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评估组办公室的挂钟指向晚上七点半的时候,郑耀先把最后一份质询通知书签发了出去。小钱从下午开始就在走廊和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军装后背被汗水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贴在脊梁骨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今天一共给八个部门送去了通知书,每到一处都要在签收回执上盯住对方盖章签字,回来的时候满脸倦容,但神态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踏实。
“六哥,都送完了。”小钱把一沓签收回执放在郑耀先桌上,纸张边角被手指捏得起了毛边。“76号那边收得不太痛快,机要秘书推三阻四说有的事要先请示李主任,我照着您的吩咐把质询通知书原件搁在他桌上转身就走——他追出来喊了我两声,走远了没听清喊的是什么。”小钱擦了把额头的汗,年轻的脸上露出一点不确定的神情,“这么硬送过去,他们会不会使绊子?”
“你签收回执拿到了,就是程序上到了位,使绊子也落不到我们头上。”郑耀先逐张翻看回执,用手指点着其中一张,“这份佐佐木行动队顾顺章的签收回执上,签收时间只写了日期没写几点几分。明天一早你去补,记住,时间精确到分钟,这是规矩——我们自己查出别人的漏洞,首先自己不能有漏洞。”
小钱用力点了点头,从桌上拿回那张回执夹进工作笔记里。一旁的小马则坐在角落整理当天新归档的文件,把每份质询通知书的存根和对应的档案抽检记录一一匹配,动作细致缓慢,偶尔用铅笔在登记簿上写几行字。窗外的夜幕已经完全黑透了,操场上的探照灯亮起来,光柱斜斜地扫过桂花树冠,在树梢上镀出一层银边。
郑耀先把签收回执锁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虹口公园方向灯火稀疏,几栋日本侨民的住宅亮着暖黄色的灯,透过围墙上的铁栅栏能看到阳台上晾着的和服在夜风里轻轻地晃动。南京路那边的霓虹灯在天幕上映出一片粉红色的光晕,像一层稀释了的血浮在水面上。从特高课本部这栋楼看出去,上海的夜晚安静得有些虚伪——那些在白天蛰伏着的暗流,总是在这个时辰开始涌动。
他转身坐回桌前,从怀里掏出徐秋影给他的那张安全审查名单。名单上的仿宋体字迹在台灯光线下清晰地排列着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审查编号和预定的审查时间段。他的手指在“郑耀先”三个字上停了停,又移到“宋孝安”和“赵简之”上,逐一看完。名单后半部分有几个名字他不太熟——是档案科和机要科的一些中级人员,平时在站里见面机会不多。
陆中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位,这个位置在安全审查制度里意味着他的风险等级较低。作为特派员,他本来就享有超越站级管理体系的权限,审查他的人不是副站长,而是直接由重庆局本部指派审查委员。也就是说,这份名单里的评估流程对陆中来说只是一道形式手续,真正能约束他的安全审查还没开始。这就意味着他在审查开始前完全可以用特派员的身份继续调查、继续发电报、继续往郑耀先的档案里塞黑材料。
他必须在明天下午徐秋影解译出陆中检举信全文之前,先搞清楚陆中到底查到了什么程度。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商行的内线。接电话的是赵简之——他和宋孝安轮流在商行值班,今晚正轮到他。
“简之,你手里还有没有陆中最近三个月的行动记录?”
