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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鄂东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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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垄镇的车马店里一到后半夜就静得吓人。马厩里那匹瘦马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几下地面,除此之外就是远处野地里传来的一两声狗叫。郑耀先靠在板床边的墙上,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又总是被小丁的咳嗽声惊醒。小丁盖着一条薄被,脸上烧得发红,额头上的湿毛巾已经有些温吞了。赵简之坐在床尾,背靠着墙,一条腿垂在床沿外。他睡得也很浅,郑耀先每次起身他都会睁开眼睛看一下。

天还没亮郑耀先就起来了。他先摸了摸小丁的额头。还是热,但比昨天稍微退了一点。赵简之也醒了,小声问:“六哥,今天怎么走?小丁这样子怕是经不起折腾了。”郑耀先说:“我先去镇上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到黄安或者宋埠方向的车。这条路不能再靠两条腿硬走了。鬼子的检查站越来越密,我们走走停停反而更危险。”赵简之点头,说自己留在房里照看小丁。

郑耀先穿好衣服出了车马店。天刚泛白,空气里雾蒙蒙的,街上行人极少。他沿镇子主街往北走,看到几辆独轮车停在路边,车夫们聚在角落里抽烟。他上前跟车夫们搭话,问有没有往宋埠、黄安方向去的便车。一个五十来岁的车夫说:“这些天去黄安的大路不好走,日本人的汽车队三天两头过,见了年轻男人就抓去搬货。你要去那边,最好搭个有路条的车。不然光靠脚,走不出三十里就得被扣下。”旁边一个年轻车夫插嘴说:“听说宋埠那边有个车行,专跑汉口到麻城一线。他们跟维持会的人熟,能带人。就是收费贵。”郑耀先问了车行的名字和位置后道了谢,又在镇上的小铺里买了几块米糕和几贴退烧膏药。

回到车马店时天已经大亮了。小丁醒了,靠在床头喝水。他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眼睛红红的。郑耀先让他把米糕吃了,又给他额头上换了一贴膏药。小丁说:“郑先生,我能不能不走了?你们把我留在这儿。等我脚好了再自己想办法。”郑耀先看了他一眼,说:“留在这里你活不过三天。这镇上的维持会每天都在抓外乡人。你一个人又伤又病,他们把你交给宪兵队,你扛不住刑,我们三个都完。所以你得跟我们一起走。再撑一撑,到了大地方就有办法。”

小丁低下头不再说话。赵简之把行李检查了一遍,又帮小丁把脚上的布条重新缠紧。三个人在车马店里磨到太阳升起来才动身。他们沿着镇北的土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搭上了一辆去宋埠方向的牛车。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车上拉着两麻袋红薯。郑耀先付了几张票子,老汉让他们坐在麻袋旁边。牛车走得慢,但总比走路强。路上经过一个检查站,几个伪军把牛车拦下翻了翻红薯,又看了看他们三人。郑耀先低着头缩着脖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伪军挥挥手就放行了。

到了宋埠已经是下午。宋埠比孔垄大得多,是鄂东一个不小的集散地。镇里商铺林立,街上人声嘈杂,有扛着扁担的挑夫,有从武汉下来的商贩,还有穿着黄狗皮制服的伪警察。三人在镇西找了一家小旅馆安顿下来。郑耀先让赵简之看好小丁,自己上街转了一圈。他发现宋埠的局面比沿途几个镇更复杂。街上能看见不少鬼子的军用卡车和摩托车,驻军数量不少。但另一方面,市面却很繁荣,粮行、布庄、药铺、烟馆挤得满满当当。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也灵通。郑耀先想在这里多留一天,既让小丁缓一缓,也趁机打听一些从西边传来的消息。

他在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种商品的价钱。郑耀先走进去买了一包烟。柜台后是个胖胖的老板,正在听收音机。郑耀先付钱时问:“老板,听说去武汉的路最近不好走?”胖老板抬头看了看他,说:“去武汉?汉口那边有火车,但票不好买。鬼子和伪军把车站围得铁桶一样。你要坐火车,得有良民证和通行条。”郑耀先又问:“去宜昌呢?或者往重庆方向怎么走最稳当?”胖老板笑了:“去重庆?那可是大后方。很多人想走,走成的没几个。你要真想去,要么从宜昌坐船,要么走恩施的山路。不过宜昌码头现在被鬼子看得死死的。你一个外乡人去了就是往枪口上撞。”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问。他回到旅馆后对赵简之说:“我们改路线。不直接往西走。先去黄陂,再绕孝感。那一带水陆都方便,能找到机会穿过封锁线。”赵简之听完后皱了皱眉:“黄陂离汉口太近了,鬼子和伪军更多。我们不是越走越往鬼子窝里钻吗?”郑耀先解释说:“正因为离汉口近,来往的人多如牛毛。人多的地方反而好藏。而且从黄陂往西有山路可以进大洪山。大洪山那边有军统的游击支队在活动。只要接上头,后面就好办了。”赵简之想了想后说:“行。听六哥的。”

