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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交叉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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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郑耀先已经坐在情报评估组办公室里翻完了第三遍吴世宝的档案借阅记录。窗外操场上的桂花树在清晨的薄雾里绿得发黑,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把露水抖成细碎的白点洒在沙土地上。小马昨晚归档的十七捆76号档案整整齐齐码在铁皮柜里,每捆脊背上都贴了编号标签,墨迹还是新的,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浆糊味。

他把七份有问题的借阅记录依次排在桌上,逐一核对了登记表上的每一个栏目。吴世宝的签名他见过很多次——在76号的行动报告上,在汪伪特务系统的内部通报上,在那些被缴获的审讯记录上。这人的字写得像螃蟹爬,横竖都不在一条线上,但签名里有一个别人很难模仿的特征:“吴”字左上角那一横收笔时会往上翘出一个极尖的钩,像一把微缩的鱼钩。七份登记表上的签名都有这个钩,角度和力度几乎完全一致,说明这些签字确实是吴世宝本人亲笔,不是别人代签的。

这就够了。别人代签还可以推说是底下人不懂规矩,本人亲笔签字却没有填归还时间,那就是明知故犯。在情报系统的内部安全甄别中,明知故犯比不懂规矩严重得多——前者是态度问题,后者是能力问题。态度问题在安全评估里可以直接从“待观察”打到“存疑”。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质询通知书,拧开钢笔帽,开始逐项填写。质询对象:吴世宝,76号特工总部行动队队长。质询事由:在昭和十六年三月至六月期间,先后七次借阅涉及苏州河新渡口的机密档案,均未按情报协同规程填写归还时间,其中两份档案存在重复借阅、借阅事由填写不全等附加问题。质询要求:请被质询人在接到本通知后四十八小时内,就上述借阅档案的去向、使用情况及未登记归还时间的原因做出书面说明,并附相关人证物证。质询通知书的下方盖上了情报评估组的条形章,郑耀先在“质询主持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通知书装进信封封好,叫来小钱。“送到76号副主任办公室,交给李士群副主任本人或者他的机要秘书。记住,一定要拿到签收回执。如果76号的人问你这是什么,你就说是特高课情报评估组安全甄别的例行公事,别的不要多说。”

小钱接过信封放进公文包里,扣好包扣,快步出了门。郑耀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拿起桌上另一份名单——这是他昨晚拟好的安全甄别第一阶段质询名单。名单上一共九个人,吴世宝排在最上面,下面还有八个人分别来自76号情报处、特高课行动队和密电分析科。这九个人的共同点是都在过去半年内经手过与苏北或新渡口相关的情报,并且在档案核查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规范操作。不同的是,这九个人中有五个是李士群那边的人,三个是佐佐木那边的人,还有一个是小野寺三郎情报评估课里的一名文职军官。

这个比例是他精心调配过的。一半以上的质询对象来自76号,这样才能体现出山本所说的“安全甄别要证明特高课自己没有敌人”的核心策略——甄别的重锤落在76号头上,特高课自己的人只轻轻敲打,表面上看起来公平公正,实质上却在向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和关东军调查组传递一个清晰的信息:看,特高课在自查,但发现问题最多的不是特高课,是76号。

他把名单折好夹进工作笔记里,站起来朝山本办公室走去。走廊里已经有军官在走动了,石田正站在山本办公室门口整理一沓刚送来的电报。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见山本坐在办公桌后面,军装穿得一丝不苟,正在翻阅一份厚厚的文件。

“郑先生,课长在等您。”石田侧身让开。

郑耀先进了办公室,把质询名单和吴世宝的质询通知书存根一并放在山本面前。“课长,安全甄别第一阶段档案核查已完成三分之一。目前发现的比较集中的问题在76号——特别是吴世宝的行动队。这是质询名单和已经发出的第一份质询通知。如果课长批准这个名单,今天之内其余八份质询通知我会全部发出。”

山本拿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吴世宝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佐佐木行动队那三个人的名字上,最后落在小野寺三郎情报评估课那名文职军官的名字上。“这个人——”山本用手指点了点情报评估课那个名字,“什么情况?”

“二级文职军官吉冈太郎,三月份经手了一份阜宁方向电讯信号的转发记录,但登记簿上的转发时间与密电分析科的原始记录有两小时的误差。虽然不一定是主观故意,但在安全甄别的标准里,时间误差必须质询核实。”郑耀先的语速不疾不徐,解释得透彻而客观。

山本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名单上签了“批准”两个字,又在吴世宝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此人的质询可适当从严。”他把名单还给郑耀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今天凌晨刚截获的。军统重庆发往上海站,加密等级比之前更高,我们的监听站花了三个小时才锁定频率。”山本等郑耀先拿起电报,才继续说道,“内容还没有完全破译,但密电分析科大岛判断,这很可能是一份关于新任副站长到任时间和安全审查启动日期的通报。你拿去看看,看能不能从电文结构上找出一些规律。”