赵简之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是在回忆。“有一部分。陆中到上海之后,徐百川站长让我安排人手暗中盯过他一段时间——不是怀疑他,是担心他乱来。他三个月前去过闸北两次,一次是单独去的,另一次带着他一个姓段的助手。他还去过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家叫‘百乐’的舞厅,在那里和人谈过话,我们的人进不去包间,不知道谈话对象是谁。”赵简之的声音压低了些,“上个月他到档案科调阅了一批绝密档案,徐秋影那边应该有调阅记录。另外他还用特派员电台给重庆发了不少加密电报,通讯组截获了其中三封的片段——内容破不开,他用的密码本是局本部配发给特派员的专用密本,站里没有解密权限。”
“加密电报的内容破不开不要紧。你让宋孝安尽快把这三封电报的截获时间和电文长度报给我——有这些就够了。另外,”郑耀先放慢了语速,“明天一早你和宋孝安到商行的备用档案室里,把你们自己过去半年来的行动记录重新复核一遍。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武器使用、经费报销凭证,每一项都要对得上。安全审查从我开始,接着就是你们。如果复查中发现有哪个环节的纸质记录缺失,立刻按照当时的情况补全,但不能捏造——只补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只是把当时漏记的以正确方式补上。”
赵简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层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凝重。“六哥,薛皮匠还在76号手里。我从侧面打听到的消息是,他还没有开口,但身上已经没几处好地方了。吴世宝的人昨晚给他上了一种叫‘坐飞机’的刑——把人反绑着吊起来,脚上挂砖头,坠到半空中再放下来,来回折腾好几个钟头。薛皮匠的右胳膊脱了臼,人还没死,可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咱们有法子吗?”
郑耀先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黑色胶木上泛出一圈白。薛皮匠被吊起来、脚上挂着砖头反复坠落、右臂脱臼——这些画面他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滑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是他亲眼在现场看的。他认识薛皮匠三年多了,那双手补鞋补了三年多,针脚密实整齐,老主顾都说比新鞋还耐穿。现在其中一只手脱了臼,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拿着锥子和皮线。
“我有安排。”郑耀先说,声音和刚才没有区别,平稳而冷淡。“你在行动组里挑两个身手好又不常在渡口一带露面的生面孔,明天晚饭前后到苏州河南岸小码头附近驻扎待命。具体行动方案我明天下午给你。”
挂断电话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在便签上起草一份运人方案。吴世宝收到质询通知书后,注意力会被迫分散到档案核查和自我辩护上去,对薛皮匠的审讯强度自然会降低。但质询程序需要时间——从收到通知到提交书面说明,吴世宝有四十八小时的法定答复期。在这两天里他一定会加紧审讯以求尽快拿到口供向李士群证明自己的价值。所以必须在这两天内把薛皮匠弄出来,至少让他从审讯室那个每天有人死的鬼地方脱身。
直接劫狱不可能。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有三道铁门,每道铁门都有持枪警卫把守,外围还有特高课安排的流动哨。除非动用军统上海站全部行动力量,但那样的代价会是整个上海站的一次公开暴露。他需要一个迂回的办法。
他想到了那份已经草拟好的安全甄别中期报告。吴世宝档案管理违规的事实已经够硬,但如果只有档案管理违规,76号方面完全可以用行政处分来应付,不至于移交人犯。他需要再往上加一层重量——把那七次违规借阅中涉及新渡口档案的部分,与阜宁情报外泄的可能性挂上钩。逻辑链条是这样:阜宁战役中日军失败的原因之一是情报泄密,而关东军调查官矢野正信目前仍在追查泄密渠道。吴世宝多次借阅与苏北新渡口相关的档案而未登记归还,档案在借阅期间的去向和接触人员无法追溯,这就构成了一个制度层面上的泄密隐患。情报评估组作为负责安全甄别的主体,有权要求76号将吴世宝经手过的所有在押人犯移交特高课进行独立的交叉审讯,以确保关东军调查组的追查不被76号的档案漏洞所干扰。
这个说法一旦正式提出,李士群将很难拒绝。不是因为李士群怕特高课,而是因为李士群不想为了一个行动队队长去扛关东军调查组的正面压力。矢野正信是关东军派来的特别调查官,他的调查报告有权在关东军和华中日派遣军之间同时产生影响。李士群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护住吴世宝,等于主动把76号的软肋暴露给关东军。而交出吴世宝经手的在押人犯以配合交叉审讯,比保下吴世宝本人更划算——至少能把控制权留在76号内部,人犯移交是否“彻底”可以再讨价还价。
郑耀先把方案的要点逐条写在便签上。字迹很淡,用的是一支削得极细的铅笔,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鞋底的暗袋里。
