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过了当阳以后路势渐平,四周的丘陵慢慢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灰蒙蒙的旱田和稀稀落落的村庄。天色近黄昏时,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层黄褐色的暮霭,几条土路在田野间交错,偶尔有挑担的乡民从路边走过,看见卡车驶来便匆匆避到田埂上。郑耀先半靠在车斗里的麻袋上,眼睛半闭着,身体随着车身轻微地晃动。赵简之坐在他旁边,一只手压在膝上,另一只手时不时把帆布掀开一条缝往外扫一眼。小丁缩在靠驾驶室的位置,背抵着木栏,脸色仍有些发白,但比前两天已经好了不少。
司机从前面探过头来,隔着后窗敲了两下玻璃,大声说:“前面就是宜昌西郊了,过了前面的小河沟就进城界。你们准备一下,等会儿过哨卡时别乱动,我来应付。”赵简之应了一声,把帆布重新盖好。郑耀先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廖副官给的那张通行条看了看,又收回去。这是一张盖着“鄂东游击挺进支队”红印的路条,纸质粗糙,印章也模糊,但在这片地方却比良民证管用。他抬头对赵简之说:“检查站的人如果问,就说是黄陂被服厂的,去宜昌送一批盐。别的不要多说。口音别太硬。”赵简之点头:“明白。”
卡车放慢速度,驶过一座极窄的木桥。桥面在车轮下吱呀作响,桥下河水不深,泛着浑黄的光。过了桥不远,路边出现一座用沙袋垒成的哨卡,横着一根黑白相间的木杆。两个穿灰蓝色军服的士兵从岗亭里走出来,肩上背着长枪。其中一个打了个手势让车停下。司机把车停稳,推门跳下去,喊了声:“兄弟,老李的车,每回都是这个点,没货出去,带了几个赶路的。”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先给那当头的递了一根。那士兵接过去,用火柴划着,叼着烟走到车尾,掀开帆布一角。郑耀先三人正坐在货堆中间,个个灰头土脸。郑耀先抬了抬头,没说话。赵简之则憨憨地冲那兵笑了笑。
那士兵问:“干嘛的?”郑耀先答:“黄陂来的,去前面投亲戚。老板顺路带我们一程。”士兵又看了看他们手边的行李,没有多翻,只挥挥手:“走吧。”司机忙不迭地道了谢,跳上车发动起来。车过了哨卡,又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前面便出现了宜昌城外的轮廓。那是一大片低矮的屋舍和沿江而建的货栈,远处江面上有几点船灯已经亮了起来。郑耀先透过帆布缝望着那点灯火,心里盘算着进城后该怎么接头。来之前廖副官只告诉他,到宜昌后先到城东的“和记粮行”找一个姓刘的管事,那人会安排下半夜的住处,然后再等从重庆方向来的船。至于姓刘的管事长什么样、什么口音,廖副官只说了一句:“你去了只说是鄂东送山货的,他自然明白。”
车进了城界,路面变成青石板,颠簸得更加厉害。街边的铺面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茶馆和纸烟铺还亮着灯。卡车在城东一条不宽的巷子口停下。司机回头说:“到了,就这儿下。再往前是日本人的巡逻区,车不能停。”郑耀先三人从车斗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郑耀先给司机塞了几张票子,司机推了两下后收下,说:“这条巷子往里走,第三个门洞就是和记粮行后门。你们动作轻点,别在街上逗留。”说完一踩油门,卡车晃悠悠地开走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墙根下积着一片脏水,映出天上几颗星。三人贴着墙根往深处走。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一个极窄的门洞。门是旧木板拼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灯光。郑耀先让赵简之和小丁在暗处等着,自己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门里没有动静。过了片刻,一个低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哪个?”郑耀先答:“鄂东送山货的,老廖让来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光头中年人探出头来。他约莫四十多岁,脖子很粗,眼袋很重,眼神却锐利得很。他上上下下把郑耀先打量了一遍,又往他身后看了看,问:“几个人?”郑耀先说:“三个。”那光头男人把门又拉开一些,侧身让他们进去。
门后是个不大的后院,堆着一些空麻袋和竹筐。穿过院子进了一间低矮的堂屋。屋里没有点大灯,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拧得很小。光头男人把门掩好,回头低声说:“我姓刘。老廖昨天夜里就给我发了电报,说你们今天到。今晚先在这儿睡。明天下午有艘小火轮从重庆下来,在宜昌停一夜,后天早上开回去。船上有关老板的人,你们上船后去找二副,说是给船上带药的。别在码头上露脸。”郑耀先点头:“码头现在查得紧吗?”刘管事说:“白天紧,夜里更紧。鬼子和水上缉私队轮流守着。所以你们上船要赶在天亮前,借着卸货的工夫混上去。”赵简之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小火轮是咱们自己的?”刘管事看他一眼,没回答,只把嘴里的半截烟吐在地上踩灭:“不该问的别问。到了船上自然有人安排。你们吃东西没有?”
