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就醒了。土坯房里又潮又冷,盖在身上的棉被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压得他胸口发闷。他轻轻翻身坐起来,看见赵简之靠坐在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那根扁担就斜倚在他膝盖旁。郑耀先没有叫醒他,先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还是灰蓝色的,村子里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淡淡的炊烟。空气冷得扎鼻,带着柴火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退回屋里,把赵简之叫醒。赵简之一个激灵睁开眼,手立刻摸到身边的扁担。郑耀先说:“天快亮了,老杨和小丁可能很快就要过来。你去洗把脸,把东西再检查一遍。”赵简之应了一声,从地铺上起来。两个人在那只破旧的木盆里倒了点瓦罐里的凉水,草草洗了脸。郑耀之把随身的小藤箱重新锁好,又蹲下去检查鞋底。鞋底沾了不少黄泥,他拿一块破布擦了擦,免得走路打滑。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老杨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个杂面窝头和一小碟咸菜。老杨的婆娘跟在后面,端着一瓦盆热水。郑耀先道了谢,让赵简之把窝头掰成两半,就着咸菜吃了。老杨蹲在门口抽烟,小丁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有些焦急。他说:“郑先生,前面的路有点麻烦。荻港以西二十里地有几个伪军哨卡,昨晚突然加了双岗,盘查很严。鬼子的一支巡逻队昨晚从横山方向下来,天亮前可能经过这一带。我们得马上走,再不走怕被堵在村里。”
郑耀先放下手里的窝头,站起身说:“那就走。老杨,你熟悉这边的路,帮忙带一段。小丁和赵兄弟跟在我身边,前后错开,不要挤在一起走。”
老杨起身说:“从村后的小路出去,沿着河沟往西,先绕开大路。等过了杨公岭再上石板道。那条路我熟,鬼子一般不走。”他说完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领头出了门。
天还没有大亮,四个人沿着村后一条长满枯草的田埂向西走。田埂很窄,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一排排褐色的稻茬,像荒地里竖起的细密牙齿。走了约莫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条两人宽的小河沟。河沟里的水不深,漫着淡淡的雾气。老杨指着一处用两根条石搭成的简易跳板说:“从这儿过。水冷,但底下平。过了沟就是杨公岭的东坡。”
赵简之先过去踩了踩条石,确认稳当后回身扶了郑耀先一把。小丁紧跟在后面。过了河沟后四人钻进了一片矮松林子。松林里光线很暗,脚下是厚厚一层松针,走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老杨走在最前面,他那只瘸腿在坡道上有些吃力,但速度并不慢。郑耀先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远处有零星的狗吠从山那边传来,在晨雾中显得很遥远。
走了快一个钟头,天已经大亮了。雾散了不少,眼前的坡地和沟壑清晰起来。老杨停下脚步,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朝西边张望了一会儿,回头说:“前面就是杨公岭的垭口。过了垭口能看到石板道。你们要去的安庆方向,得从石板道往南再插回江边。石板道上经常有伪军查路。我先上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说完他猫着腰往垭口方向去了。
小丁靠着树干喘气。赵简之从背上取下水壶递给郑耀先,郑耀先喝了一小口后又递还给他。赵简之低声说:“这老杨腿脚不利索,但路是真熟。小丁说他是军统在这附近的一个老交通,上次给南京区送过一回信,差点被鬼子抓住。后来就躲在这村子里种地为生。”郑耀先说:“这种老交通知道的东西太多,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不要让他接触太多我们的底细。”赵简之点头。