天全黑下来时他离开特高课本部往迈尔西爱路走。弄堂里老陈头的油条摊已经收摊了,只剩下一个凉了的煤球炉搁在墙根下冒着丝丝缕缕的余烟。他走过天井,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摆动,月光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霜白。进到屋里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到衣柜前,移开外层的衬衫,将发报机零件一件件取出来装好。天线无声地滑入窗框的凹槽,他在桌下戴上耳机,手指按在发报键上。
第一份电报是给苏北的长电,内容是关于新渡口南侧地下交通站药品转移的补充指示。药品转运已经进入第二天——按照两天前陆汉卿在天井里敲定的计划,奎宁已经用第一批舢板从渡口南侧小码头运出,今晚应该运磺胺,明晚运最后一批并撤人撤电台。他给出了明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的具体行船路线和闸北一侧的接应点坐标,同时提醒苏北方面配合华北八路军“铁壁”反扫荡的战略牵制方案正在逐步落实,关东军收缩迹象愈加明显,华北方面可以据此提前部署牵制行动。
第二份电报是给延安转重庆的预警电报。他把措辞又斟酌了一遍,最终定下来的版本是——“据可靠渠道获悉,军统局本部核心通讯环节疑似存在泄密隐患,其所用密码规程及发报频率计划已部分外泄。望转知重庆军警宪特各相关部门立即全面更换密码本并对涉密岗位人员进行安全复审。另,军统上海站安全审查即将启动,特派员陆中正借此机会扩大对异己之清查范围,已波及我方潜伏人员之外围关系。”这份电报所用的密码是陆汉卿上次带来的备用密本,与上一份长电的加密算法不同,即使特高课截获了其中一份,也无法通过对比推导出另一份的内容。
发完电报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拆除设备,零件归位,天线塞回窗框。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是鞋底踩在青石板碎草屑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猫从墙头跳下来时爪垫碰地的动静。但郑耀先的耳朵已经完全适应了院子的声场,能分辨猫的脚步和人的脚步之间那一点点差异——猫落地之后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人不会,人的脚踩实之后紧接着就是另一只脚向前挪动的声音。
他迅速地把最后一件零件推入衣柜夹层合上门板,然后闪身站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天井里站着一个细高的人影,站在枇杷树阴影的边缘,手里没拿武器,站姿也很松散,不像来偷袭的。
“六哥,是我。”那人影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燥感。
郑耀先拉开门。宋孝安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边角被里面的文件撑得有些变形。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郑耀先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事情到了一定程度、已经无法再用沉默来处理时的决绝。
“进来。”郑耀先侧身让他进屋,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才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把桌面照出一个有限的亮圈,宋孝安坐在光圈边缘的椅子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打开。
“六哥,今天晚上的事,我想了一整天。”宋孝安的用词很慢,跟他平时向郑耀先汇报情报时的语速完全不同,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经过牙齿咬一下才能放出来。“陆中的那份检举信明天下午就要解译出来,到时候副站长开安全审查碰头会,你是排在第一个被审的。我查了陆中近期的活动轨迹——他一共调阅过七批档案,每一批都和你有关。他不是随便摸摸的,他是冲着要把你定性去的。”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解开封口的绳结,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和一沓照片。郑耀先从桌上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是陆中调阅档案的记录副本,宋孝安通过情报组在档案科的渠道暗中复印的,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调阅时间、档案编号和调阅内容摘要。
“目前看,主要集中在你去年处置的那个叛徒。陆中调阅了那件事的全部行动报告和事后处置记录。另外他还从地方法院的卷宗里调了那天晚上周边商铺的证词——有目击者说院子里的花盆全部被人挖过,土堆在一旁。陆中特意把这个细节写在调查笔记的页角,用红笔圈了三道。”
