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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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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跟着石田穿过二楼走廊时,外面的操场上新兵正在出早操。口令声透过玻璃窗一阵阵地传进来,短促而单调,像一架机器在有节奏地敲击铁板。走廊里的空气还没有从昨夜的沉寂中完全苏醒,护墙板上胡桃木的花纹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山本办公室的门半敞着。石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郑耀先走进去时,山本正站在那幅巨幅军事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红蓝两色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蓝色铅笔搁在地图下方的木槽里,用红色铅笔在苏州河以北的区域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石田给你看了?”山本转过身,把铅笔放在桌上,坐进皮椅里。他的军装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这是他在办公室里极少出现的随意状态,说明他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也许从昨晚散席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看了。”郑耀先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他坐的位置和昨天面对矢野正信时坐的是同一把椅子,连角度都没变。“南京来的急电。军统上海站新任副站长代号‘怀表’,即日起就地履职,首要任务是主持全站安全审查。您要我查清此人的真实身份。”

山本没有立即接话。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郑耀先,一根自己叼在嘴里。两人各自划亮火柴,火光在山本深褐色的瞳孔里跳了两下就熄灭了,只剩烟雾在早晨的光线里缓缓盘旋。

“不是我要你查。”山本吐出一口烟,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里。“是河边正三将军的副官今天凌晨四点亲自打来的电话。他说得很明确——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军统上海站即将展开的这场全站安全审查非常警惕。军统在上海的所有潜伏站如果在这一次审查中被整顿、被加固,以后我们要渗透进去就会更困难。所以他们要求在军统这次安全审查完成之前,拿到‘怀表’的真实身份,最好还能弄清楚他主持安全审查的具体方案和时间表。能阻止最好阻止,阻止不了至少也要掌握主动权。”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沉默是在消化山本这段话里隐含的信息量。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凌晨四点打电话,这个时间节点非同寻常。这说明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任命的消息不是通过常规情报渠道慢慢传过来的,而是在某个极高的层级上被直接泄露了——很可能就是山本昨晚提到的那个潜伏在军统局本部的特高课情报来源。

“军统的代号体系向来有规律可循。”郑耀先缓缓开口,声音稳定而克制,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情报分析。“以物品为代号的人员,通常是核心层成员。‘怀表’这个代号如果按照军统的命名习惯来推测,多半指向两类人——要么是长期与戴笠直接联系但不在公开编制内的密线人员,要么是身份特殊、需要在档案中被单独保护的高级潜伏者。无论是哪一类,这个人在军统上海站应该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他的身份对站内大多数人也是保密的,只有站长徐百川和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真实对应关系。”

山本的目光在地图上的苏州河一带停留了很久。“你说的第二种可能性——身份特殊的潜伏者,让我很在意。军统在上海有几个身份特殊的人物,他们在军统的档案里很可能被赋予了某种掩护性的代号,以和他们在公开场合的身份隔离开来。这些人中,谁最有可能是‘怀表’?”

“需要查。”郑耀先的回答不带任何倾向。“档案科、译电科、以及行动组的核心成员都在可能范围内。建议先从档案科入手,因为副站长主持全站安全审查,首先需要调阅档案科的全部人事档案——这就意味着,‘怀表’必须能够以副站长的身份合法接触档案科的绝密材料。”

山本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起眼看着郑耀先。那种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在皮肤表面轻轻划过去,试探着底下的硬度。“郑君,你也是军统上海站的人。在你看来,你们站长徐百川会选一个什么样的人来当这个副站长?”

这个问题踩在了一条极细的红线上。山本在询问他关于军统内部人事的判断,而他的回答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不能暴露军统的真实内部信息,不能显得对军统的事务一无所知,更不能暴露出他对“怀表”这个代号无论了解多少都必须隐藏在表面之下的真相。

“徐百川这个人用人,看重两条。”郑耀先把语速控制得比平时稍慢一点,字斟句酌但不刻板。“第一条是可靠——必须是经过他亲自考察、或者戴老板亲自推荐的人。第二条是干净——在站内没有派系纠缠,不卷入毛人凤和戴笠的权力斗争。张士超死后,副站长这个位置的敏感性比以前更高了。毛人凤的人想要它,戴笠的人要守住它,徐百川夹在中间,他不会选一个有明显派系烙印的人来给自己添麻烦。”