郑耀先接过电报。纸上是一行行用铅笔抄下来的密码组,数字和字母的排列密密麻麻,大岛已经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可能的破译方向。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码组,脑中的齿轮也在高速运转。山本把这份电报给他看,表面上是让他协助破译,实质上是在测试他的反应——换谁当情报评估组组长,面对军统上海站新任副站长的情报,都必须拿出足够专业的分析能力来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个位置。

“课长,从电文的长度和结构来看,确实是通报类电报的标准格式。开头三组可能是日期和时间码,中间这部分密集的数字段可能是人名或代号的加密编码,末尾几组是校验码。”郑耀先把电报放回桌上,语调平淡而专业,“如果大岛科长的判断是对的,这份电报意味着军统的新任副站长已经确定了到任日期,安全审查很快就会启动。我们的时间窗口在收窄。”

“所以吴世宝那条线你要抓紧。”山本将电报收进抽屉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河村中佐昨晚在饭局上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怀表’和成都有关系,军统成都办事处撤销后人员分流到上海的可能性很大。你在这方面要投入更多的精力。我已经让佐佐木加强了对法租界金神父路一带的监视——军统档案科的那个徐秋影,目前是重点怀疑对象之一。”

郑耀先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沉。佐佐木加强对金神父路的监视,意味着徐秋影的日常活动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收进日军的望远镜里。但山本在此时提起这件事,也说明特高课还没有确定徐秋影就是“怀表”——如果他们确定了,就不会是“重点怀疑对象”,而是直接动手抓人了。他还有时间,但时间确实在收窄,像一根被两头拉紧的绳子,中间那一段越来越细。

“我明白了。今天下午我会去一趟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以外围调查的名义接触一下这个徐秋影。”郑耀先说这句话时,语气和汇报任何一项常规任务没有区别。

山本挥了挥手表示同意,然后重新低头看文件。郑耀先站起来退出办公室,在走廊上遇到了正从对面走来的大岛健二。大岛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熬夜工作后的倦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发红。

“郑先生,昨天你要的军统重庆加密电报摘要已经整理好了。”大岛把文件夹递过来,“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七月,破译的二十五份电报的摘要都在里面,按时间顺序排列。里面有十二份没有破译的电报也列了目录,但只标注了截获时间和电文长度,内容部分空着。”

郑耀先接过文件夹,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二十五份电报的摘要内容涵盖了军统上海站过去大半年来的主要指令——物资调拨、人员调配、情报搜集重点、以及几次针对日军目标的破坏行动。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电报摘要上停了下来。那上面的摘要写着:“3月14日,渝发沪,加密等级二级,内容摘要:关于上海站人员安全评估等级之汇报要求,令站长徐百川于3月30日前提交全站核心人员安全评估表,表格由档案科科长徐秋影负责汇总加密后发局本部。”

三月十四日。这份电报发出的时间,几乎就是关东军那份津浦线北段情报从特高课抄送到黄烈手里的第二天。而电报的内容是要求徐秋影汇总全站核心人员安全评估表。换句话说,特高课截获的这份电报让他们知道了一件事: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徐秋影正在负责一项涉及全站人员安全评估的重要工作。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佐佐木的人从四月份开始对徐秋影进行监视——他们不是凭空锁定她的,而是通过截获的电报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和职能。

“大岛科长,这份3月14日的电报,是什么时候破译出来的?”郑耀先问。

大岛想了想,“大概三月二十号左右。这份电报的加密等级不高,我们没花多长时间就破译了。破译后我照例抄送了一份给行动队的佐佐木队长,因为他负责地面监视,这种涉及具体人员的情报对他的工作有直接参考价值。”

三月二十号破译,四月初开始监视。时间线完全对得上。郑耀先合上文件夹,向大岛道了谢,然后回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小马正在桌前整理昨天归档的档案目录,小钱的座位空着——他还在去76号送质询通知的路上。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大岛给的文件夹锁进抽屉最下面一层,然后拿出那份河村中佐带来的军统成都办事处通讯录影印件。发黄的纸片上,“徐秋影”三个字静静地躺在一行电话号码的后面,括号里标注的“档管”两个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这份通讯录是民国二十八年从一个被抓获的交通员身上搜出来的,距离现在已经快三年了。三年里,徐秋影从成都到了上海,从一个小小的档案管理员变成了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又在新任副站长的任命中被激活了“怀表”这个代号。她的每一步升迁都在戴笠的掌握之中,但她的身份也在这些升迁中一层一层地暴露给了敌人。

如果特高课已经把“徐秋影”和“怀表”画上了等号,她今天就会在极司菲尔路76号的审讯室里,而不是在金神父路的公寓里。所以他能断定,山本目前手里握着的还是两条分开的线索:一条是“怀表”这个代号和成都的关系,一条是徐秋影这个档案科科长的可疑活动。两条线索还没有被一根线穿起来。而这根线,就是他必须在山本面前做的那件事——以外围调查的名义去接触徐秋影。

他必须去。如果他不去,山本会派别人去,佐佐木的行动队会直接上门,或者更糟——76号的吴世宝会在接到质询通知后为了转移压力而抢先把徐秋影抓了,用抓人来证明自己虽然档案管理有漏洞但行动能力不容置疑。他去,至少能把接触的过程、方式和结果控制在自己手里。