郑耀先没有接话。那个叛徒的事是他亲手做的——必须做,因为那人已经向76号供出了三个交通站的位置并且直接导致老陆在上海的一个接头人被捕牺牲。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用毛巾裹住那人的脸,干净利落。然后他在院子里的花盆边坐了整整一晚,把花盆里的土一捧一捧地挖出来又埋回去,挖到十根指甲缝里全是泥。第二天秦素贞来送东西时什么也没问,只是在花盆里新栽了一株栀子花苗。这件事除了秦素贞没有人知道,但周边的邻居在那天晚上确实听到了院子里有挖土的声音并且有人在法租界巡捕房例行走访时多了一句嘴就被记录在案。陆中居然连这种边角料都能翻出来——这个人的嗅觉和耐心,每一次刷新他的判断。
“然后他调阅了你和陆汉卿的社会交往记录。”宋孝安翻开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陆中从各个渠道搜集到的信息。“同仁堂那边他去过至少三次,以各种借口。一次是买药,一次是问诊,一次是说有朋友需要做针灸。他还在药店里和坐堂的另一个老郎中聊了半天,套了不少话——主要是关于陆汉卿在法租界的活动范围和出诊规律。另外他查到秦素贞好几次出入迈尔西爱路的安全屋,也把你和秦素贞之间的关系列入了外围调查范围。”
“还有这个。”宋孝安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那几页纸上面。照片拍的是军统上海站某次核心会议的签到表,时间是去年年底,地点是法租界秘密会议室。签到表上有郑耀先的签名、徐百川的签名、张士超的签名,还有陆中自己的签名。照片的边角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郑耀先认出了那个笔迹——是陆中的——“郑耀先的行动组在苏州河以北区域活动频率异常高于其他区域。该区域已知有四到五个中共地下交通站,怀疑郑与该等交通站存在某种联系。”
苏州河以北。那是他多次行动的真实目的地——军统打击日伪目标是真的,但每一次在苏州河以北执行行动时他都会利用行动本身的混乱掩护共产党交通站转移物资或人员。这些行动在常规的军事层面看不出来任何问题,但如果有人把“苏州河以北”和“共党交通站分布”这两个参数叠加在一起反复比对,就会在看似随机的分布中发现一种人为的规律性——那种规律性不是行动的规律性,而是交通站“恰好”在行动发生前后出现变动的规律性。陆中显然正在往这个方向上走。
宋孝安又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页东西,放在所有材料的最上面。“这是今天下午局本部机要室通过应急频率发给陆中的密电。通讯组截获了电文开头——内容是局本部档案室已经根据陆中的请求从成都调出你当年在成都办事处的全部原始档案,正在通过专机运往重庆。一旦这些档案到达重庆,陆中就可以通过他的特派员权限申请调阅原件。”
成都的原始档案。这四个字让郑耀先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些档案里记录着他在成都的所有活动——包括他与成都办事处档案管理员徐秋影的工作往来、包括他经手过的所有经费账目、包括他离开成都前最后一个月里频繁出入法租界药店购买药品的记录。其中一些细节单独看无可厚非,但如果被陆中拿到了这些原始材料再与上海方面的行动记录进行对照,就能梳理出一条更为完整的时间线。而这条时间线上几个关键节点与他作为中共潜伏人员的秘密行动存在高度重合——那种重合在档案层面可以被解释为“反常活动”。
“陆中还做了一件事。”宋孝安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露出底下那层压抑了很久的不安。“他今天下午找了赵简之谈话,以安全审查预沟通的名义。他问赵简之好几个问题——你在苏州河以北的行动中是否有过超越行动组组长权限的独立决策?你是否曾在任何行动中单独离队、脱离副组长的视野?你和陆汉卿大夫的私人交往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性质?赵简之当场就翻了脸,拍桌子骂他血口喷人。但陆中是有备而来的,他说这只是一次标准的安全审查预沟通,每一个接受审查的干部都要走这个流程。他还说——如果赵简之拒绝配合预沟通,他可以在正式审查时把这件事作为一个疑点提交给副站长。”
赵简之翻了脸。赵简之是个粗人,但在关键时刻绝对不笨,他不会在陆中面前说出任何对郑耀先不利的话,只会暴怒、拍桌子、骂人。但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陆中会把它作为“行动组副组长包庇行动组组长”的佐证写进检举材料里。而更麻烦的是,如果安全审查正式开始后徐秋影作为副站长传唤赵简之进行正式谈话,赵简之的暴怒在制度化的审讯记录里看起来就不再是义气,而是“情绪失控”加上“回避实质问题”。
“六哥,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汇报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宋孝安站起来,手握着文件袋的边缘捏得指节泛白。“我来是想说一件事——陆中如果要查你在苏州河以北的行动规律,他一定会追查到我和简之身上。因为我们在那几次行动中给你提供过外围支援。如果他查到我在转移一个共党交通站时提供的接应路线和假身份掩护,他就会发现我不只是军统情报组组长,我还是一个明知故犯地替共党地下交通站打掩护的人。”他直直地看着郑耀先,眼白里布着细密的血丝。“六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在给那边做的事,是不是?”