当晚三人在宋埠歇下。小丁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喝了两碗热粥后精神也好多了。郑耀先坐在灯下把这一路的经历简单记在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上,用他自己编的简字符号。这种符号外人即使拿到也看不出意思。写完后他将本子塞进贴身口袋。抬头看窗外,宋埠街上的灯火已经稀稀落落,远处有鬼子的巡逻摩托车轰鸣而过,车灯把窗户照得一亮一暗。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搭上一辆去黄陂方向的骡马车。这趟车是给镇上一家布庄送货的,车上堆着十几匹粗布。郑耀先三人躲在布匹中间,像三个搭便车的穷亲戚。车出宋埠后沿官道走了大半天,中途在路边一个茶水棚歇过一回。茶水棚前有一队伪军经过,赶车的和那带队的打了个招呼,显然认识。郑耀先注意到那队伪军里有两个兵一直朝他们看,眼神里带着某种职业性的警觉。他低下头和小丁说话,故意把一口南京话放得很重。赵简之则从口袋里摸出根烟慢慢点着,借吐烟的动作遮住了半边脸。伪军们没有停,继续朝前走了。

天黑前他们到了黄陂城外的一处小集。郑耀先不打算进城,带着赵简之和小丁在城北一个叫滠口的小地方找了间破庙落脚。庙里已经住了几个从汉口逃出来的难民,有男有女,都是衣衫褴褛。大家各自占了一块地方。郑耀先找庙祝模样的老人要了一壶开水和几块饼,又让赵简之从行李里拿了些干粮分给那几个难民吃。那几个人连声说谢,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拉着郑耀先的袖子说:“先生,你们是不是也准备过铁路往西去?”郑耀先没有否认。那人低声说:“铁路西边全是鬼子的岗哨。前几天有一帮学生晚上偷偷过路,被打死了四个。你们千万别从正线过。要走就走黄陂西边的山道,虽然远一点,但保命。”

郑耀先谢了他,又问了些关于黄陂以西道路和村庄的情况。那中年男人说自己是汉阳那边逃过来的,原先在铁路上干过工。他说从滠口往西北走,过一个叫木兰川的地方,就可以进山。山里有个叫周老六的人,手下有几十号人,是当地保安队,对过路的人不是抓就是抢。不过他们也有怕的人,就是大洪山里的国军游击队。只要说自己是去大洪山投军的,他们就不敢乱来。郑耀先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他意识到自己这几个人不能再以商人身份走了。越往西,越要往军人身份上靠。军统的人在大洪山有队伍,他们如果能打上这条线,剩下的路就好走得多。

第二天天亮前他们离开了破庙。小丁的脚虽然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自己慢慢走。三人沿着滠水向北走了一段,又折进山里。越走山越深,路越窄。到午后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山地丘陵。四周全是密林和陡坡,太阳从树隙间漏下来,照得地上的腐叶一片斑斓。郑耀先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拨开挡路的藤蔓。赵简之殿后,不时回头看看。小丁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快到傍晚时他们翻过一道山岭,看见山脚有一个小村子。村里有炊烟升起。郑耀先让赵简之先下去探探。赵简之下去不多时回来说,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山民。一个老人说,这里叫姚家冲。翻过西边那座大山就是大洪山边了。不过最近山下来了一队鬼子,说是搜什么“匪”,把路都封了。郑耀先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地过夜。明天再看看能不能从山脊绕过去。”

夜里他们借宿在一户山民家。那户人家只有两口子,男人是个猎户,家里墙上挂着几张兽皮。他给郑耀先三人烤了几个红薯。郑耀先和他聊天时问起鬼子的搜索队。猎户说:“那队鬼子有二十多个,带着两条狼狗,住在山下关帝庙里。白天出来巡山,晚上缩回庙里。你们要过山,得等他们回庙以后。夜里走山脊线虽然难,但保险。”郑耀先问从哪边走最不容易遇到巡逻队。猎户用手指在灰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我家后门出去,沿那条山涧往上,到了半山腰有一片野栗子林。过了林子再往北,有个豁口叫鬼见愁。从那里下到北坡,就出了鬼子的活动范围。但鬼见愁太陡,夜里走容易掉下去。你们自己掂量。”郑耀先说:“没有别的路吗?”猎户说:“有,但要经过山下的公路桥。桥上有岗。白天肯定过不去。”