但“接触”本身就是一步险棋。他和徐秋影在军统上海站是同事——他是行动组组长,她是档案科科长,两人在站内的工作交叉并不少,只是在公开场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如果他在特高课的身份被山本发现他与徐秋影早就认识,并且有超出普通同事关系的私下联系,那么“鬼子六”这个身份就会多出一道解释不清的裂缝。军统行动组组长和档案科科长之间如果存在不为外人所知的私交,在日军情报机构的判断里,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所以他去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接触徐秋影,必须做到三重伪装。第一重伪装是对特高课的——他是在执行山本交办的外围调查任务,接触徐秋影的目的是刺探她是否是“怀表”。第二重伪装是对军统上海站的——如果他出现在图书馆的消息传回站里,这必须看起来像一次偶然的公务接触,或者是他以行动组组长的身份正常调阅档案。第三重伪装是对徐秋影本人的——在不暴露自己底牌的前提下,用某种方式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日军的视野,从而提前做好防护。

上午十点半,郑耀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备用的手枪和一盒子弹。他把手枪拆开检查了一遍,重新装好,插进腋下的枪套里。这把勃朗宁跟了他四年,枪管里的膛线磨得有些浅了,但十五米内的精度还是够用的。他穿上西装外套,对看家的小马交代了一句“外出调查,下午回来”,然后走出了特高课本部的大门。

从虹口到法租界,他坐了五站电车。电车上的人不多,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用车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车厢里的每一张脸。没有人跟踪。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年人在静安寺下了车,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提早在善钟路就下去了,车厢里只剩下一个看报的银行职员和两个叽叽喳喳说笑着的女学生。到金神父路站时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点了一根烟,目送电车哐当哐当地走远,然后沿着人行道朝工部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是一栋两层的法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石灰,窗户是拱形的,玻璃里面衬着白色的木百叶窗。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把图书馆门前的半个广场都罩在了阴凉里。郑耀先推门进去时,门轴上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图书馆的大厅很宽敞,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老式的黄铜吊灯,墙上嵌着从地板到天花板的胡桃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木地板蜡和淡淡的樟脑味。上午的读者不多,靠窗的阅览区零星坐着几个戴着眼镜的老人和一个埋头做笔记的女学生。

图书馆的管理员工作台设在大厅正中央,是一张半圆形的橡木桌子,桌上整齐地码着几摞待归档的书籍和一本摊开的登记簿。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没有化妆,只有嘴唇上抹了一层极淡的豆沙色唇膏。她的右手正握着一支钢笔,在一张借阅卡上写字,左手平放在登记簿的页角上,手腕微微内扣——正是那张照片里他见过的姿势。

徐秋影听到门铃响时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留了不超过一秒,然后像水面上滑过的一片云影一样移开了。她低下头继续写字,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郑耀先没有朝她的工作台走去。他拐了个弯,走到靠墙的目录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做出查阅书目的样子。目录卡片在他指尖下一张一张地翻过,发出细碎的纸页摩擦声。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大厅——阅览区那几个读者都在安静地看书或写字,没有人朝这边看。窗外门口的法国梧桐下面,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靠在树干上抽烟,看报纸的姿态看似随意,但手里的报纸从刚才到现在没有翻过一页。郑耀先认得那个人的身形——佐佐木行动队的便衣,姓木村,个子不高,戴金丝眼镜,昨天早上和佐佐木在楼梯拐角说话的就是他。木村没有进图书馆,只是在外面蹲守。这说明特高课对徐秋影的监视目前还处于外围观察阶段,没有进入近距离跟踪或渗透。

郑耀先关好目录抽屉,端着一副找到了所需书目的样子,拿着从书架上随手抽出的《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年报》,朝管理员工作台走去。他把书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借阅证递过去。借阅证上的名字是一个他早已不再使用的化名——周明诚,法租界义兴洋行职员。这个化名有三套完整的身份证明,在工部局、电话局和邮局都有登记,是他在上海众多掩护身份中的一个,专门用于外出执行任务时切断与郑耀先这个本名的联系。

徐秋影接过借阅证,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登记簿开始填写借阅记录。她的钢笔字很漂亮,笔锋清秀有力,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不拖泥带水。她写完了书名、借阅证号和日期,然后把借阅证还给他,抬起头来。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刚才多一秒。仅仅多了一秒,在旁人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在两个彼此心照不宣的人之间,这一秒已经足够传递一个信息。

“先生,这本书的借期是两周。过期要罚铜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任何一位图书管理员对陌生读者说话时一样礼貌而疏离。

“谢谢。”郑耀先把书夹在腋下,转身朝阅览区走去。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到窗外那棵法国梧桐树下的木村。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木村的侧影被梧桐树干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他夹着香烟的左手偶尔从树干后面伸出来弹弹烟灰。郑耀先摊开那本年报,翻到中间某一页,做出认真阅读的样子。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缓缓摸索着——这是一本很少有人借阅的冷门档案,纸张边缘粗糙,没有被人反复翻过的痕迹。他把整本书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确定了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夹纸条,没有铅笔划痕,没有任何人在这本书里做过暗记。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对折便条,夹进书页里合上。便条上写的内容很简单:一行借阅编号,一行书名,一行借阅日期。看起来像是他抄录的借阅备忘。但如果按照他和徐秋影之间那套来自成都的旧规矩来解读,借阅编号中的数字会指向一个时间——今天下午四点。书名中的关键词会指向一个地点——霞飞路二百一十八号,丰隆粮行。借阅日期会指向一个方式——以替图书馆送订购单的名义。