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台灯的黄光在桌面上圈出一个小小的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枇杷树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苏州河上偶尔传来一声拖船汽笛,沉闷地滚过夜色。
郑耀先看着宋孝安。这个跟了他快四年的情报组组长,瘦瘦高高的个子,戴一副老式玳瑁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实际上却是在上海滩情报圈里能让76号和特高课都头疼的角色。宋孝安从来不多问,从来不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政治倾向,只管把情报工作做到滴水不漏。但他不笨——多少次行动中郑耀先临时改变路线、增加支线任务、或者在不寻常的时间段要求宋孝安提供某个特定区域的信号覆盖,宋孝安一定早就察觉了什么,只是从来不说。今天他说出来了,不是因为忍不住,而是因为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陆中的调查已经逼近到一个地步,宋孝安自己也会被卷进来,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冒险。
郑耀先把桌上的材料推到一边,伸手拿过陆汉卿留下的安神丸药瓶,晃了晃,剩三粒。他倒出两粒,自己拈了一粒放进嘴里嚼碎,把另一粒递给宋孝安。宋孝安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放在掌心里看着那颗棕黑色的小药丸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油光。
“你是哪次行动开始怀疑的?”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不回避不否认,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工作复盘。
宋孝安想了想。“去年秋天。你让我临时变更苏州河以北备用接应点的位置,从原定的十六号码头改到义兴漕运仓库对面。我当时按照你的命令执行了,后来才知道就在我们这次接应之后不到两个时辰,一船奎宁从南侧小码头运了出去,走的就是义兴漕运仓库后面的那条窄巷。后来又有几次类似的事情——你调整行动时间的节点,总能和那边交通站的物资转运时机对上。这种巧合多到一定程度,就不是巧合了。”
“你把这些写进情报组的工作日志里了吗?”
“没有。”宋孝安摇了摇头。“不是刻意要瞒,是因为这些调整在实际工作日志里都能用常规理由解释——备用接应点确实被76号发现了,改到义兴漕运仓库对面确实是安全的做法,行动时间的调整确实是为了避开新增加的巡逻队。你能把每一个操作都控制在解释得清楚的范围内,我当时以为是你的谨慎和周全。后来想明白了——你能把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是因为你在安排每一步之前就已经知道那边需要什么样的配合。”
他把手里那粒安神丸放进嘴里咬碎了咽下去,皱了一下眉,显然是被苦到了。“六哥,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在为谁做事。我跟了你四年,你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去年我在闸北被76号围堵的时候你可以让行动组接应,但你没有——你亲自一个人穿着邮差制服推着自行车从封锁线中间穿过来给我送了一份假通行证。那一次我就明白了,你这个人做事的理由不是军统给你的那些理由,但你的理由一定是够重的。”