过了大约一刻钟,老杨回来了。他面色有些发沉,说:“垭口上没看见人,但石板道下面的三岔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旁边有两个便衣。看不清楚是伪侦缉队的还是鬼子的人。”郑耀先问:“能从别处绕过去吗?”老杨说:“能绕,但要退回东边坡下,走一条猎户踩的小路,从北边的崖壁下面穿过去。路比这边难走,得手脚并用。你们要是能走,我就带路。”
郑耀先看了一眼赵简之和小丁。两个人都点头表示没问题。于是老杨带着他们原路退回,折向北边。那条猎户小路果然隐蔽,几乎看不出来。许多地方被荆棘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走几步就得用柴刀开一开。赵简之走在老杨后面帮他开路,郑耀先和小丁跟在后面。小丁年纪轻,走得满头是汗。郑耀先虽然也累,但多年训练出来的体力和耐力让他呼吸仍算平稳。
快到中午时他们终于绕过了那段石板道,来到一片比较平缓的山坡上。老杨指着南边说:“从这里下去,再走五里就是江边的大渡口。我不能送你们到渡口,太显眼。你们自己过去。到了渡口找一条船,就说要过江到对岸,多给几个钱,船家一般会带。但要挑船,别坐那些插着太阳旗的。”
郑耀先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塞进老杨手里。老杨推让了几下后收下了,说:“郑先生,这钱我本来不该收。可家里实在难。你们到了重庆,要是有机会,帮我们这些留在沦陷区的人说句话。”郑耀先说:“老杨,你保重。”他没有说更多。在这种地方,说多了就是虚的。
老杨走后,三人继续朝江边走。小丁说他对这一带不太熟,只能跟着方向走。郑耀先边走边观察地形,发现路边许多村庄都是空的,有些房子被烧得只剩半截黑墙。田里偶尔有衣衫褴褛的老人蹲在地上捡野菜。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潮湿气。走了大约五里地,果然到了一个大渡口。江面很宽,水色浑黄,几艘木帆船停在岸边。渡口有几个挑夫模样的人在等活,还有一些从北边过来的逃难者,拖家带口地挤在路边的窝棚下。
郑耀先让赵简之去打听哪条船能过江。赵简之走到一个蹲在船头抽烟的中年船夫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那船夫上下打量他,又朝郑耀先这边看了看。赵简之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递过去,船夫点点头,把烟一扔,冲船舱里喊了一声。不多时船夫带着一个半大小子把船从岸边撑开。郑耀先和小丁先上了船,赵简之最后一个跳上来。
船离了岸,在混浊的江水中慢慢朝南岸驶去。船帆升到一半,被江风吹得鼓鼓的。郑耀先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物在雾气中缓缓移动。江面上有一艘鬼子巡逻艇从上游方向驶来,船上飘着太阳旗。船夫脸上一紧,把舵往南偏了偏。巡逻艇没有注意他们,鸣着笛朝下游开走了。郑耀先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但等巡逻艇远了之后,他问船夫:“最近江上查得紧不紧?”船夫说:“紧。白天三趟,夜里两趟。运人的小船被拦住就翻个底朝天。昨天上游还扣了两条船,说上面有人私带药品。你们过江以后别在渡口多待,对岸也有卡子。”
郑耀先点了点头。船到南岸后,他们在一个偏离主渡口的小河汊里下了船。小丁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纸,展开看了看,说:“从这个河汊往南走两里地有个小村叫高家坝,是我们下一个接头的点。到了那里找一个叫阿土嫂的人,她男人是给军统跑腿的。不过已经有一阵子没联系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郑耀先听出小丁话里的不确定。他说:“先到高家坝看看情况。如果接头的人不在,我们就直接去安庆,沿路再想办法。”小丁点点头。