这套规矩说起来很简单,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民国二十七年,在成都军统办事处的档案室里,他们就是靠这套夹在借阅登记簿里的数字暗语,避过了毛人凤安插在办事处的监听人员的耳目。后来这套方法被移植到了他们之间往来的明信片上,变成了谈天气和饮食的密码。再后来他把怀表送给她的时候,表链上刻的那行拉丁文数字也是同一套算法的密钥——没有人能从一个图书管理员和一个军统军官之间那些讲借阅规则和成都小吃的无聊字条里,解读出任何情报来。

现在他要做的,是在木村的眼皮子底下把这本书连同便条一起还回去。

大约坐了一刻钟之后,郑耀先合上书站了起来。他走到管理员工作台前,把《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年报》放在台面上。“这本书的内容有点旧了,我想换一本新的。”他说。

徐秋影接过书翻开检查了一下借阅登记条,目光从书页间那张便条上轻轻滑过,不动声色地将便条合在手指间,借着放回借阅记录的动作把它夹进了登记簿的内页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顺手整理纸张一样流畅。然后她抬起头来,用那种图书管理员特有的不冷不热的语调说:“抱歉,先生,这份年报每年只有一册。今年的还没到。您要等新的来了我给您的地址寄预约单吗?”

“不用了。我过几天再来。”郑耀先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图书馆大门的瞬间,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过法国梧桐树下,和木村擦肩而过。木村正低着头掏烟,连眼皮都没抬。郑耀先在金神父路上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弄堂,又穿过弄堂从霞飞路上出来。他确信身后没有人跟,这才放慢了脚步。

霞飞路二百一十八号,丰隆粮行。这是一家铺面不大的老粮行,门板上漆着“丰隆”两个褪色的黑字,门口堆着几袋米和两筐黄豆,一个赤着上身的小伙计正用簸箕在筛豆子,豆壳和灰土在空气里飘成一团淡黄色的雾。粮行的孙老板——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精瘦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账。

郑耀先走了进去。“孙老板,上次托您送的三袋面粉,账结了没?”

孙老板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从镜片上面看了郑耀先一眼,放下算盘。“结了结了。来来来,后头喝茶。”他把郑耀先让进柜台后面的一间小账房里,关上门,泡了一杯滚烫的粗茶,然后压低声音说:“郑先生,赵简之昨天来过了,让我往闸北宝山路那边送粮食——说是您交代的,给一个姓薛的老太太送三个月的口粮。已经送去了,老太太耳朵不好使,但人还硬朗。她一直问儿子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在外头做生意呢。”

薛皮匠的母亲。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粮食继续送,三个月不够就送半年。钱记在我账上。”

“明白。”孙老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宋先生今天一早上送来的,说是有要紧事,让我亲手交给您。”

郑耀先拆开信——宋孝安的字迹。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六哥:重庆今晨又有加急电至,局本部通告余若兰已正式下达副站长任命通知书,此件发至上海站档案科。另,局本部要求在沪站级干部本周内完成人身安全评估表格填写并交档案科汇总。孝安即日。”

余若兰——戴笠身边的新任主任秘书——已经发出了正式的任命通知书,并且将通知书发到了上海站档案科。也就是说,徐秋影此刻已经知道了自己被任命为副站长。军统的正式任命通知书在转发给本人之前,会先发到档案科备案,而徐秋影正是档案科科长。她在备案的同时就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张任命通知大概此刻就锁在金神父路图书馆工作台下面某个抽屉里,或者锁在她公寓的书桌抽屉里。

而局本部要求各站级干部本周内完成人身安全评估表格——这正是山本今早拿给他看的那份还没有完全破译的电报内容。安全审查已经以填表格的形式开始了,从站级干部开始,一步步往下推。

“孙老板,今天下午四点,有一位姓徐的小姐会来这里找您。她名义上是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的管理员,来给您送关于订购年鉴的单子。您把她带到这间账房里来,然后把门从外面锁上,守在柜台里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如果有人来找她或者来打听什么,您就说没见过——别的什么也别说。”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法币放在桌上。“这是预付的下季度粮食款,多出来的是今天这事的辛苦费。”

孙老板看着那沓钞票,没有伸手去拿。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郑先生,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二年粮行,见过的日本人、汪精卫的人、你们的人、还有共产党的人,形形色色。我不问是非,只管做生意。但有一样——这间账房要是出了事,我一家人就完了。”他看着郑耀先的眼睛,“您能保证这位徐小姐来的时候是干净的,没有人跟着?”