郑耀先没有马上决定。他走到屋外去透气。月光很亮,把四周的山峦照成黑白色的剪影。赵简之跟出来站在他身后。郑耀先低声说:“今晚不走。鬼子的狼狗夜里也可能出来。我们明天夜里走鬼见愁。明天白天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屋里待着。你让小丁把脚再用草药敷一次。明天白天都给我把觉补足。”赵简之说:“六哥,你昨晚就没怎么睡。今晚你睡,我守夜。”郑耀先没跟他争,回屋后铺了点干草,靠墙合上了眼。这一夜他居然睡得很沉。

第二天白天,他们果然没出门。猎户上山套兔子时帮他们采了一些叫不出名的草叶,说是能消肿。赵简之把草叶捣烂了给小丁敷脚。郑耀先则坐在屋里和那猎户的婆娘拉家常。那女人话少,手里不停地搓麻绳。郑耀先看着她的手势,心里想起上海的许多人和事。宋孝安不知道查王福生查得怎么样了。徐百川一个人在上海顶不顶得住。还有苏军情报局那边,最后一批数据应该已经交接完了。他暂时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活着走过眼前的大山才是第一位的。

天快黑时猎户回来了。他带回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山下的鬼子今天比昨天多了一倍,还从黄陂城里调来了一队伪军,把南边几个进山口都堵了。郑耀先问:“他们为什么突然加兵?”猎户说:“听说前天在宋埠抓了两个给游击队送信的人,那两人供出说山里有人接应。鬼子就围得严了。”郑耀先心里一紧。虽然抓的未必跟他们有关,但鬼子加兵必然会给夜间穿越增加变数。

吃过晚饭后他们开始准备。猎户给了他们几双草鞋和两把柴刀。赵简之把勃朗宁重新检查了一遍,又用布条把刀柄缠结实。郑耀先把藤箱里最重的东西清了一些出来,只保留最紧要的物件。小丁也把自己的包袱重新扎紧。他们等到半夜,猎户带着他们从后门出去,沿山涧往上摸。月光很亮,照得山涧里的石头一片银白。水声哗哗,遮住了他们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走了大约一个钟头,他们到了那片野栗子林。栗子林里黑漆漆的,脚下尽是落叶,踩上去窸窣作响。郑耀先让大家尽量踩着露出来的石头走。过了栗子林,前面的山势陡然变陡。鬼见愁就在头顶上方。那是一条极窄的裂缝,夹在两块巨岩之间,几乎直上直下。猎户小声说:“这里本来有条藤梯,上个月被山洪冲断了。现在只能靠手脚扣着岩缝上去。你们要是上得去,过了鬼见愁,北坡下面就是一条干沟,一直通到黄草梁。到了黄草梁就有人烟了。”说完他站在旁边不走。郑耀先知道他在等他们决断。

赵简之抬头望了望那黑乎乎的山口,说:“我先上。我上去以后放绳子下来。六哥和小丁再上。”猎户说:“没有绳子那么长。我这只有一根七八米的麻绳,你们自己看着办。”赵简之把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把另一头交给郑耀先。他开始攀爬。他手劲大,身体虽壮但灵活。郑耀先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岩缝的阴影里,心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往上升。约莫过了七八分钟,上面传来两声轻轻的石头敲击声。这是赵简之发的信号,表示他已经上去了。他放下绳子。郑耀先先让小丁把绳子捆在腰间。小丁咬着牙往上爬。中间滑了两次,郑耀先和猎户在下面拼命扯住绳子。小丁最后被赵简之从上面拉了上去。

轮到郑耀先时,猎户在后面说:“先生,我就不上去了。我上去没用。你们到了北坡,记得别停下。鬼子有时候会在黄草梁下面的干沟里打埋伏。到了梁上再歇。”郑耀先握了握猎户的手,塞给他一卷钞票。猎户推了两下后收下,很快消失在栗子林里。郑耀先抓住绳子开始往上爬。岩缝里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仰头看不到顶,只看见一小块星空。手中的绳子绷得很紧,赵简之在上面发力往上拽。郑耀先手脚并用地攀着。有几处几乎没有落脚点,整个人悬在半空,只凭手臂的力量吊着。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喘出声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猛地提了上去。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和脸上全是汗。赵简之趴在他旁边,也在喘。

三人稍作休息后继续朝北坡走。下山的路比上山更滑,到处是松动的碎石。小丁几度摔倒,都死死抓着赵简之的裤腿没滚下去。天快亮时他们终于下了山,到了干沟。干沟里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两边长满荆棘。他们不敢停,继续往北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处平坦的高梁。这就是黄草梁。天边已经泛白。郑耀先让大家趴在一片矮树丛后面观察。四周很静,只有早起的鸟在叫。远处山脚下有几户农家,屋顶升起炊烟。他们等到天大亮以后才绕下黄草梁,进了最近的一个小村子。