宋孝安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郑耀先桌上,然后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用油纸裹着的印章——情报组的备用章,应急情况下可以单独使用,不需要经过站长签字就能调阅站内绝密档案。“这个留给你。陆中如果要查苏州河以北的行动档案原件,原件在档案科保险柜最底层三号格。用的就是章子这个编号的调阅权限。你可以提前去把苏州河以北那部分的行动记录做技术处理——不是销毁,销毁反而会引起怀疑。是把那几个敏感的接应点坐标挪一挪,把行动时间改得和交通站转运时间错开。只要时间线错开了,陆中再追也追不出规律来。”
郑耀先看着那块印章,没有伸手去拿。宋孝安把情报组的备用章交给他,等于是把自己作为情报组组长的职业底牌全部摊在了桌面上。如果郑耀先确实在替共产党做事,那他宋孝安就是在主动包庇一个共党潜伏者。这在军统的罪责序列里是仅次于叛变的重罪,一旦查实就是枪毙,没有第二种判决。
“这个章子你拿回去。”郑耀先把布包重新裹好推回宋孝安面前。“你用这个章子调阅过任何档案,总有一天会被发现。我不能让你为我的事冒这个险。”
“我已经决定了。”宋孝安没有接,他往后退了一步,把双手插进裤袋里,脸上那道紧了一个晚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换成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也不是因为什么主义。我在军统情报组这些年经手过成千上万份情报,哪一份是真哪一份是假、哪一份是害人的、哪一份是救人的,我心里有杆秤。你做的事比军统叫我做的那些都干净。所以我帮你,不管你是谁。万一将来有一天露了,我会自己把所有的路都走到底。”
他把话说完就走了,推开房门穿过天井,脚步声在枇杷树影里消失得很快。弄堂外面传来一阵黄包车的铜铃声,渐渐远去。
郑耀先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把那份文件袋里的材料逐页整理好,陆中的调查笔记、档案调阅记录、签到表照片、成都档案调运的截获电报——每一样都看完之后重新装回文件袋里用绳结封好。然后把那个装着备用章的小布包拿在手里掂了掂,放进抽屉最深处用一份空白档案夹压住。
天色还没亮透时他就醒了。他在藤椅上和衣躺了不到四个小时,起来后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打好领带。出门前他照例检查屋内——发报机隐藏完好,文件归档到位,桌上不留下任何不该留的字纸。老陈头的油条摊已经生起了火,青烟在弄堂口缓缓地升。他买了一套大饼油条边走边吃完,登上开往虹口的早班电车。
到特高课本部门口时刚好七点整。走廊里已经有军官在走动了,他走进情报评估组办公室坐下,从抽屉里取出安全甄别第一阶段的中期报告框架开始逐项填写。先把吴世宝七次借阅违规的事实和数据整理成一份精简版,每条违规都有对应的时间、档案编号和缺失流程说明。然后在“可能造成结果”一栏里,他添上一条措辞极其谨慎但指向明确的推论——“上述档案均为阜宁方向地形及人员情报,借阅期间去向不明,存在向关东军之外渠道泄露阜宁情报的不可忽略之风险。建议将吴世宝经手之全部在押人犯移交特高课情报评估组进行独立交叉审讯。”
这句话是这份中期报告的核心。他将这份报告定性为安全甄别的程序性建议,而非对吴世宝的正式指控——程序性建议不需要实质性证据,只需要指出制度漏洞,这样就避免了与李士群正面交锋。而李士群如果拒绝移交人犯,就等于公开承认76号在安全审查面前不配合。这在特高课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看来本身就是问题——安全甄别是山本课长亲自授权、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知情并支持的行动,李士群不配合特高课的安全甄别就等于不给山本面子。
七点半时小马到了。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用蜡封好的文件袋,封口上盖着76号机要室的火漆印。“郑先生,76号机要秘书今早天没亮送来的,说是李士群副主任的亲笔回函,要求您亲自签收。”小马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自己去登记簿上填写收件记录。