小丁摇了摇头。刘管事从后屋端出几个冷馒头和一壶凉茶,又拿了一碟咸菜。三人坐在堂屋里吃了起来。郑耀先一边吃一边观察这屋子。这是个极普通的粮行后房,墙角堆着账册和升斗,梁上挂着几条干肉。唯一不寻常的是靠墙的一只旧柜子,门关着,锁孔处有新鲜擦痕。郑耀先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地方是军统在宜昌的一个中转点,他并不想多探,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把退路和可疑之处先看个清楚。
吃完后刘管事把他们带到后院一间小厢房。房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通铺。刘管事压低声音说:“夜里有人来查,你们别出声。这里后面有个地窖,真要出事,床板下面有块盖板,推开就是。”他说完转身出去,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赵简之等脚步声走远后才凑到郑耀先耳边说:“六哥,这地方靠不靠得住?”郑耀先说:“靠不靠得住,今晚就见分晓。把枪放在手边,别脱鞋。”赵简之点头,把手伸到腰后摸了摸。小丁也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郑耀先拍拍他的肩:“睡吧,明天还要赶早。”小丁这才躺下,裹着那件破棉袄,不一会呼吸就沉了。
郑耀先没有睡。他靠墙坐着,把今晚走过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从进巷子到后门,一共七十三步。后门到堂屋,十一步。堂屋到厢房,经过一道短廊。短廊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有扇小窗。窗外是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有半人高的杂物堆。如果从那里翻出院墙,外面是另一条南北向的小街。他心里默记完毕,又想起刘管事锁孔上那块擦痕。那不是开锁留下的,因为锁头并没有开。倒像是有人用刀尖或铁丝撬过。这让他对刘管事多了一分警惕。也许那柜子里锁着的是电台或密码本,军统的人平日防备惯了。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暂时无法下判断,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约莫到了下半夜,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郑耀先立刻把眼睛睁开。那脚步停在堂屋方向,接着是刘管事低低地说了一句:“天亮就走,别误了。”另一个声音嗯了一声便没了。郑耀先没有动。片刻后,刘管事来敲了敲他们的门,轻声道:“时候差不多了,起来。”三人迅速起身。郑耀先把手枪别好,又检查了小丁的包袱。赵简之把草鞋带系紧,先走到门边听了听。刘管事已经提着一盏蒙了布的灯笼站在院子里。他带着三人从后门出去,穿过夹道,沿一条更僻静的小路往江边方向走。
凌晨的宜昌静得不同寻常。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水腥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笛。他们走了约莫两刻钟,到了一个废弃的货栈后面。从这里能看到江边码头的一角。几艘木船泊在岸旁,桅杆黑沉沉的,只有码头上两盏探灯来回扫着。刘管事停下来,指着二百米外一艘灯火昏暗的小火轮说:“就是那艘。船名叫‘江昌号’,吃水不深,你们靠过去时别打手电。码头上这会儿刚换岗,有一袋烟的工夫没人转过来。我替你们看着。”他说完后把灯笼吹灭,蹲在一堆砖石后面。
郑耀先三人弯着腰沿货栈的阴影往前摸。地上到处是木箱和废铁皮,稍不留神就会发出声响。赵简之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伸脚探一探。小丁跟在中间,郑耀先殿后。三人绕到离跳板最近的一堆货物旁停住。郑耀先侧耳听了一阵,码头那边的哨兵果然走远了。他一挥手,赵简之第一个冲上跳板,轻而快地进了船舷的阴影。小丁随后跟上。郑耀先跨上跳板时,脚下一滑,忙用手抓住旁边的铁链。铁链轻微地响了一声。他整个人伏在跳板上,等了一秒,见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爬。上了船后,三人贴着舱壁摸到后甲板。一个水手模样的年轻人从暗处出来,看见他们后也不说话,只朝底舱方向一甩头。三人便跟着他钻进底舱。
