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棚外的山风刮了整整一夜。风声穿过松林,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山脊,把枯枝败叶卷得四处乱飞。郑耀先一夜没有真正合眼。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怀里抱着那只小藤箱,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和几样随身物件之外,还有那半枚从关帝庙墙洞里取出来的铜钱残片。他几次想伸手去摸一摸那枚铜片,却又忍住了。有些东西在没弄明白之前,碰得越多,越容易让自己陷入某种先入为主的判断。
天快亮时风小了一些。石棚口那层用干草搭成的遮挡已经被吹得七零八落。赵简之从地铺上坐起来,脸色有些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白皮。他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说:“六哥,这山里的夜比上海冷多了。老子骨头都快冻酥了。”小丁缩在角落,裹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整个人蜷成一团,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郑耀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石棚口朝外看。山脊下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地填满了整条峡谷,只露出几个深色的山尖,像海里的孤岛。能见度很低,这种天气其实适合赶路。雾天虽然看不清远处,但别人也看不清他们。他回头对小丁说:“能走吗?不能走也得走。天亮以后这一带可能会有巡逻队出来查山。我们不能在石头底下窝到日上三竿。”
小丁咬着牙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跛得更厉害了。赵简之走过去扶了他一把,低声说:“小兄弟,咬咬牙。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我帮你找点草药敷上。”小丁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吓人。
三个人草草收拾了东西,从石棚里钻出来。郑耀先走在最前头。他尽量沿着山脊背风的一面走,这样既不容易被从谷底上来的人看到,也避免直接暴露在山风里。小路几乎消失了,到处是碎石和裸露的树根。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从崖边蹭过去,脚下就是翻腾的雾海。小丁走到一处窄崖时腿一软,差点滑下去。赵简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连人带包提了回来。小丁吓得嘴唇都在抖。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说:“别往下看。脚踩实了再移重心。把包给我。”他从赵简之手里接过小丁的包袱背在自己肩上,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山势渐渐缓了下来。雾也薄了,能看见山脚下有一条蜿蜒的小河,河边有几块零星的田地。更远处是一个灰扑扑的集镇,隐约可见几面青天白日旗和太阳旗并排挂在一座炮楼前面。郑耀先停住脚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观察。那集镇规模不小,有三条街,靠河的一侧有码头。炮楼是新建的,砖墙泛白,楼顶站着两个持枪的人。郑耀先判断那里应该就是皖西和鄂东之间的一个交通要点,可能是被日伪控制的双河口镇。
赵简之凑过来低声说:“六哥,要绕过去吗?这镇子不小,肯定有卡子。”郑耀先说:“绕是能绕,但小丁的脚走不了太远。而且我们带的干粮也快吃完了。得想办法进镇补充一下。更重要的是,这镇子在两省交界,应该有跑江湖的,能打听到前面的路况。”
小丁听了有些紧张,说:“我这脚进镇会不会太显眼?鬼子一看就知道是外乡人。”郑耀先说:“外乡人多了,逃难的、做生意的、走亲戚的,哪个不是外乡人?关键是我们三个要装得像。从现在起,我们是去湖北投奔亲戚的兄弟。赵简之是大哥,我是老二,小丁是老三。你在路上崴了脚。其他的别多说。”
三人对了对说辞,又把身上的东西重新分了一下。郑耀先把那半枚铜钱和通行证一起藏在贴身的暗袋里。他把上海的76号通行证和军统的证件用油纸包好,卷进一条旧毛巾里,塞在藤箱的夹层中。到了这种地方,军统和日伪的证件都可能是催命符,不能随便露出来。赵简之则把手枪用破布裹了好几层,压在藤箱底部最下一件衣服下面。小丁身上的证件也被郑耀先收走,只留了几张零钱和一个装水的铝壶。