“我会亲自确认。”郑耀先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走出账房,穿过堆满米袋的店堂,重新回到了霞飞路的阳光里。他在路边的水果摊前停了片刻,买了两个梨,和卖梨的老妇人聊了几句闲话,顺便将整条霞飞路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没有木村的身影,没有眼熟的面孔,没有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坐着不动的人。他咬了一口梨,清甜的汁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了下去,带着一股粗糙的凉意。

离开丰隆粮行后,郑耀先走了一段路,在霞飞路和迈尔西爱路口拐角的公用电话亭里给商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宋孝安。

“孝安,你送来的信我看到了。现在有件事需要你马上办——去查一个频率。”郑耀先把大岛健二上午交给他的那份电报摘要中提到的几个频率编号报了出来,“这几个频率是密电分析科已经掌握的军统渝沪通讯频率。你今晚用备用频率给重庆发一封加密电报,建议立即更换全部通讯频率和密码本,理由是汉口站民国二十九年失事时,密码规程部分外泄之隐患至今未彻底排除——换密码是为了以除后患。措辞你自己把握,别让人看出是我们这边拿到了确切情报,要让人觉得这只是上海站情报组对历史遗留问题的一次常规安全检查建议。”

“明白了。”宋孝安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六哥,还有一件事。陆中这两天在站里走动得很频繁,昨天他去找了徐百川站长,说要在安全审查启动之前把几个他认为可疑的人员名单先报上去。名单里有没有你,我暂时不晓得。但他最近和重庆方面的电报往来明显增加了,今天上午他又往重庆发了一封加密长电——我们的备用频率只截获了电头,内容没破开。陆中用的是他自己的密码本,不是站里的通用密码。”

陆中。毛人凤的心腹,军统上海站特派员,从他被派到上海的第一天起就怀疑郑耀先是共产党。毛人凤虽然倒了,但陆中这样的暗桩还在,而且他显然不甘心跟着毛人凤一起沉没,正在拼尽全力在安全审查启动前做出一些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而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快方式,就是挖出一两个藏得够深的潜伏者。

郑耀先挂断电话从电话亭走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黄包车夫在车流里穿梭着大声吆喝,卖生煎包的铁锅在灶上嗞嗞作响,油脂和葱花的香气混在秋老虎的闷热空气里散得很远。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黏在天边不动,像贴上去的棉花片。这种天气在上海的夏秋之交并不少见,空气里湿度很大,把一切声音都闷在低空,电车轨道声、小贩叫卖声、弄堂里小孩哭闹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他靠在电话亭边站了一会儿,把宋孝安说的那个关于陆中给重庆发加密长电的信息在心里慢慢地磨。陆中用的是自己的密码本,不是站里通用的密码——这个细节很重要。军统上海站规定所有发往重庆的加密电报必须使用站级统一密码本,档案科负责保管和更换密码版本。私自使用个人密码发电,在制度上属于严重违纪。但陆中是特派员,他有局本部赋予的特派权限,在制度上确实可以绕过站级管理直接对重庆负责。

问题是,陆中发的这封长电的内容是什么。如果是在安全审查启动前向重庆汇报他怀疑的“可疑人员名单”,而名单里有郑耀先,重庆方面会怎么处理?戴笠对郑耀先的信任到目前为止还稳固——毛人凤之前编造的假材料被戴笠亲自否决了。但安全审查一旦启动,任何来自特派员的正式检举信都会被纳入审查档案,成为副站长主持审查时的重点核查对象。徐秋影升任副站长后,将不得不面对陆中提交的那份材料。而她对陆中的态度,郑耀先并不完全掌握。

下午三点半,郑耀先提前回到了霞飞路。他没有直接走进丰隆粮行,而是在街对面的一间茶馆里要了一壶龙井,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粮行的大门和霞飞路东西两端的街口。他慢慢地喝着茶,看着街景。三点四十分左右,徐秋影出现在霞飞路东口。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图书馆那件藏青色旗袍,而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蓝色竹布长衫,头上戴了一顶遮阳的草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图书管理员,更像一个出门办事的银行女职员,毫不起眼。她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经过茶馆楼下时没有抬头,径直走到了丰隆粮行门口。

郑耀先的目光迅速扫过她身后的街道。没有人跟着。他等了大约三分钟,确定没有可疑人员出现在街口,然后放下茶钱,下楼穿过马路,推开了丰隆粮行的门。

孙老板已经把小账房的门关好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见郑耀先进来,朝后面的账房努了努嘴,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郑耀先穿过店堂,在账房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他和徐秋影多年以前约定过的敲法。里面的门栓拉开,他推门进去,返手把门栓重新插上。

账房里只有一盏吊在房梁上的白炽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变成两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剪影。徐秋影站在窗边,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灰蓝色竹布长衫的袖口卷了一道边,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窗外的光线透过木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在她的脸上一道亮一道暗地交错着。她的脸上没有那种图书管理员式的疏离客气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和竭力掩藏在这层疲惫下面的另一种情绪——郑耀先认得那种情绪,是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这一刻时,拼命压着不让它冒出来的克制。