郑耀先拆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李士群的亲笔——深蓝色墨水,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字迹方正得几乎没有笔划变化,透着一股刻意控制的冷硬。信的内容很简单——“关于情报评估组所提吴世宝队长档案管理不规范一事,本室已令吴世宝在四十八小时内就各项质疑逐条书面说明。另,关于吴世宝经手在押人犯移交交叉审讯一节,我部原则同意移送非涉密人犯一人以供程序核实,具体人选请情报评估组于三日内提出,由我部审核后移交。关于保密违规部分,望贵方据实客观,勿成关东军调查组之工具。”
郑耀先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这封信。李士群的措辞非常高明——不拒绝、不硬顶、不配合。他同意移送一个人犯,但这个人犯必须是“非涉密”的,而且具体人选还得由76号最后审核。这意味着薛皮匠很难入选——吴世宝肯定会把薛皮匠定性为“涉密要犯”以规避移交。但同时李士群又把这颗钉子埋得很隐蔽:他在信末说“勿成关东军调查组之工具”,这句话是在敲打山本——李士群已经看穿了安全甄别背后关东军调查组的影响,他在提醒郑耀先不要替关东军当刀子。
郑耀先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继续完成手上的中期报告。两个小时后,他把完整的报告封好让小钱送到山本办公室,然后拿起吴世宝那七份借阅违规记录中原件走出办公室朝密电分析科走去。
大岛健二刚吃完早饭正用一块湿布擦桌上的文件碎屑。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七份违规记录依次排开。“大岛科长,这几份记录上的借阅档案如果被带出76号后使用于未经批准的目的,那么借阅期间的空白就可能构成一个情报安全隐患。我需要你从技术层面帮我做一个分析——假设这些档案在吴世宝手里被复制或转交给了未经授权的第三方,那么第三方从这些档案中能获取的最有价值的情报是什么?”
大岛戴上金丝眼镜,把那七份档案明细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一边看一边在便签上记一些东西,看到第三份时他停下了笔,抬起头来。“这里有一份《苏州河新渡口以北沿岸船工名册及船只吨位统计表》——这份材料如果被有心人拿到,可以从船工的活动规律和船只吨位推算出新渡口在特定时间段内的运输能力上限。再结合另一份《新渡口周边仓库分布及储存容量图》,就可以精确判断出哪几间仓库最有可能储存大宗物资。这些数据单独看并不敏感,但组合起来就是一份非常实用的清查指引。如果第三方拿着这些材料去清查特定仓库,成功率比盲目搜查高得多——他们不需要扫整条街,只需要直奔那几间符合条件的仓库。”
郑耀先心中一动,这些细节恰好与陆汉卿提到的新渡口南侧地下交通站——义兴漕运仓库的状况相吻合。吴世宝手中的材料一旦泄露或复写,便足以直接威胁到藏在夹墙里的磺胺和奎宁。好在药品转移已经进行到第二天,今晚就能全部完成。但吴世宝手里有这份清查指引,意味着76号不仅在针对军统目标,也已经具备了精准扫荡中共地下物资藏匿点的技术储备。这个隐患必须在他安全甄别的后续工作中彻底封堵。
“大岛科长,这份分析意见很有价值。请你把刚才说的内容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技术评估,作为安全甄别附件归档。不需要结论性表述,只列技术参数。”
大岛点头应下,起身去文件夹里翻找便签本。郑耀先拿着那七份违规记录离开密电分析科走回情报评估组办公室。刚坐下,走廊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了两下,小钱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表情。
“六哥,76号的人来了。”
“谁?”