三人顺着一道缓坡下了山,走了一截田埂后拐上了通到双河口镇的土路。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有挑着柴火的、牵着牛的、背着小孩的。郑耀先三人混在这些人中间,朝镇口走。镇口果然有一个检查站。两个伪军端着枪站在路障旁,还有一个戴袖箍的便衣在翻看行人的包袱。郑耀先走过去时,那个便衣看了他一眼,问:“从哪里来?到什么地方去?”郑耀先微微弯着腰说:“从安庆北边过来,去湖北找我舅舅。家里房子被炸了,没法过了。”便衣又看赵简之和小丁。赵简之忙说:“这是我二弟和三弟。三弟路上崴了脚,走得慢。”小丁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便衣皱了皱眉,挥手让他们过去了。三人进了镇子后不敢停,径直往东边的小街走。镇子里的气氛很怪,街上的人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很少有人大声说笑。郑耀先看到几个端着步枪的伪军从街心走过,后头跟着一个穿黑褂子的汉奸,正挨家挨户地敲铺子门收“治安费”。他带着赵简之和小丁拐进了一条较窄的巷子,找到一家门面破旧的小面馆。三人进去坐下,要了三碗最便宜的面。面上来后小丁低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郑耀先吃了几口,抬头观察面馆外的情况。一个卖草鞋的老头从门口经过,光着一只脚,嘴里嘟囔着什么。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打。一切看起来和沦陷区许多小镇没什么两样。
但郑耀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放下筷子,低声对赵简之说:“这镇子太小,我们三个一起进来太显眼。等会儿吃完你带小丁先到镇西头的土地庙旁等我,我去找几个跑码头的人问问路。”赵简之点头。三人吃完面后付了账,各自出门。赵简之扶着小丁慢慢朝西走。郑耀先则往河边的码头方向去。
码头不大,停着几条木船。几个装卸工蹲在岸边抽烟聊天。郑耀先走过去,递了一圈烟。工人们见他会递烟,又操一口南京官话,就跟他聊了起来。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说:“你要去湖北?最好别走北边的大路。前天鬼子的汽车队从九江那边开过来,在黄梅县设了卡。听说抓了几十个过路的,说是有新四军的人混在里头。”郑耀先问:“那走哪边稳妥?”老汉子朝西南指了指:“从宿松过去,走湖区的小路。那边水网多,鬼子的汽车不好走。就是得小心湖上的土匪。”郑耀先点点头,又听了几句。有个年轻装卸工说:“昨天还有个从汉口来的皮货商,在镇东头的大车店住了一晚,今天一早就往宿松方向去了。你们可以跟他的路走。”郑耀先要了那大车店的名字后便不再多问,谢过工人后往镇西走。
到了土地庙旁,赵简之和小丁已经坐在台阶上等着。郑耀先走过去把小丁的脚看了看,脚踝处肿得老高。他说:“不能这样走山路了。我们得弄头牲口,或者找个车搭一截。”赵简之说:“我刚才在镇西看到一个驴马行,有几头骡子。我去租一头。”郑耀先说:“别租。租了驴马更招人眼。你去找辆往宿松方向去的牛车或者板车,给点钱带我们一截。如果实在没有,就买几贴膏药先给小丁敷上。”
赵简之去了不多时回来了,说有个拉木柴的老头明天一早要去宿松,愿意顺路搭他们一段。郑耀先说:“不能等到明天。这地方夜里查得更严。看看有没有今天下午就走的。”赵简之又跑了一趟,回来说:“有一个贩茶叶的,下午去太湖县,经过宿松方向。但他们人已经装好了货,只带两个人,不带三个。”郑耀先想了想说:“你带小丁先走。我另外想办法。到了宿松城外的青石桥汇合。如果等不到我,就去桥头找个姓方的铁匠,他以前给军统跑过路。记住暗号。”
赵简之一听要分开,脸色就变了:“六哥,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这地方四面都是鬼子和汉奸,你连枪都没有。”郑耀先说:“我要是一个人走不了,多你一个也未必能走。现在要紧的是小丁的脚。他再拖下去会废掉。你先带他走。我在这边再打听些情况,下午走陆路去宿松。咱们在青石桥碰头。万一出了岔子,就各自往西走,在鄂东的孔垄镇等三天。三天等不到,自己想办法去重庆。”
赵简之瞪着眼看了他半天,终于还是点了头。他从自己腰里摸出那把勃朗宁塞给郑耀先。郑耀先推了回去:“你带着。你那边有小丁,更需要家伙。我用不上这个。”赵简之说:“六哥,你身上要没个防身的东西,我不放心。”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有分寸。你走之后,我会去镇东的大车店看看那个皮货商走没走。说不定能搭上他的边。”
赵简之不再坚持,把枪收了回去,又叮嘱了几句后带着小丁走了。郑耀先站在土地庙旁,看着他们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天空比上午更阴了些,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水汽。他转身朝镇东的大车店走。那家大车店在一条窄街的尽头,门口拴着几匹马和一辆破旧的板车。门里黑洞洞的,有个伙计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