高家坝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房屋沿一条窄河而建。村口有一座土地庙,庙前的老槐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石子。郑耀先三人进村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小丁在村东头找到一户院门半掩的人家,敲门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探出头来。小丁上前叫了一声“阿土嫂”。那女人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朝巷子两头看了看后说:“进来。”三人进了院子。院子很小,几根竹竿上晾着补了又补的旧衣服。阿土嫂把门关上后说:“你们怎么这时候来了?昨天夜里保长带人来查户口,说安庆过来的路上抓了好几个外乡人。我家那口子三天没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小丁有些发慌。郑耀先却神色镇定。他问阿土嫂:“他走之前有没有留话,或者让你转交什么东西?”阿土嫂犹豫了一下,进屋从灶台下的一个瓦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油纸里包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安庆城北关帝庙,后殿左墙第三块砖,有信。”纸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郑耀先看完后把纸条放进嘴里嚼烂了吞下。阿土嫂看见他的动作,有些害怕,退到墙边不说话。
郑耀先说:“大嫂,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会连累你。”阿土嫂嗫嚅着说:“你们还是快走吧。这村离大路太近,白天经常有保丁转悠。要是被看见我家里来生人,说不清楚。”郑耀先点头,让小丁给阿土嫂留了点钱,然后三人从后门离开了高家坝。
从高家坝到安庆还有三十多里。他们不准备进安庆城,而是从城西北绕过去,走怀宁方向的山路进入皖西。但纸条上写的“关帝庙”在安庆城北。那里面可能有军统留下的情报或者过路文件。郑耀先需要决定是否冒险进城。他边走边想,安庆是长江边上的大埠头,鬼子驻军不少,汪伪的警察和侦缉队也把得严。如果不进城,直接绕行,可能错过重要信息;如果进城,又平添风险。而且小丁明显已经有些紧张,这种状态在进城后容易坏事。
郑耀先停下脚步,说:“我们分开走。赵简之跟我去安庆城北的关帝庙取东西。小丁你绕到西门外的曹家集等我们。天黑前等不到人,就自己回南京。不必管我们。”
小丁还想说什么,郑耀先摆了摆手:“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我们两个人目标小,也快。你在城外比在城里更有用。如果我们今晚出不来,你还要给下一站的人报信,说安庆线可能出了问题。”
小丁想了想,说:“那我在曹家集的桥头等你们到明天天亮。”说完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干粮递给赵简之,就转身朝西边的小路走了。郑耀先看着小丁走远,才对赵简之说:“这个关帝庙里的东西,很可能和上海站发到重庆的电文有关。老杨说前面伪军布防严,这一趟进去要格外小心。我们等天快黑时再靠近城北。现在先找个地方藏一藏。”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阵,在离城北还有五六里的一个废弃砖窑里歇脚。砖窑塌了半边,里面堆着碎砖和干草。郑耀先坐在一块断砖上,吃了几口干粮。赵简之把水壶递给他。郑耀先喝了两口,望着安庆方向灰扑扑的天际线。城楼上隐约可见一面太阳旗在风里抖。赵简之低声说:“六哥,要是庙里有埋伏怎么办?”
郑耀先说:“所以不能两个人同时进去。你在庙门外找个位置看着,我进去拿。如果有埋伏,你从外面制造动静,我趁乱从后墙走。记住,不要恋战。安庆是鬼子的地头,枪一响我们跑不远。能不打就不打。”
赵简之说:“我明白。六哥你在里面动作快点,别拖。”
天擦黑后两人出发。他们没走大路,沿着一条长满芦苇的河沟往北摸。安庆城北面靠江,关帝庙就在北门外的一片老居民区里。那一带巷子窄而密,很多房子都是砖木结构,年久失修。入夜后大部分人家都关了门,只有几处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郑耀先和赵简之从城北江边方向绕过去,避开北门城楼上的探照灯。那探照灯每隔一段时间扫一次,把城外的江堤和码头照得雪亮。他们趁灯扫过去的时候快速穿过一片乱坟岗,终于摸到了关帝庙所在的那条巷子。