“所以他大概率会选一个戴笠直接指派的人。”山本接得很紧。

“对。而且这个人选,可能一直就在档案科的某个不显眼的位置上待着,等着被启用。”郑耀先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合乎逻辑的推断。“我个人判断,‘怀表’这个人选,在军统局本部的绝密档案里已经被标注了很久。他的代号不是临时起的,而是早已存在的。这次毛人凤倒台、副站长职缺空出,恰好成了激活这个代号的时机。”

这个判断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军统的代号体系确实有这个习惯,戴笠也确实喜欢在各地外站预埋一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候补人员,用代号封存在档案里,等到需要的时候才激活启用。这是军统众所周知的做法。郑耀先知道,山本也知道。所以这个判断是安全的——它没有泄露徐秋影的真实情况,却足够让山本相信他在认真分析敌情。

“那就从档案科开始查。”山本在桌面上摊开一张白纸,用红色铅笔在上面写下“档案科”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副站长·怀表”。“76号情报处的人事材料今天上午就送过来,你一边做安全甄别的档案核查,一边留意任何与军统上海站档案科有关的人员线索。情报评估组有独立核查权,你可以直接用这个名义调阅76号和特高课所有的军统相关档案。”

“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方向。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的人员构成,特高课过去掌握的情况到哪一步了?”郑耀先问。

山本拉开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他解开绕绳,抽出里面几页薄薄的文件,在桌面上推开。“军统潜伏上海站档案科,目前核实的目标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科长徐秋影,成都人,民国二十五年加入军统,先后在成都办事处和重庆局本部任职,民国二十八年调到上海,负责筹建上海站的档案管理体系。她的公开身份是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的管理员,租住在金神父路的一栋公寓里。另一个人是她的下属——副科长姓蒋,全名蒋益民,山东人,主要是管档案的日常归档和销毁记录,公开身份是大公报驻上海的广告业务员。”

郑耀先的目光在那几页文件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是一份相当详细的档案,上面不仅有徐秋影和蒋益民的基本履历,还附着两张模糊的照片——一看就是从远处偷拍的。徐秋影那张照片拍的是她从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出来的侧影,穿着素色旗袍,短发掖在耳后,手里抱着几本书。照片的拍摄时间标注是今年四月份,拍摄者是特高课行动队的一名便衣。

佐佐木的人拍的。郑耀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特高课行动队对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的监视从四月份就开始了,这意味着“怀表”这个代号也许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进入了日军的关注范围,只是当时没有和新任副站长这样的人事变动联系到一起。

“这份档案我会仔细研究。”郑耀先把文件收好,放回档案袋里。“课长,矢野大佐的证明文件我还需要去密电分析科调附件材料。另外,安全甄别的第一阶段档案核查今天上午正式启动。第一批要查的,是76号情报处三月到六月所有的文件流转记录,特别是与苏州河新渡口和阜宁方向相关的部分。”

“你去办。”山本挥了挥手,重新拿起蓝色铅笔转向地图。他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地图上的某个新的标记吸引了,那是在闸北和吴淞之间的一片空白地带,他用蓝色铅笔画了一个问号。

郑耀先站起来,拿着档案袋走出了办公室。他在门口碰见石田,把档案袋交还给石田,说备案完成后送到情报评估组去。然后他迈着平稳的步子穿过走廊,朝密电分析科走去。

走廊的窗户外面,操场上的新兵已经结束了早操,开始进行刺杀训练。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白光,每一刀刺出去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呐喊。郑耀先的目光从那些新兵身上掠过,心里在想的却是山本那句不经意的话——“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军统上海站即将展开的安全审查非常警惕”。

这句话有一个隐含的逻辑漏洞。军统上海站的安全审查是内部事务,能知道的只有军统局本部的极少数人、上海站的站长和副站长、以及被审查的对象本身。华中派遣军司令部能在安全审查尚未正式启动时就得到消息,并且连夜打电话给山本,说明消息泄露的速度极快。在重庆军统局本部里,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任命下达之后极短的时间内,就把消息传给了南京的日军情报系统。这个人的层级不低,否则不会知道“怀表”这个代号。

如果山本昨晚没有吹牛——他说特高课在军统局本部有情报来源——那这个来源的层级可能比郑耀先原先估计的还要高。主任秘书级别的人事变动能在第一时间传出,“怀表”这样的机密代号也能在第一时间传出,说明对方在军统局本部的核心机要岗位上。

这件事他必须尽快提醒重庆方面。但不能用军统的渠道——军统的渠道本身可能已经被渗透了。也不能用自己的中共电台——那样会把“风筝”的情报来源暴露给组织,而组织如果反向追查,会追问他是怎么知道军统局本部有日军内线的。他没法解释,因为解释这个就等于承认他在特高课内部扮演着一个远不止情报顾问的角色。他得用一个迂回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间接地让重庆产生警觉。