郑耀先进去后要了一壶粗茶,坐在靠里的角落。他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店里的客人。靠窗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满身都是烟草味,正就着花生喝烧酒。靠门口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脸皮白净,像个小商人。再往里靠墙的一副铺板上,仰面躺着一个戴宽边旧呢帽的人,脸上盖着一块灰布,像在睡觉。郑耀先收回目光,慢慢喝茶。
过了大约半壶茶的功夫,那个躺着的男人动了动,伸手掀开脸上的灰布坐了起来。郑耀先看到他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皮肤黑红,眼窝有点深,像常年在外跑的人。男人伸了个懒腰,叫伙计打热水。他说话带湖北口音,嗓门不大,但中气足。郑耀先端着茶碗没动。他判断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装卸工说的皮货商。没过一会儿,那男人开始整理他的货物。那是两个很大的牛皮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的,系得严严实实。
郑耀先放下茶碗,走过去拱了拱手说:“这位大哥,听说你要往宿松方向去。能不能行个方便,带我一段?我兄弟两个先走了,我落了单。到了宿松有人接我。路上吃住我自理,脚费照付。”男人上下打量他,说:“你是什么人?去宿松做什么?”郑耀先说:“家里在安庆做点小生意,日本人来了以后没法做了。去湖北投亲戚。我脚程还行,不拖你后腿。”男人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我车上的货是上好的皮革,不能沾水。路上得有人帮着推车。你力气怎么样?”郑耀先说:“推车没问题。”
男人点了点头,说:“行。一个小时后走。你回去收拾东西,到街口那棵大樟树下面等着。”郑耀先道了谢,回土地庙旁从藏东西的破墙洞里把藤箱取出来,又到附近小铺买了两块烧饼和一小壶开水。一小时后他到了街口大樟树下。那个皮货商推着一辆两轮板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放着两个大牛皮袋。郑耀先上前帮着推。两人出了镇子,沿着一条泥泞的土路往西南走。
路上那男人话不多。郑耀先也不主动打听。他知道这种跑单帮的商人警觉性很高,问多了反而惹人怀疑。走到天快黑时,他们到了一个叫凉亭铺的小地方。那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村集,有几间供过路人歇脚的草棚。男人把车停在一家卖炒米糖水的小铺前,要了两碗糖水。两人坐在棚下慢慢吃。男人忽然问:“你真是去投亲的?听你口音可不像安庆本地人。”
郑耀先不慌不忙地说:“我从小在南京长大,抗战后到上海做了几年事。安庆那边是我舅舅家。现在上海也乱了,南京也回不去,只能往西边走。”男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人喝完糖水后,又摸黑走了一段夜路。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板车轮子碾在泥地上的嘎吱声。空气里开始有一股浓重的湖腥味。男人说前面就是宿松地界了,夜里湖边有鬼火,也有打劫的,得小心。郑耀先“嗯”了一声,握紧了车把。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男人停下来,说:“你到青石桥就从左边那条小路下去。再走三里地就是桥头。我往右边去太湖。咱们到这儿分手。脚费我不要了,你帮我这一路推车,也省了我不少劲。”
郑耀先没有多客气,从怀里掏出几张零票递过去。男人推了推,最后还是收了。郑耀先转身朝左边小路走。刚走了几步,那男人又在后面低声叫住他:“兄弟,这地方晚上野狗多。你到桥头以后别乱走。要是有拿枪的问你,就说是给方铁匠送茶叶的。”郑耀先心中一凛,却只回头说了声“多谢”。他没有再问方铁匠的事。这男人和赵简之说的方铁匠是什么关系,他暂时不想深究。但对方既然提到方铁匠,说明这条路上的一些暗线还有人在经营。
郑耀先借着极弱的天光摸到了青石桥。桥不大,横跨在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河上,桥面是青石板的,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桥头不远处果然有一间铁匠铺。铺子已经关了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郑耀先没有贸然敲门。他绕到铺子后面的小院墙外,翻墙进去,贴着墙根走到屋后窗下。窗户关着,里面没有光亮。他找了个背风处坐下,把藤箱放在腿边,准备等到天亮再和赵简之他们联系。
后半夜起了雾。湖区的雾比山里的更湿更稠,像一块块浸过水的棉布贴在人身上。郑耀先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靠在墙根下闭目养神。他不敢真睡。这地方离水太近,夜间往往有船匪出没。而且青石桥是附近几里地的交通节点,天一亮就会有来往的行人和牲口。他必须在赵简之和小丁到达之前,把周围地形和人员动向摸清楚。