“你在图书馆夹的那张便条我看了。”她先开口,声音比在图书馆里低了整一个调门,但每个字都清晰。“下午四点,霞飞路二百一十八号。你还是用老办法。”她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我来之前去了一趟站里,军统上海站的档案科在法租界另一个地方,不在图书馆里。今天早上我到档案科时,余主任的任命通知书已经到了。上面盖着局本部的红章,我的名字,副站长,代号在档案里被标注为‘怀表’。”

“局本部要求档案科本周内完成站级干部的人身安全评估表格汇总。表格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你手上。上面列的第一批被评估对象是谁?”郑耀先问。

“你。”徐秋影看着他的眼睛,“行动组组长郑耀先,编号001,排在所有站级干部最前面。这是制度规定的顺序,谁也改不了。表格昨天就到了,我今天上午到档案科第一件事就是把表格锁进保险柜里,连档案科的副主任都没有让经手。”

郑耀先听到“编号001”这个信息,脑子里立刻把安全审查的流程推演了一遍。他是第一批被评估的第一个对象,也就是说,徐秋影以副站长的身份主持安全审查时,第一份要翻开的人事档案就是他的。而陆中昨天向重庆发的那封加密长电,如果真是一份关于“可疑人员名单”的检举材料,重庆方面会在安全审查启动前把这份材料转给副站长作为参考资料。这样陆中的检举材料就会和徐秋影主持审查的时间窗口高度重叠——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郑耀先的档案,第二眼可能就会看到陆中附在档案里的检举信。

“黑信是陆中发给重庆的。他是站里的特派员,有私密通讯的特权。他怀疑的是你,已经盯很久了。毛人凤虽然倒了,可陆中显然不甘心失去靠山,他要在安全审查启动前拿出功劳来证明自己不是毛人凤的残余党羽。”

“他的信今天上午已经到局本部了。”徐秋影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斟酌过重量才说出来的。“档案科今天上午对接局本部通讯频率时,收电员抄收到了局本部机要室发给副站长的一封加密公文——公文的内容还在解译中,但文头上注明这封信附有一份‘特派员陆中呈报之上海站安全疑虑材料’。这份材料一旦解译完成,就会被列入我主持安全审查时的必读参考文件。”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信里写的什么内容,现在还不知道?”

“解译需要时间,大概明天下午能出全文。但不用等,我用不着解译也能猜出信里写了什么。陆中去年就在暗中搜集你的情报,他调阅过你的行动记录,问过档案科关于你经费报销的原始凭证,还私下找过赵简之手下那两个在闸北被76号围堵过的行动队员套话。他的措辞大概会围绕几个点展开——你在几次行动中的临场决策是否存在异常,你的行动组在苏州河一带的活动频率是否与共党地下交通站的活动轨迹有重叠,你和老陆——也就是陆汉卿大夫——之间的关系是否超出正常的社会交往范畴。”

“这个够狠。”郑耀先慢慢地在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木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陆中查了这么多,说明这个人的嗅觉确实敏锐。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段行动记录背后都藏着什么,只要按照这几个方向查下去,陆中就算找不到直接证据,也能拼凑出一幅有说服力的嫌疑拼图来。而安全审查不是司法审判——不需要完整证据链,只需要“合理疑点”的标准,就可以把一个人从重要岗位上调离、送出上海、甚至送回重庆接受更深入的审查。一旦他被调离上海,他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情报网络和双面身份就要全部作废,背后牵涉到的组织联络和接应也将被一一拔除。

“你想让我怎么做?”徐秋影问得很直接。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郑耀先转过身面对着她,声音很平静。“陆中给你的材料,你要看,要看得很仔细。我的档案,你也要翻,翻得越彻底越好。”他说,“你是副站长,主持安全审查是你的职责。你如果在审查里对我网开一面,你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余若兰在重庆盯着你,徐百川在上海盯着你,陆中更是等着你犯错误——这些人没有一个会相信一个新任副站长会认真审查自己的老上级。你必须查得让他们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那你呢?”徐秋影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压不住的波动。那道波动很轻,轻得像一根弦被指甲拨了一下之后余下的微颤,但在安静的账房里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配合你的审查。”郑耀先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说,“行动记录、经费凭证、通讯记录——所有档案科已有的材料,你都可以调阅。我这里不会有任何额外的补充,也不会做任何提前的修补。你查到什么就是什么。查出问题来,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徐秋影沉默了很久。窗外霞飞路上传来电车哐当哐当的响声,接着是一阵小贩的叫卖声。白炽灯泡在头顶微微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晃了一下。她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用手指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刚才更低了。“今天早上到档案科时,我在保险柜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毛人凤去年让人从局本部调过来的那份关于你是共产党员的检举材料副本。这份副本是用密封袋封着的,袋口盖着‘已由戴副局长亲阅否决’的条戳。按照档案管理规定,被否决的材料在当事人没有新的问题发生时应永久封存,不得作为审查依据。但这个密封袋的封口被人动过——封条上的火漆印是新的,说明有人在最近一段时间打开过它。我调阅了档案科的调阅记录,发现半个月前——也就是毛人凤正式被解职之前——陆中以特派员身份要求调阅过一批绝密人事档案,其中就包括这个密封袋。”