底舱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和干鱼混合的味道。那年轻水手把一块舱板掀开,让他们下到最下层的隔舱。这里只容得下四五个人,四周全是绳缆和木桶。郑耀先压低声音说:“关老板的人呢?”那水手说:“二副一会儿就到。你们先别出声。船开了再出来。”说完他把舱板重新盖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三人挤在隔舱里,周围一片漆黑。赵简之骂了一声:“这地方跟棺材一样。”郑耀先说:“能开船就是好棺材。”小丁没说话,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船身忽然轻微一震,接着传来绞锚的声响。他们知道船动了。又过了许久,舱板被掀开,一道昏黄的光照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舱口,手里举着一盏小马灯。他穿着深色对襟衫,面孔清瘦,颧骨很高。他朝下面低声说:“出来吧,现在到了江心。船往上游走,明天晚上到三斗坪,后天进三峡。上水慢,要走三四天。”三人爬了上来。那男人自称姓贺,就是二副。他领着他们穿过底舱,到船尾一间极小的舱室。舱室里有一张窄床和两把木椅,靠墙放着一只铁皮柜。贺二副说:“这条船明面上是给宜昌商号运药材的,实际上是咱们的交通船。船上除了船长、大副和我,还有四个兄弟。别的人不知道你们。你们就待在这间舱里,少出甲板。晚上可以到后甲板透透气。到了万县,我和你们一起下船。”
郑耀先说:“万县不停吗?”贺二副说:“万县卸一次货,添点煤,停大半天。你们不上岸。到了重庆再上码头,那里有自己人接。”小丁小声问:“那要是碰到鬼子的巡逻艇怎么办?”贺二副笑了笑:“这船是英商旗号的。宜昌到重庆的江面,英国旗还管点用。鬼子一般不上船检查。真上了船,你们就躲到底舱,有暗格。”说完他看看怀表,说:“先休息吧,到了换哨的时候我再来叫你们。”
船行江上,水流很急。郑耀先靠坐在舱壁旁,能清楚地感觉到船底传来的一阵阵震动。那震动不像海船那样猛烈,而是一种持续而沉闷的力,像是整条江都在与这艘旧火轮较劲。赵简之很快打起了呼噜。小丁也睡着了。郑耀先却睡不着。他起身走到舱窗前,把蒙着油布的窗子掀开一角。江面黑沉沉的,远处的山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压在天边。他忽然觉得这江水像极了上海的黄浦江,但黄浦江没有这样窄,也没有这样黑。这里四处都是暗礁与峡口,连风都带着刀锋般的冷。
第二天白天,他们一整天都没出舱。贺二副让人送了两次饭,是用搪瓷缸装的白菜汤和糙米饭。三个人分着吃了。到了傍晚,船在一个叫三斗坪的地方靠了岸。这里已接近西陵峡口,两岸的山陡然升高。江面被夕阳染成暗红色,一艘艘木船和竹筏停靠在岸边。贺二副过来说,今晚在这里卸几箱药材,还要接几个人,让他们别动。赵简之问:“接的是什么人?”贺二副看他一眼:“和你一样,也是往重庆送的。别问。”赵简之自讨没趣,便坐到角落里擦枪去了。
天黑以后,船身又动了起来。这一次江面更加狭窄,两岸的悬崖像两排黑压压的高墙,只露出头顶上一线深蓝的星空。船行得更慢,水流声却更急。郑耀先掀开窗子,看见前面一艘小船在暗礁间引路,小船上挂着一盏极小的红灯笼,像鬼火一样在江面上飘。他看了片刻,把窗子放下。那种长时间在黑暗中行船的感觉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许多事,但他没有再往下想。眼前最重要的,是这艘船能否平安到达重庆。
次日清晨,船进了巫峡。天亮以后,江雾从山腰垂下来,整条江都像被一层灰白色的水汽封住了。郑耀先站在后甲板上透气,看见江水在两山之间挤成一条窄道,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老高。几个船工在甲板上忙碌着,吆喝着把缆绳收紧。贺二副走过来,递给郑耀先一支烟。郑耀先接过来,借火吸了一口。贺二副说:“过了巫峡就是瞿塘峡。再走一天多,到奉节要停一夜。那地方比三斗坪杂乱,但码头上有咱们的人。你们可以下船走动一下,不能走远。”郑耀先问:“奉节有小鬼子的驻军吗?”贺二副说:“不多,但有水上警察和鬼子的一个税卡。他们一般不会到英美商船上来查。不过也要小心。你们的脸生,别跟人起口角。”郑耀先点头。