天蒙蒙亮时,铁匠铺里有了动静。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打开后门出来倒炭灰,看见墙根下坐着个人,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竹筐扔了。郑耀先赶紧站起来说:“别怕。我是来等朋友的。你是方铁匠?”那人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郑耀先说:“我兄弟说这桥头有个姓方的铁匠,我路过讨口水喝。”方铁匠上下打量他,又看看他身旁的藤箱,说:“进来吧。”
郑耀先进了铁匠铺。铺子里堆满铁器和炭,空气又热又闷。方铁匠给他舀了一瓢水。郑耀先接过喝了,说:“我朋友可能等会儿就到。他们两个人,一个脚受了伤。你这儿能不能让我借个地方歇一歇?”方铁匠想了想说:“院子里有间草棚,放杂物的。你要不嫌弃就坐在那儿等。”郑耀先道了谢,把藤箱放进草棚后,又出来在桥头附近转了一圈。
天亮以后,桥头渐渐有人过路。有挑着菜的,有赶着猪仔的,还有两个背枪的伪军从南边过来,站在桥头抽烟。郑耀先没有靠过去,只远远坐在铁匠铺门口一个木墩上,装作歇脚的行客。快近午时,他远远看见两个人从北边的泥路上走过来。前面的人身高体壮,后面那人拄着根木棍,走得很慢。正是赵简之和小丁。
赵简之也看见了郑耀先,脚步明显快了起来。两人走近后,赵简之低声说:“六哥,这一夜走死我了。小丁的脚更厉害了,走半里就得歇一会儿。”郑耀先看小丁的脚已经肿得像个馒头,脚背上的皮肤发紫。他皱起眉头,说:“得找大夫。再拖下去,脚保得住保不住都难说。”方铁匠从铺子里出来,看了一眼小丁的脚,说:“镇上有个郑瘸子会看伤,人也还靠得住。不过今天他去乡下收账了,要晚上才回来。”郑耀先问:“这附近有没有别的郎中?”方铁匠说:“有个女大夫,姓严,是外乡人,在镇东头的药店坐堂。不过她那里鬼子的探子经常去。去了得小心。”
郑耀先想了想说:“先扶小丁去你草棚里歇着。我出去看看那家药铺什么情况。”赵简之问:“要不要我跟你去?”郑耀先说:“你看着小丁和行李。我去去就回。”
宿松镇东头那家药铺离青石桥约莫两里地。郑耀先走到药铺附近时先在外围观察了一会儿。门面是普通的青砖房,招牌上写着“春和堂”三个字。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出诊用的药箱。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正从里面出来送客。她个子不高,头上挽着发髻,脸上没怎么施脂粉,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郑耀先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到斜对面的一个小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他在看有没有便衣在药铺附近转悠。等了快半个钟头,进出的都是些抓药的百姓,没见可疑的人。他这才起身过街走进药铺。
药铺里有个小伙计在柜台后捣药,见他进来便问:“先生抓什么药?”郑耀先说:“我兄弟扭伤了脚,肿得厉害。想请大夫给看看,能出诊吗?”小伙计朝里间喊了一声。不多时那个蓝旗袍女人走出来。她看了郑耀先一眼,问:“人在哪里?”郑耀先说:“不远,就在青石桥铁匠铺。”女人说:“出诊可以,但要加钱。”郑耀先说没问题。
女人让小伙计背了药箱跟着。三个人沿着土路走到铁匠铺。女人进屋看了小丁的脚,又用手在脚踝和小腿处按了几下。小丁疼得直咧嘴。女人说:“骨头没断,但筋扭得厉害,又走了远路。得放血、敷药、固定。以后这条腿不能吃大力,至少要养一个月。”郑耀先问:“有办法让他今天就能走路吗?”女人说:“今天能走,但走不远。我不说瞎话。你们要是急着赶路,我可以给他打一针止痛的,再用药膏吊着,能撑一两天。但过后更麻烦。”郑耀先想了想说:“那就先止痛。我们能到湖北就成。”
女人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膏,在炉火上烧了烧针,给小丁的脚踝放血,又敷上一层黑乎乎的膏药,用布条缠紧。她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用针管吸了药水,给小丁打了一针。做完这些后女人站起来说:“让他歇两个钟头再走。不要跑。我明天再来换药。不过你们估计等不到明天。”郑耀先付了钱,让赵简之扶小丁躺下休息。那女人走后,方铁匠低声说:“这严大夫脾气怪,手艺倒不错。你们胆子也大,敢找她。她跟镇上好几个汉奸都闹过不痛快。有人去她药铺抓药不给钱,她拿门闩把人打出去了。”郑耀先听了一笑,没说什么。
两个多钟头后小丁的脚果然不那么疼了。虽然走路还是跛,但至少能自己撑着木棍走。郑耀先决定不再耽搁,继续往西赶。他们在方铁匠铺里补了些干粮和水。方铁匠没要钱,只从炭堆里拣了几根铁钉给赵简之,说:“路上遇到有人找你们麻烦,这玩意儿也能顶一顶。别硬来。”赵简之把铁钉收好。三人离开青石桥时已经快到黄昏。