陆中已经看了那份材料。虽然戴笠否决了它,但它里面的每一条指控——那些编造的、虚构的、但同时又与某些真实事件发生了巧合式重叠的指控——都已经被陆中记在了脑子里。陆中现在要做的就是替这些指控找到真实的证据。而安全审查正好给了他一个合法的操作平台。

“他还会再来调阅。”郑耀先说,“等局本部把你附有解译材料的信发下来之后,他就会知道你已经开始正式审查我了。到时候他就会把调阅过程中看到的所有‘巧合’全部端上来,要求你作为审查主持人对每一件事做出核实。”

“那份副本我会按规程把它留驻在封存区,陆中每次接触档案的记录也会作为审查文件的一部分保留。如果他再拿副本说事,我就对着公文规定摊牌:这副已被戴副局长亲笔否决,在无新事实依据前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这样一来陆中想推翻裁决,就得先批倒局本部的权威——那不是他一个特派员办得到的。”

“但这只能拦住那份副本本身,拦不住他顺着那些思路继续往别处挖。而且你这样做,等于正面树敌。”

“树就树了。”徐秋影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坚决,坚决得像一块在深水里沉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落了底。“我这么多年小心翼翼,为的是能胜任。现在能在副站长位置上做点实事,我就没打算左右讨好。陆中如果敢把材料捅到你的审查上,他就必须先过我这关——档案科有档案科的规矩,是谁都破不了的。”她抬起眼看向郑耀先,眼底坦荡而执拗。

郑耀先看着她,没有说话。账房里只有灯泡里的钨丝在轻微地嗡嗡响,像一只极小的虫子在灯罩里扑着翅膀。他想起多年前在成都时,档案室窗外的芙蓉树也是这样嗡嗡地响,不是灯泡的声音,是夏天午后知了在树上叫。那时候徐秋影还是个见到人就怯生生低头的姑娘,抱着一沓档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蓝布旗袍洗得发白,头发用最普通的黑发夹别在耳后。现在的她站在这里,说着要在安全审查里为他挡住陆中的明枪暗箭,语气里没有一丝怯意。

“还有一件事。你在图书馆给我夹便条之前,我们图书馆外面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矮个子男人,靠在梧桐树下抽烟。我每天早上上班都能看见他,有时候他在马路对面,有时候在图书馆背后的弄堂口。已经好几个月了。”徐秋影说,“是不是特高课的人?”

“佐佐木的人,叫木村。”郑耀先说,“从四月份开始盯你的。特高课从截获的加密电报里知道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负责安全评估表格的汇总,所以把你列为了监视对象。他们目前还不知道你就是‘怀表’——如果知道了,就不会是外围监视,而是直接动手了。”

“那他们迟早会知道。河村中佐手里有成都通讯录,上面有我的名字——而且‘怀表’的激活地点在成都。只要他们把这三条线串在一起,我就暴露了。”

“他们现在缺的是中间那根针——能把成都办事处档案管理员和上海站副站长这两个身份缝在一起的证据。”郑耀先说,“你的调任轨迹在军统档案里是加密的,特高课在重庆的内线暂时拿不到完整的调动记录。但也不会太久,等安全审查一启动,你的副站长身份就会在站内公开。一旦公开,特高课在站内的耳目就可能把这个信息传出去。所以你现在要注意几点。第一,近期不要在金神父路公寓以外做任何与军统档案科实际工作无关的事情,图书馆的公开职务继续正常维持,一切反常行为都会给佐佐木的人提供判断依据。第二,军统档案科的所有文件进出记录必须做到无懈可击,特别是与安全审查相关的材料——让陆中调阅的每一份文件签字画押,日期时间精确到分钟。第三,下次你发现木村和你之间的距离比平时更近了或者多了一个新面孔在盯梢时,就立刻搬出金神父路公寓换到备用安全屋去。走的时候不要收拾行李,只带随身手袋,就当正常出门上班的样子。”

她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最后她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安全审查第一批评估对象名单,档案科副本。上面有顺序、时间安排和评估标准。你拿去看——这不算违规,行动组组长有权了解与自己相关的安全评估流程。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提前拿到了它。”

郑耀先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仿宋体列着十个人的名字、职务和评估时间安排。郑耀先排在第一位,评估时间标注为“本周五”。后面依次是宋孝安和赵简之,再往后是行动组和情报组的几个核心成员。最后还有一个名字——陆中,排在名单倒数第二位。这说明安全审查不是只针对他一个人,而是对整个上海站核心层的一次全面筛查。陆中的名字也在审查名单里,说明戴笠的人事清理是双向的——毛人凤的人也要接受审查。这是个还算不坏的消息,意味着陆中在挖郑耀先的同时,自己也面临着被审查的压力。如果运用得当,陆中的攻击性就会受到牵制。

他把名单折好收进西装内袋里,然后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他和徐秋影在账房里已经待了快一个小时,这个时间对于一次“偶然接触”来说已经太长了。木村现在应该还守在公司局图书馆外面,暂时不会出现在霞飞路,但他不能在同一个地点停留太久。