船到奉节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江边码头上果然热闹,许多挑夫和船工在岸边搬运货物,几艘大木船并排停着,桅杆上挂着的各色旗子被江风吹得啪啪响。郑耀先三人趁船上卸货时上了岸。他们在码头边的小面摊上吃了碗热汤面。面是极粗的红薯面,汤里漂着几片青菜。三人吃得满头汗。赵简之低声说:“这几天第一次吃热乎的。”郑耀先没接话,目光始终扫着码头上来往的人。他注意到岸边的两个便衣一直在转悠,眼睛总往船上瞟。郑耀先不动声色地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对赵简之说:“回船。”三人沿着跳板刚走到一半,身后一个便衣忽然喊了声:“你们三个,哪个船上的?”郑耀先没回头,只低声道:“继续走。”赵简之扶着小丁加快了步子。那便衣又喊了一句,郑耀先这才站住,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堆出一丝笑:“我们是在船上下力的,跟着贺二副干。”那便衣走近,上下打量他:“面生得很。有证没有?”郑耀先说:“有,在舱里。您要查就跟我上去拿。”便衣和同伴对视一眼,摆摆手:“走。”三人这才上了船。贺二副正在后甲板站着,看见他们回来,低声说:“那是水上缉私队的,最会找茬。以后下船别走太远。”郑耀先应了一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第二天凌晨,船离开奉节,向瞿塘峡进发。天还没亮,江风极寒。郑耀先裹着大衣站在舱外。两岸的悬崖黑沉沉地压下来,只能听见浪头拍打礁石的声音。船身突然猛烈地晃了一下,紧接着船底传来一声闷响。船上的水手一阵惊叫。贺二副从驾驶舱冲出来喊:“触了暗礁!别慌!全部到底舱去!”郑耀先顾不上多想,和赵简之、小丁一起钻进底舱。船底已经进了水,混浊的江水从舱板缝里渗进来。四周一片漆黑,只听见水声和人声混在一起。郑耀先抓住小丁的胳膊,对赵简之说:“靠紧舱壁,别走散!”赵简之骂了一句,把身边几个木桶推倒。船身慢慢倾斜,但并没有马上沉下去。过了好一阵,船身忽然又正了过来。原来是船长把船开上了一片浅滩。底舱的水没到脚踝。贺二副跑来喊他们出来。三人爬上甲板时天已经蒙蒙亮。船搁浅在一片碎石滩边,船底有近半尺长的一道裂缝。船工们正在用棉被和木板堵漏。贺二副脸色铁青,说:“这里叫黑石滩,离白帝城不远。船走不了了,要等人来修。你们先下船,到岸上再说。”郑耀先问:“这里离万县还有多远?”贺二副说:“水路还有一天。旱路不好走,要翻山。不过岸边有条小道通到白帝城,到了那儿能找船。”郑耀先抬头望了望。四周都是高不见顶的山峰,江水在浅滩上打着旋,水声在峡谷里来回震荡,像许多人在暗中磨刀。
贺二副领着他们从船尾跳下浅滩,踩着碎石往岸上走。岸上是一片极窄的坡地,长满湿滑的青苔。众人爬上去后在一处山洞口暂歇。船工们点起一堆火,把湿衣服烤干。郑耀先坐在火旁,把靴子脱下来倒水。赵简之小声说:“六哥,这船一搁浅,鬼子的巡逻队可能会过来。”郑耀先说:“所以不能久留。等天亮透了,我们沿小道去白帝城。越早离开越好。”贺二副走过来,把几块干粮分给他们,说:“我和你们一起走。船上有三个兄弟留下来看船,其余人分开走。到了白帝城再碰头。”郑耀先点头。几口饼下肚后,他把小丁的脚又检查了一遍。小丁的脚已经肿得厉害,但小伙子只是咬着嘴唇不吭声。郑耀先说:“你还能不能走?”小丁说:“能。”郑耀先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木棍递给他。
天亮以后,一行人沿着山腰上的羊肠小道往西走。路极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谷。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他们走了整整一上午,才远远看见白帝城的影子。那是一座极小的山城,几间青瓦房错落在崖顶。江边有几艘小船靠在石阶下。贺二副让众人先在一处树林里等着,自己带了一个水手下到城边找船。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贺二副回来了,说找到一条去万县的木船,船家姓陈,是跑过这条线的,但价格不低。郑耀先说:“钱我来出。只要能把我们送到万县就行。”贺二副点头,带着众人从树林里下去,沿石阶走到江边。那木船不大,船头包着铁皮,船舱上盖着黑布。船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上尽是皱纹,腰间别着一根铜烟杆。他看看郑耀先三人,又看看贺二副,说:“走可以,不过路上要听我的。碰见巡逻艇,你们就进舱,别露头。”众人上了船。船家撑开缆绳,木船慢慢离开岸边,驶入江心。
这一段水路比前段更险,两岸的山几乎垂直插入江中。木船在浪头里忽上忽下,像一片树叶。小丁终于没撑住,趴在船舷边吐了起来。赵简之给他拍背。郑耀先坐在船尾,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每一个转弯。他知道,这趟水路已到最险处。但险处往往也最安全。鬼子的巡逻艇通常不会进这种狭窄的峡口。只要过了这一段,前面就是万县。而到了万县,离重庆就真的不远了。