“不是来送文件的。是情报处副处长梁文清亲自来的——说要见您。人在一楼会客室,带了一个随从,随从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郑耀先站起来扣好西装扣子,朝楼下走去。一楼会客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穿深灰凡立丁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梁文清,面色蜡黄像是常年熬着大烟瘾,但眼神很活络,一见到郑耀先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迎上来,脸上堆出层层叠叠的笑纹。他的随从是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皮箱,规矩地立在墙角。
“郑组长,冒昧登门。”梁文清握住郑耀先的手摇了又摇,手心潮湿发黏。“早就想来拜访,一直没机会。今天听说情报评估组安全甄别第一阶段中期报告已经呈送山本课长,李副主任特意让我过来一趟——不是为了公事,纯属私下交流。一个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他朝随从偏了偏头,那年轻人立刻把皮箱提到桌上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四瓶法国白兰地,两盒日本北海道干贝,一套德国产的自来水笔——金笔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晕。这几样东西加起来价值不菲,在物资匮乏的上海,光是那四瓶原装白兰地就够普通职员半年的薪水。
郑耀先的目光在箱子里的东西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梁文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很薄,薄得像是冬天窗玻璃上哈出来的一层雾——看得见但摸不着,一碰就会散。
“梁副处长太客气了。这么重的礼,无功不受禄。”他把皮箱盖轻轻合上推回梁文清面前。“安全甄别是公事,你我都是搞情报工作的,公事公办,私交归私交。这些东西请带回去,改天我请梁副处长喝茶。”
梁文清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大家都是明白人”的亲近表情。“郑组长说到哪里去了。这几样东西都是我私人攒了许久的,跟公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李副主任也说,郑组长是难得的栋梁之材,以后特高课和76号情报协同的路还长,多走动走动对谁都有好处。”他把皮箱又推回来,这次用的力气比刚才更大,皮箱在桌上滑出几寸吱地一声。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把皮箱轻轻推了回去。站起来扣好西装纽扣,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梁副处长,如果没有别的事,今天上午我还有一个质询会要开。不送了。”
梁文清的脸终于拉了下来。那种职业化的笑容一层一层地从他脸上剥掉,露出底下那层真实的底色——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个老牌官僚在被另一个更精明的对手看穿之后产生的冷静和戒心。他朝随从扬了扬下巴,年轻人合上皮箱提在手里。走到门口时梁文清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郑先生,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上海滩上,谁也不知道明天谁求谁。”
他带着随从消失在走廊尽头。郑耀先站在会客室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点了一根烟慢慢地吸了几口。梁文清这趟不是来送礼的——李士群从来不派手下做这么肤浅的事。梁文清来是在试探情报评估组的真实意图,想看试探郑耀先会不会收礼。收了说明安全甄别不过是走过场,76号出点血就能摆平。不收则说明这一次甄别不会善了,李士群接下来会做更充分的反制准备。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回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小马迎上来递上一份加密电报:“宋孝安先生一刻钟前通过商行转过来的,标记为紧急。”
电报只有一行字——“陆中今晨再次调阅绝密档案三件,内容皆为苏州河以北行动组力量部署详情。另,赵简之被叫去谈话后于昨晚饮酒至深夜,情绪恶劣,曾向站内多名同事扬言要给陆中好看。此二人言行需密切注意。”
赵简之酒后说要给陆中好看。郑耀先把电报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他了解赵简之——这人在公开场合说出的话一定会做足。赵简之不会去杀陆中,但会在陆中主持的某些程序里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而这正是陆中需要的——激怒行动组的人,让他们在安全审查过程中做出不理智的行为,然后作为“可疑人员试图干扰安全审查”的证据写进报告。赵简之的每一句气话都是在给陆中送弹药。
必须把赵简之稳住。郑耀先拿起电话拨通了商行。接电话的是赵简之本人,郑耀先劈头一句——“今天下午一点到霞飞路丰隆粮行后门等我。不许喝酒,不许和陆中说一句话,不许在任何人面前再提陆中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赵简之用一种沙哑而闷的声音说:“知道了,六哥。”
挂断电话后郑耀先走到窗口,操场上的新兵正在进行刺杀训练,刺刀在阳光下有节奏地刺出,每一下都带着一声短促的呐喊。他今天的事情还很多——向山本汇报中期报告结果、安排下午向76号提出薛皮匠移交的正式要求、到丰隆粮行稳住赵简之、以及晚上最后一次确认渡口药品转移完成。而在所有这些事情最底层,有一个问题始终在隐隐地牵动着他的神经:陆中调阅绝密档案的权限正在不断扩大,而他所能动用的反制手段正在被压缩。安全审查的齿轮越转越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