村口有个水井。几个早起的妇人在井边打水。她们看见三个满身泥泞的男人从山上下来,都惊得说不出话。郑耀先上前说:“大嫂,别怕。我们是从黄陂过来投军的。昨晚走错了路,从山上翻过来的。”一个年长些的女人说:“西边二十里地有国军的队伍。你们要投军,去那边找。”郑耀先道了谢,在村里买了几个热红薯分着吃了,又问了去西边的路线。那女人说:“走大路就行。这一带已经是国军的地面了,日本人轻易不敢过来。”

三人吃了东西后继续走。果然,过了中午路上就有了穿灰色军装的身影。几个背着步枪的士兵从路边的哨棚里出来盘问他们。赵简之上前说:“我们从上海过来,到重庆有公干。请兄弟帮个忙,带我们见你们长官。”那士兵半信半疑。郑耀先从鞋底抽出一张极小的纸卷,上面是军统的秘密联络号。他把纸卷交给那士兵说:“这个给你们情报处的人看。他们知道该怎么安排。”士兵拿着东西走了。三人在哨棚外等着。过了约莫半个钟头,一个瘦高的军人骑马来了。他下马后看了郑耀先一眼,说:“你们跟我来。”

瘦高军人把三人带到几里外一个隐蔽在竹林里的院子。那是个临时指挥部,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电话机。一个穿呢子军装的中年军官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看郑耀先说:“上海站的郑组长?”郑耀先点头。军官立刻换了态度,请他们进里屋喝茶。他说自己是军统鄂东游击支队的副官姓廖。郑耀先没有多客套,只把从上海出发后的路线和遇到的情况简单说了。廖副官说:“这几天确实有鬼子的搜索队在山边转,但已经被我们打了两次,缩回去了。你们到了这里就安全了。先歇两天,后天有去宜昌的车。到宜昌以后有人安排你们上船去重庆。”

郑耀先问:“这里跟重庆之间有电台吗?”廖副官说有,但不是每天都通。一般夜里十点以后会跟恩施那边联络一次。郑耀先想给徐百川发一封极短的电报报平安,但又担心电文经过鄂东支队中转时被更多人看到。他最后只让廖副官帮忙向恩施转一句话:“货已到岸,平安。”这句话用的是军统内部通用暗语,外人看不出具体意思。廖副官点头去了。

当晚三人终于在一间有屋顶、有床铺的屋子里睡了个整觉。郑耀先睡得很死,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翻起灰绿色的波浪。赵简之还在旁边床上打呼噜。小丁缩在另一张小床上,呼吸平稳。郑耀先没有叫醒他们,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一个卫兵在院门口站岗。郑耀先问廖副官在哪儿。卫兵说一早就到前面支队部开会去了,下午回来。郑耀先便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这地方是个极好的藏身点,四面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靠南边的坡地上还挖了几个防空洞。郑耀先站在防空洞口看了一会儿,心想日本人如果不知道准确位置,很难打到这里。

下午廖副官回来说,已经通过电台跟恩施方面联系过了。明天早上有一辆从麻城开往宜昌的卡车,车上是支队采购的物资。郑耀先三人可以搭车走。不过那车要在路上停好几次,经过当阳一带时最危险。那里鬼子的防线和国军犬牙交错。廖副官说:“不过你拿着我们开的通行条,过前几个检查站没问题。真到了险处,就跟着司机走。那司机是个老手,走过几十次宜昌线了。”郑耀先谢过廖副官。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就坐上了那辆卡车。卡车的车斗上盖着帆布,里面装着几箱盐和几麻袋干菜。三人就挤在那些货物中间。车开出麻城后沿山路往西。一路上颠得厉害,小丁好几次差点吐出来。郑耀先给他拍了拍背,又把水壶递过去。赵简之骂骂咧咧地说:“这路比我们走过的山路还烂。”司机在前面笑:“烂路安全。好路都埋了地雷。”他说完继续哼起小曲,把方向盘打得飞快。

车到当阳附近时果然遇到了一处卡子。几个穿便衣的人把车拦下,司机掏出一包烟和一张路条递过去。那便衣看了路条,又掀开帆布朝里面看了看。郑耀先冲他们点点头,把手里的良民证举了举。那便衣挥挥手,车就过去了。过了当阳以后路渐渐平缓,周围的地势也开阔起来。司机说再有小半天就到宜昌了。郑耀先望着车后越来越远的丘陵,心想离重庆又近了一步。可越是靠近,心里那股隐忧越浓。重庆不是这趟路的终点,而是一个更大棋盘的开始。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半枚铜钱,又摸了摸藏在大衣内衬里的那些暗记,把身体靠回货堆上。卡车在坑洼的山路上颠簸着,像一条在风浪里颠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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