密电分析科的门还是那么厚重,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里面的白炽灯管依旧嗡嗡轻响,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比昨天淡了些,大概是大岛让人换了排气扇的过滤网。郑耀先走到大岛的办公室门口时,透过玻璃看到大岛正趴在桌上看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金丝眼镜搁在桌面上,脸颊几乎贴到了纸面。

“大岛科长。”郑耀先敲了敲门框。

大岛抬起头,戴上眼镜,脸上出现了那种技术官僚特有的专注被打断后的茫然,然后迅速切换成职业化的微笑。“郑先生,请进。是来调矢野浩二少佐的文件签收记录吧?山本课长昨晚已经让石田通知我了。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他从桌角拿起一个用棉线扎好的档案夹,封面上用日语写着“南京会议·情报交换记录·附件”。

郑耀先接过档案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在大岛对面坐了下来。“大岛科长,还有一件事。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特高课截获的军统局本部发往上海站的加密电报,一共有多少份?”

大岛眨了眨眼睛,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铁柜前,打开第二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登记簿。“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七月,总计截获军统重庆发往上海的加密电报三十七份。其中二十五份已经破译,十二份还在密码分析中。破译的二十五份里,大部分是日常指令、物资调拨、人员更替的通报。三份涉及军统在上海的重大行动——其中一份就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超的逮捕计划,那是去年年底的事。”

“这些截获的电报,全部是通过无线电截收的,还是有一部分通过其他渠道?”郑耀先问。

“全部是无线电截收。我们有一个专门的监听站设在虹口公园附近的电报大楼里,二十四小时轮值。军统重庆到上海的通讯频率我们已经掌握了四套,他们每更换一次频率,我们大概需要两到三周的时间重新锁定。”大岛翻着登记簿,手指在一行行记录上往下滑。“不过,这些电报中有一部分不是纯粹靠技术手段截获的——有几份的电码加密方式比常规军统密码复杂得多,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它们的频率和发报时间,我们的监听站根本抓不到信号。这说明频率和时间的消息,是从别的地方预先得到的。”

郑耀先把这个信息记下了。大岛说的“别的地方”,多半就是山本在军统局本部的那个情报来源。那个人不仅泄露人事变动和代号,还泄露了军统上海站的通讯频率和发报时间。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潜伏者了,而是一个可以直接接触到军统通讯密码本和发报计划的核心机要人员。

“这三十七份电报中,有没有提到过军统上海站内部的安全审查或者人事甄别?”郑耀先继续问。

大岛翻到登记簿的后面几页,逐条查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军统重庆方面对上海站的人事指令在这批电报里只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去年年底张士超的调任,一次是今年三月要求上海站汇报全体人员的安全评估等级。两次都没有提到内部安全审查的安排。昨天截获的那份关于毛人凤调任的电报,是最近几个月来最重大的一则人事消息。”

三月要求汇报安全评估等级。这个时间点比毛人凤倒台早了好几个月,说明戴笠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为军统外站的人事清理做铺垫了。而这份要求汇报安全评估的电报,如果也被特高课截获了,那么特高课会在三月就知道军统上海站正在进行某种内部审查的准备工作。这和佐佐木的人四月份开始监视档案科徐秋影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衔接的——特高课很可能从截获的电报中推断出档案科在安全审查中的枢纽地位,从而提前对她进行了监视。

想到这里,郑耀先站起来,夹着矢野浩二的档案夹。“大岛科长,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七十六号情报处的文件流转记录今天上午就要送过来,接收后立即封存在情报评估组办公室的铁柜里,除了我本人和山本课长,任何人不得调阅。另外,关于军统重庆发往上海的那些加密电报,包括已经破译的和没有破译的,请复制一份摘要给我。”

大岛点头应下,然后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提醒自己。

郑耀先拿着矢野浩二的档案夹回到情报评估组办公室时,门已经开了。赵简之安排进来的小马和小钱正站在各自的办公桌前收拾桌面,两人都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文职西装,看起来有些拘谨。郑耀先推门进去时,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站直了身子。

“六哥。”