从宿松往西进入湖北,走的是湖边的洼地。道路泥泞,水塘一个连着一个。远处湖面上有渔火点点,冷风吹过来,带着鱼腥和腐草味。郑耀先三人走得极慢。小丁虽然打了针,但每一步还是疼得厉害。赵简之几次要背他,小丁都不肯。最后还是郑耀先说:“让老赵背你一段。天亮了到前面镇上再想办法。咱们不能在路上过夜。”赵简之不由分说把小丁背了起来。小丁趴在赵简之背上,声音闷闷地说:“赵大哥,我拖累你们了。”赵简之骂了一句:“少说屁话。你活着跟我们走到重庆,比什么都强。”
郑耀先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掰下来的粗树枝,不时在地上点着探路。湖水在右边,黑沉沉的,风一吹就起浪。左首是连绵的矮丘,上面长满了灌木,黑越越的,像藏着许多眼睛。郑耀先心里清楚,这片湖区是黄梅、广济和宿松交界处,各种势力犬牙交错。鬼子的扫荡队、伪军的税卡、新四军的游击队、土匪的哨船,全都在这片水网地带活动。他们三个外乡人在这条路上走,等于在刀锋上过河。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少发出声音,尽量在天亮前离开最危险的近湖区域。
午夜刚过,他们走到了一个叫大官圩的地方。路边有几户渔家,门都关着,只有一家的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郑耀先没有进村,而是从村外的芦苇荡里穿了过去。走了约莫三里地,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立刻停下,慢慢蹲下身体。赵简之也把小丁放下来,三个人伏在路边一堆干苇秆后面。那声音从湖边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在点数什么。郑耀先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几个人在说话,口音很杂,有本地的,也有别处的。过了一会儿,那几个人似乎往湖边去了,声音渐渐消失。
郑耀先等了好一阵才示意继续走。他们从芦苇丛里钻出来,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湖边方向。天边慢慢泛起一丝灰白。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踏上了湖北地界的一条乡道。道旁有一座被拆了一半的碉堡,几根烧焦的柱子斜插在地上。郑耀先看了看四周,说:“前面应该是孔垄镇方向。到了孔垄,我们就算到了鄂东了。”
赵简之累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小丁已经有些发烧,额头烫得厉害。郑耀先心里着急,但面上不露。他知道越是靠近湖北腹地,日伪的公路网就越密集,检查站也会更多。可小丁的情况不能再硬撑。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天彻底亮时他们到了孔垄镇外的一处小集。街上有几个早起卖菜的人。郑耀先让赵简之扶着小丁在路边歇下,自己去集上找住处。他走了一圈,找到一家开着门的车马店。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正坐在门口用砂纸磨一把杀猪刀。郑耀先上前说:“掌柜的,有没有空房?三个人,住一晚。”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又瞧见远处坐在路边的赵简之和小丁,问:“你们打哪来?”郑耀先说:“安徽过来的。我兄弟路上扭了脚,还发烧,想借个地方歇一歇。钱好说。”老头把刀放下,说:“一间通铺,只有两张板床。要住就一晚上,明早别拖。镇上有维持会的人天天来查。”郑耀先应下,回去把赵简之和小丁带过来。
三人进了房间后小丁倒头就睡。赵简之把房门关上,将藤箱塞到床底。郑耀先烧了壶热水,用毛巾敷在小丁额头上。赵简之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说:“六哥,这趟路比跟鬼子干仗还累。我赵简之长这么大没这么狼狈过。”郑耀先笑了笑,说:“这才走了一半。到了重庆还有更累的。”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钱,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窗外的光透过纸缝照进来,在铜片的断口处折出一道细小的亮线。赵简之也凑过来看:“这是什么玩意儿?”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钟他说:“我在安庆关帝庙墙洞里摸出来的。半枚铜钱。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什么人来取。”赵简之问:“那会不会跟咱们的事有关?”郑耀先说:“说不准。先收着。到了重庆说不定能找人问问。”他把铜片重新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车马店院子里那掌柜的正在喂一匹瘦马。马嚼着草,脖子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