚饭。如果晚上九点前我没来,你就带着老赵小丁从后门撤。去临江门,找一家叫‘秦昌’的茶馆。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郑耀先问:“出什么事了?”徐百川摇头:“防着点而已。重庆这地方,计划总不如变化快。”说完他转身上车走了。
郑耀先回到屋里,让赵简之把后门和楼梯口都检查了一遍。小丁被安排在一楼靠近厨房的小间。郑耀先自己上了二楼,选了临街那间。他推开木窗,外面梧桐叶几乎要探进窗来。街上很静,能听见远处江轮拉响的汽笛。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那个卖橘子的妇人身上。她没有抬头,只低着头剥橘子。但郑耀先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她的肩膀就会极轻微地朝右后方侧一下。那是人在偷瞄固定方向时会有的小动作。她看的不是这栋楼,而是街对面那扇黑漆大门。郑耀先顺着方向扫了一眼。那扇门紧闭着,门楣上有一个三角形的砖雕。他不再看,把窗户关了。
整个下午,三人都待在屋里。傍晚果然有人来送饭。送饭的是个半大孩子,把竹篮放在后门口就跑了。赵简之检查了饭菜,没发现什么问题。三人吃了。天色暗下来后,郑耀先让赵简之和自己轮流守夜。他告诉小丁,如果夜里有人拍后门,不要开,也不要出声,躲到厨房灶台下面的灰洞里。小丁很紧张,但咬着牙点了头。郑耀先自己坐在二楼临街那间屋里,没点灯。窗子开了一条缝,凉风从外面灌进来。他一边听街上的动静,一边把白天看到的那个三角形砖雕在脑子里反复描摹。那是一种极简单的标记。他在上海时听老陆提过,重庆地下组织在几个紧急联络点会用周围建筑物上的固定图案作为安全信号。三角代表“有危险”,圆形代表“可接头”。但那个砖雕是建筑本身的一部分,不是临时涂上去的。它究竟是不是暗号,郑耀先没有把握。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靠猜。万一判断错了,去接触那个点,可能就是死局。
到了夜里十点,徐百川没有来。郑耀先叫醒赵简之,低声说:“准备撤。只带最要紧的东西。轻装。”赵简之也不多问,几下把包袱扎好。小丁从厨房灰洞里钻出来,脸上还沾着灶灰。郑耀先让他把竹手杖拿上,三人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极窄的排水沟,沟旁有半人高的杂草。三人沿沟走了一段,又翻过一户人家的矮墙,到了另一条南北向的小巷。巷口有盏昏黄路灯。郑耀先让赵简之先出去探。赵简之去了片刻,回来说:“没看见有人,只有一部黄包车停在对街。”郑耀先说:“不走巷口,从巷尾绕。”三人掉头钻入一条更黑的小弄堂。弄堂里堆满破竹筐和烂木板,脚下高低不平。他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一片菜地边钻出来。再往前就是临江门方向。郑耀先站住喘了几口气,心里却越发紧。徐百川失约,说明军统内部一定出了事。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外面的敌人,而是军统自己人的眼睛。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秦昌茶馆,但不能从正街大摇大摆地过去。
又走了半个钟头,三人终于看见临江门一带的石阶和江边的船火。秦昌茶馆在一条斜斜的下坡巷子里,门脸很旧,二楼的木窗半开着。茶馆已经打烊,只亮着一盏极小的油灯。郑耀先没有马上进去。他让赵简之带小丁躲到街对面的一处门洞里,自己贴着墙走到茶馆侧面的一个小门前。那门虚掩着。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用很低的声音说话,似乎是在算账。郑耀先用手指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片刻后,门内静下来。一个人走到门边,低声说:“找哪个?”郑耀先说:“从万县来,找秦老板。”门开了。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瘦男人把他让进去。赵简之和小丁也迅速跟了进去。
瘦男人把他们带到茶馆后间。郑耀先开口就问:“徐百川出了什么事?”那男人看了看他,说:“徐站长今晚被叫到局里开会。不是坏事,是例行。但他怕你这边出岔子,让我在这里等你。你们今晚就住茶馆后楼,别出门。”郑耀先心里稍定,但仍不放松,问:“你是谁的人?”那男人说:“这个不该问。徐站长让我带话给你,说明天一早他会亲自过来。让你们把藤箱带好,其他什么都不用管。”郑耀先点点头。那男人领着他们从一条极窄的木梯上到后楼。后楼有两间堆满茶叶的小房。他把靠里那间腾了腾,抱来两条薄褥子。郑耀先说:“谢了。”那男人没多话,下楼去了。
三人在茶叶堆里坐下来。赵简之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娘的窝囊。在敌后没被鬼子围住,到了重庆倒像耗子躲猫。”郑耀先说:“重庆是陪都,也是最大的筛子。能在这里活下来的人,都不是靠运气。”小丁缩在角落里,眼睛在暗处发亮。郑耀先看了他一眼,说:“别怕,今晚有我在。”小丁点点头,把竹手杖紧紧抱在怀里。郑耀先靠在茶叶包上,透过墙壁上极窄的一条缝望出去。远处江面上有几点渔火,在黑沉沉的江水上漂着,像随时都会灭掉。他闭上眼睛,把今晚所有经过的路和门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