“坐。”郑耀先把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矢野浩二的档案夹,一边翻看里面的文件签收记录,一边对两人说。“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不归赵简之管了,归情报评估组。小马,你负责档案整理和登记——76号送来的所有档案材料由你逐份编号、登记、上柜,不得有遗漏。小钱,你负责文件传递和通讯联络,所有从情报评估组发出去和收进来的文件,都要由你亲自经手,并做好时间记录。你们两个互相之间也要做到工作留痕,今天我交给你们什么任务,你们完成了什么,全部形成书面报告,当天归档。这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情报评估组的文件将来都可能接受调查组核查,如果记录不全,有口说不清。”

小马和小钱认真地听完,同时点了点头。小马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簇新的登记簿,已经在封面上写好了“档案接收登记”几个字。小钱则走到墙角检查那部内线电话的线路,拿螺丝刀把接线柱紧了一遍。

郑耀先坐下来,开始逐条审阅矢野浩二的签收记录。南京会议期间的情报交换表单一共有七份,记录了从会议开始到结束,所有在特高课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传递的情报文件的编号、密级、交接时间和双方签字。矢野浩二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五份表单上,都是作为关东军情报课的接收人或发送人。他的签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左下角盖着关东军情报课的方形章,时间戳精确到分钟。单从这些记录看,矢野浩二在南京会议期间的工作是无可挑剔的。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起草证明文件。他按照昨天和山本商定的原则来写,只写事实,不做评价。开篇第一句就是——“根据特高课本部密电分析科存档之情报交换记录,关东军情报课通讯参谋矢野浩二少佐在南京会议期间完成以下工作。”然后是逐条列举:第一项,会议预备阶段接收并分发特高课提供的苏北地区电讯信号频率表,接收时间某月某日某时,签收记录编号多少。第二项,会议正式议程中,负责将田边诚一少将的发言整理加密后发送至关东军本部,发送时间某时,发报频率和波长在登记簿上有记载。第三项,会议闭幕阶段,接收特高课情报评估课提交的情报评估报告草案并在交接单上签字确认。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对应的档案编号和页数,方便矢野正信随时可以调阅原始档案核实。

文件写完后,郑耀先把原件摊在桌上晾干墨迹,走到窗口去透一口气。窗外的桂花树在上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绿得发亮,花苞还没有开,但枝头已经缀满了小米粒大小的青色颗粒,再过一两个月就会绽出满树的淡黄色小花。桂花的气味很甜很浓,到时候会顺着窗户飘进来,把档案纸张和油墨的味道盖住。去年桂花开的季节,阜宁战役还没有打响,宫本一郎还活着,陆汉卿的药店里还有一整瓶安神丸。一年不到,什么都变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手推车车轮碾过地板的轰隆声。小马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打开办公室的门。外面站着两个特高课的宪兵,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上面摞着十几摞用麻绳捆扎的档案夹。每摞档案夹上都贴着一张白纸条,写着“76号情报处·文件流转记录·昭和十六年三月至六月”。

“郑先生,76号送来的档案,一共十七捆,每捆按月份分装,请您签收。”为首的宪兵递过来一份交接单。

郑耀先走到门口,没有急着签字,而是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捆档案翻了翻。里面的文件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每份文件都有流转登记表,上面注明发送人、接收人、流转时间、密级和内容摘要。纸张有新有旧,但总体保存得还算完整。他随意抽了几份快速浏览,登记表的填写水平参差不齐——情报处专业科员填写的表格字迹工整、栏目齐全,但有些显然是行动队人员填写的表格,字迹潦草,时间栏有空白,有的甚至连内容摘要都只写了几个字。

“搬进来。”郑耀先在交接单上签了字,对宪兵点了点头。

小马和小钱开始把一捆捆档案从手推车上搬下来,按照月份顺序码放在铁皮档案柜的架子上。郑耀先在一旁指导他们分类,三月到六月的材料分开摆放,每一捆拆开前都要先在登记簿上记录捆号、件数、时间范围。这个流程做得慢而细致,每一步都有双人复核,确保将来任何时候有人来查,都能把每一份档案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郑耀先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来,开始逐份审阅76号三月份的文件流转记录。

三月的材料大约有四十多份。他按照时间顺序一页一页地看,每一份的流转登记表都仔细核对发送人和接收人的签字,对照登记的时间和内容摘要,寻找流程上的漏洞和不规范操作。看到第三份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这份文件的流转登记表上,发送人是黄烈,接收人是吴世宝。内容是“苏州河新渡口以北沿岸地形图及船工名册借阅”。时间是三月十九日。签字栏里,黄烈的签名端端正正,吴世宝的签名却龙飞凤舞。最关键的是,登记表上的“归还时间”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填写任何日期。按照76号和特高课的情报协同规定,借阅的档案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归还并登记归还时间,逾期未还要注明原因。而这份借阅记录上,既没有归还时间,也没有逾期说明。