关帝庙不大,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香炉早就没了。赵简之在离庙门十几步远的一处墙角蹲下,把枪握在手里。郑耀先整了整衣服,迈步朝庙门走去。他走得不快,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听起来像一个普通香客,而不是一个潜入者。进了庙门后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慢慢往里走。前殿的关公像还在,胡子掉了一半,手已经缺了。郑耀先穿过前殿,到了后殿。后殿更暗,他靠着墙壁摸到左墙。那面墙是青砖砌的,从地面往上数到第三排。他用手指一块一块摸过去。砖面粗糙,不少已经风化剥落。摸到靠中间偏左的位置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有些松动的砖。他用力往外一抽,砖果然被抽出了一小截。他把整块砖取下来,伸手探进墙洞里去。里面没有东西。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但他没有把手缩回来,而是继续在墙洞里摸索。忽然指尖碰到一个很小的硬片。他把那东西取出来,凑到月光下一看,是一枚铜质的小牌子,形状像半边铜钱,边缘刻着极细的花纹。这不是纸条,而是一个信物。郑耀先把铜片揣进贴身口袋,将那块砖重新塞回原处。他刚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庙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那是赵简之的信号,说明有情况。
郑耀先没有从庙门退,而是闪到后殿一扇破旧的木格窗边。窗户上糊的纸早就烂光了,木条也断了好几根。他侧身从窗口翻出去,落在庙后一条更窄的夹墙里。夹墙一边是庙墙,一边是民房的后壁,宽不过一尺多。他屏住呼吸,朝巷子方向听去。有脚步声从庙前经过,两三个人,边走边低声说话。说的是安庆本地口音,其中还夹着一两句日语。郑耀先听不真切,但知道来人有鬼子或伪警察。他没有动,把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朝东边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简之从巷口摸了过来,在夹墙外轻轻拍了两下墙。郑耀先侧身从夹墙里挤出来。两人没有停留,迅速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城北江堤附近时,郑耀先忽然停住,低声说:“绕一段。不走刚才来的路。”赵简之会意,两人改变方向,穿过一片长满蒿草的荒地,绕了一个大弯子才到了西门外。
他们到达曹家集时已经过了半夜。桥头旁有一间孤零零的草棚,小丁就坐在草棚边的石墩上,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去。三个人不敢大声,只简单说了几句。郑耀先说:“东西拿到了。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多钟头,先找个地方靠一靠,天亮前上路。”小丁带着他们绕过曹家集,到了集后一座小土地庙里。三人轮流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不敢都睡。郑耀先没有睡。他靠在庙柱上,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半枚铜钱。他不知道这半枚铜钱的另外半枚在谁手里。按照军统的老规矩,这种信物通常是两人之间的死约,凭半枚铜钱能换取一次极重要的接头或救援。但陈之光没有对他提过任何关于铜钱的事。这半枚铜钱出现在关帝庙的墙洞里,说不定是别人留给别的什么人的,阴差阳错被郑耀先拿到了。也可能,这本身就是有人想借他的手做文章。
天蒙蒙亮时三人继续上路。他们不走安庆城,而是从城西北方向斜插入怀宁山地。道路越来越窄,地势越来越高。沿途可见一些被焚毁的村庄和无人掩埋的牲畜尸骨,空气里偶有腐臭。赵简之走在前面探路,小丁在后面跟着,郑耀先居中观察。大约走了两个钟头,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了一条往西北延伸的土路。小丁指着那条路说:“从这里往西,就到潜山境内了。再往下走,过了天柱山,能接上鄂东的山路。但这一带地面势力很杂,有桂系的散兵、土匪、还有新四军的游击队。我们得避开大路,挑小径走。”