当天下午,木船拐过一道极窄的峡口后,江面忽然开阔起来。水流也缓了。船家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说:“前面就是万县了。你们准备准备。”郑耀先看见江岸两边出现了许多吊脚楼,高低错落地建在坡地上。江边码头停着不少船,有木船、小火轮,还有几艘挂着太阳旗的小炮艇。贺二副低声说:“万县码头上鬼子有一个班。等会儿靠岸时我会把船靠到东码头,那边归本地帮会把持,日本人没事不会过去。你们下船后跟我去一家叫‘长顺客栈’的地方。那里有人接应。”郑耀先点了点头,把衣服理了理。赵简之把枪往背后又别了别。小丁坐直身子,用手指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冷汗。
船靠东码头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岸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映在江水里,像一条条红色的蛇。众人上了岸,穿过一片卖杂货的棚户,拐进一条窄窄的石板街。石板被江水打湿过,走起来一步一滑。长顺客栈就在这条街的尽头。那是一栋两层木楼,楼下是茶铺,楼上住人。贺二副领着三人进去。一个瘦高个掌柜模样的男人从柜台后出来,和贺二副低声说了几句,便转头带他们上楼。楼上一间房里已经坐着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岁,穿着蓝布长衫,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壶茶。见他们进来,他站起身,朝郑耀先伸出手:“是郑组长吧?我是重庆派来接你们的。姓方。”郑耀先和他握了手。方先生说话很轻,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他说:“宜昌到重庆这一段,现在查得比以前严得多。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不错了。歇一晚,明天下午有车送你们到重庆。不过为了安全,你们要分开走。郑组长坐前面那辆,赵兄弟和小丁坐后面那辆,中间隔半小时发车。”郑耀先问:“路上有什么麻烦?”方先生说:“主要是检查站多。不过我们都打点过了。到了重庆地界,麻烦少很多。真正要防的是快到陪都时那一拨军统内务处的暗查。你们从敌后来,进城前要有新的掩护身份。这是三份证件,你们今晚先记熟。”他说着从桌下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张证件和三份简历。郑耀先一看,自己那份写的是“重庆卫戍区司令部情报处中校参谋周远”。他笑了笑,把证件收好。赵简之的是“财政部缉私署调查员”。小丁的是一张学生证。方先生又说:“这些是挡外面人眼睛的。进了重庆以后,你们直接去化龙桥附近的一个地方。到了会有人接。具体地址写在证件夹层里。”郑耀先点头。
当晚三人就住在长顺客栈楼上。夜里街面上来过两次日本兵巡逻,木屐声在石板街上响得很远。小丁缩在床角,紧张得不敢合眼。郑耀先低声说:“你越怕,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闭眼睡觉。”小丁这才慢慢躺平。赵简之已经把那份缉私署调查员的简历背得差不多,凑过来小声问:“六哥,重庆那边等着我们的,会不会是先审查?”郑耀先说:“到了就知道了。少说多听。”他翻身朝里,脑海里却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一路从上海到重庆,走了将近一个月。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磨。如今离陪都越近,反而越觉得前方暗流更急。但他不能多想。路还没完。
第二天午饭后,三人按方先生安排分别离开客栈。郑耀先坐上一辆黑色的旧福特。车从万县城内的小巷拐出去,沿山间公路向南行驶。车行不到两小时,就碰上了第一个检查站。几个穿黄呢子制服的宪兵把车拦下。司机递上路条,对方看看后挥手放行。郑耀先坐在后座,把那张“周远”的证件放在西装内袋里。他闭上眼睛,听车轮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路很长,他知道。但只要轮子在转,就还在向前。
天色擦黑时,汽车翻过一座山岗。山下是一大片灯火,像把整片山谷都点燃了。司机说:“那就是重庆了。”郑耀先睁开眼,望见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火光,从江边一直爬到山顶。嘉陵江在灯火下像一条发亮的带子。他凝视着那片庞大的山城,没有说话。赵简之他们的车还在后面。郑耀先所乘的汽车在城郊一处偏僻路口停下。司机回头说:“前面有关卡,您自己走进去。过了关卡走半里路,有个邮局,门口有人接。”郑耀先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朝那灯火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