“我先走。你过一刻钟再出去,从霞飞路后门走,绕到金神父路回去。记住,不要直接回图书馆,先回金神父路公寓,做出一副身体不舒服提早下班的样子。如果木村在公寓外面,你让他看见你进门——让他以为你今天下午一直在公寓里休息。”郑耀先拉开账房的门栓,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许多话都压在这一眼里没有说出口。那些关于怀表的话,关于成都的话,关于这些年来来往往的明信片里每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话。怀表犹在,蓉城多暖。他送她怀表的时候说这块表走得不准,每天慢一分钟。她说没关系,慢一分钟正好,这世界上所有表都跑得太快了。

他把门拉开,走进了店堂里混着豆壳和灰尘的空气。孙老板还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他出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两声作为回应。郑耀先推开粮行的大门,霞飞路下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朝街两头扫了一眼,没有异样,然后迈开步子朝迈尔西爱路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停在路边的一个报摊前买了一份晚报。卖报的老头接过零钱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先生,刚才有个人在打听您。戴金丝眼镜,矮个子,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灰西装的人从这里走过。”郑耀先把报纸夹在腋下,心里微微紧了紧。

木村刚才在图书馆外面,现在却出现在霞飞路方向打听他的行踪。这意味着木村不是单纯在蹲守徐秋影——他今天的目标很可能不止徐秋影一个人。如果木村是受佐佐木的指示同时在监视他和徐秋影,那么佐佐木很可能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怀疑:军统行动组组长郑耀先和军统档案科科长徐秋影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超出正常同僚关系的不寻常接触。

如果是这样,他今天在图书馆里演的那出借书还书的戏,在木村眼里就可能不是一场戏,而是一块拼图——拼到佐佐木手里已经掌握的其他碎片上,就能拼出一个更大的疑团:郑耀先为什么要在特高课情报评估组刚刚成立、安全甄别刚刚启动的节骨眼上,亲自去一趟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和一个名叫徐秋影的图书管理员——同时也是军统档案科科长——进行了一次长达数分钟的借书行为?

这件事必须马上圆上。他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措辞。他要赶在佐佐木之前,把今天去图书馆的行为向山本做一个主动汇报。汇报的内容必须全是事实,但事实的排列方式和解读角度可以由他来定。

回到虹口特高课本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郑耀先没有去情报评估组办公室,直接走到山本办公室门口。石田告诉他课长在接一个南京来的电话,让他在外面稍等。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山本朝他招了招手。

“课长,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以外围调查的方式接触了档案科科长徐秋影。”郑耀先坐下来,开门见山,“我以一个掩护身份借阅了一本书,利用借阅登记的过程和她进行了短暂接触。从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徐秋影这个人做事很谨慎,行为模式符合长期潜伏人员的特征——有定期的社会职业,生活规律,没有明显的非常规社会交往。但仅凭一次接触不能判断她是不是‘怀表’。她有可能只是一个档案管理人员,也有可能是戴笠预埋的深层潜伏者。需要进一步观察。”

山本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郑耀先。“佐佐木刚才来过了。他的便衣木村今天下午在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外蹲守时,看到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国人进入图书馆,逗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离开。木村跟踪了一段,在霞飞路附近跟丢了目标。他记下了那个人的大致体貌特征——身高约五尺六寸,穿深灰色西装,戴深蓝色领带,头发往后梳。郑君,这个人是不是你?”

郑耀先面不改色。“是我。我进入图书馆执行课长交办的外围调查任务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木村军曹跟踪我的时候为什么不亮明身份?”

“因为佐佐木没有告诉他你今天也在执行监视任务。”山本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脸上浮起一丝捉摸不透的笑容,“佐佐木的行动队和我们情报评估组之间,看来还缺乏必要的沟通。没关系,这件事我来协调。不过你下次再去执行类似的外围调查任务,最好提前和佐佐木打个招呼——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在上海滩,两个拿枪的自己人在街上互相跟踪,很容易擦枪走火。”

山本的批评里藏着敲打,也藏着试探。但不管怎样,他的主动汇报已经成功地消解了佐佐木利用这件事来做文章的可能性。

从山本办公室出来后,郑耀先回到情报评估组,用内线电话拨到了密电分析科。接电话的是大岛健二。“大岛科长,关于‘怀表’的追查,我需要你提供一份过去三个月法租界霞飞路及金神父路一带所有可疑电讯信号的分布图。另外,请把你今天上午提到的那份陆军参谋本部参谋次长武藤章关于关东军的口头表态,形成一份加密简报呈送给山本课长——措辞就按我们昨天商量的来。”

挂掉电话时,窗外暮色已经浓重起来。操场上那几株桂花树的轮廓在黑下来的天色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几团比夜色更黑的剪影。远处虹口公园方向亮起了几盏黄色的灯,微弱的光在树梢间明灭不定。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推敲了一遍。所有知道的事情都暂告段落,接下来他要优先处理宋孝安传递的那条关于陆中的消息——明天下午局本部那封附有陆中检举材料的密信就会被徐秋影完整解译,在陆中的攻击正式抵达之前,他必须提前在这面盾牌上加固出足够的余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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