郑耀先问:“军统在这一带有没有站?”小丁说:“原来有个联络组在潜山县城里,后来被鬼子端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外围跑路的,不可靠。”郑耀先沉吟了一下,说:“那就不找站。我们自己走过去。到了湖北那边再说。但要小心,越是人少的地方越容易被杀人越货。我们三个人都带着家伙,可子弹不多。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三人放慢速度,沿着山间小路继续走。一路上很少见到行人。偶尔有一两个樵夫模样的人从对面过来,都用很警惕的眼神看他们,然后低头快步经过。郑耀先心里清楚,这些山路上没有真正的樵夫。能在这片山里走动的人,不是游击队的外围,就是土匪的探子,再不就是逃兵。他们三人的穿着和走法跟本地人不同,很容易被认出来。郑耀先让大家尽量靠路边走,不要东张西望,装作赶路去湖北投亲的难民。赵简之把藤箱背在背上,用一根麻绳绑紧。郑耀先把手上的枪别到后腰。这些细节看起来虽小,却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
午后他们到了一个叫响堂坳的地方,在路边一个只有三四户人家的村子里讨水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水。郑耀先问她走哪条路能到湖北,老人指着北边一条若隐若现的山脊说:“过了前面的大风口,再翻两座山,就是湖北地界了。不过那边最近有好多拿枪的,见生人就抓。你们几个后生还是小心点。”郑耀先谢过老人,又买了两根煮玉米带在路上吃。
正说着,村外小路上突然出现了三个背着长枪的人。那三人穿着杂色衣服,腰间系着麻绳,像是地方团练。为首的一个二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眼睛在郑耀先三人身上来回扫。郑耀先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端着碗喝水。赵简之把手慢慢移到了腰边。小丁脸色有些发白。刀疤脸走近了,用一口很浓的皖西土话问:“你们是做么事的?”
郑耀先说:“去湖北投亲。上海那边打仗,家没了。”刀疤脸上下打量他,又看看赵简之背上的藤箱,说:“箱子打开看看。”赵简之正要动,郑耀先给了他一个极轻的眼色,然后自己起身说:“箱子里就是几件换洗衣服。”说着把藤箱从赵简之背上接下来,打开搭扣。箱面上是几件叠好的衣服,下面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粮和几个证件。郑耀先故意把衣服翻了翻,没把证件露出来。刀疤脸伸头看了一眼,见没有值钱东西,又盯着郑耀先的鞋看。郑耀先的鞋虽然沾满泥,但皮质很好。刀疤脸哼了一声:“这鞋不错。”郑耀先笑了笑,说:“路上捡的。兄弟要是喜欢,拿去。”他把鞋从脚上脱下来递给刀疤脸。刀疤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说:“谁要你的破鞋。快走快走。”
三人重新上路,等走出村外半里地,赵简之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几个土鳖也敢拦路。”郑耀先没说话,只是把鞋穿好后紧了紧鞋带。这种地方最大的危险不是被抢,而是被抢了之后对方为了灭口突然开枪。刚才如果赵简之冲动掏枪,三个人就会和那三个持枪的乡丁在巴掌大的村子里火并。即使打赢了,枪声也会惊动附近更大的势力。郑耀先要的是平安过路,不是跟几个小角色赌命。
接下来的路更加荒凉。山路两旁尽是密密的灌木和枯黄的茅草,几乎没有人烟。他们走走停停,偶尔在背风处歇脚。小丁的脚上磨出了泡,走路有些跛。赵简之折了一根粗树枝给他当拐棍。天快黑时三人翻过了大风口。站在山脊上朝西望,夜色正在从东北方向往这边漫过来,一层层山峦像凝固的黑色波浪。郑耀先说:“今晚不能再赶了。找个能避风的地方过夜。明天天亮再下山。”
他们在山脊北侧找到一处天然石棚。石棚不大,三面有石壁,勉强能挤下三个人。赵简之在石棚口用干草和枯枝搭了个简单的遮挡,又找了些松枝铺在地上。山里夜冷,三人靠在一起取暖。郑耀先不敢睡熟,每隔一阵就睁开眼听听外面的动静。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像许多人在远处合唱。赵简之的呼吸声很重,小丁则不时因脚痛小声呻吟。郑耀先望着石棚外一小块墨蓝色的天,想起了陆汉卿对他说的那句话:“越是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越要小心。因为敌人往往也在那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大衣领口又拢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