郑耀先抽出这份文件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四月份的记录里又出现了两份类似的情况。一份是吴世宝调阅的“苏州河新渡口船工及码头工人背景排查表”,借阅时间是四月七日,归还时间栏空白。另一份是吴世宝的行动队副队长顾顺章签收的一份“新渡口周边仓库及民宅分布图”,借阅时间是四月十五日,归还时间栏同样是空白。

三次借阅,都是苏州河新渡口相关的材料,都由吴世宝或其直接下属经手,登记表上都没有填写归还时间。如果把这三份借阅记录连在一起看,一个很清晰的轮廓就出来了:吴世宝从三月份开始就在重点搜集苏州河新渡口的情报,而他的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连基本的档案管理制度都没有遵守。

五月份和六月份的材料里,吴世宝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更高了。五月份他调阅了四份与新渡口相关的材料,六月份调阅了三份,其中有两份是重复调阅——五月份借过的地形图,六月份又借了一次。登记表上的归还记录照样空白。到六月中旬的某一份材料上,登记表上的“借阅事由”一栏竟然只写了一个字——“查”。

郑耀先把这七份有问题的借阅记录全部抽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七个借阅记录漏洞,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人——吴世宝。而吴世宝正是今天凌晨在苏州河新渡口抓走薛皮匠的执行人。这么一来,他手里就多了一件武器。不是因为吴世宝抓了军统的人——在76号和特高课眼里,抓人是吴世宝的功劳。但这七个档案管理的漏洞,恰恰是郑耀先以情报评估组安全甄别的名义对76号发难的合法切入口。安全甄别的目的是整治情报安全隐患,而吴世宝的不规范操作,从制度上说是明确的情报安全隐患:重要档案借出后不按时归还、不登记归还时间,这意味着档案的流转处于不可控状态。谁也无法保证这些档案在吴世宝手里没有被复制、没有被外泄、没有被交给不应该看到的人。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合法,连李士群都挑不出毛病。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山本办公室。接电话的是石田。

“石田少尉,请汇报课长。安全甄别第一阶段档案核查中,发现76号行动队队长吴世宝在三月到六月期间,多次借阅涉及苏州河新渡口的机密档案,数次均未按规定登记归还时间,存在严重档案管理违规。建议将吴世宝列入安全甄别第二阶段交叉质询名单,并要求76号方面就相关档案的去向做出书面说明。”

石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分量。“我会立即转告课长。”

郑耀先挂断电话,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做的这件事,表面上是帮山本敲打76号,实质上是一石三鸟。吴世宝一旦被安全甄别的质询缠住,他对薛皮匠的审讯强度就不得不降低——安全甄别的质询意味着他本人正在接受情报安全调查。在这个当口,吴世宝需要一个活口来证明他的抓人是正当的、是情报工作需要,而不是屈打成招、捏造情报、应付差事。薛皮匠的命在吴世宝手里反而会因此变得值钱起来。而76号一旦开始为吴世宝的事自辩、补档案、做说明,整个76号情报处的注意力和人力都会被牵制住。新渡口南侧中共那个藏着药品的地下交通站,就能在76号视线收缩的间隙里完成转移。这比一味地营救或者灭口都要高明——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改变整个棋盘的注意力分布。

情报评估组办公室的挂钟敲了十一下。小马还在角落里埋头登记档案,小钱在整理电话通讯录。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山本给的那份军统上海站档案科人员材料,翻到徐秋影那一页。模糊的侧影照片上,她穿着素色旗袍从法租界工部局图书馆走出来,右手抱着几本书,左手的姿势有些特别——手腕微微内扣,像是在护着胸口什么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贴身佩戴的怀表。那块怀表是他从成都带出来的,后来送给了她。表面是黄铜的,背盖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秋”字,是他在法租界一家钟表店里请老师傅用微雕针刻上去的,花了他差不多半个月的薪水。

“怀表犹在,蓉城多暖。”他给她的第一张明信片上写的就是这八个字。明信片寄到成都邮局留交徐秋影女士,里面夹着他在新亚饭店应酬时随手带走的空白菜单,菜单边角处写了这八个字。她没有回过信,但每次他寄出的明信片都会有人取走。后来她到了上海,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工作,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公事。但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热,也不冷,像一杯放凉了的茶——知道它的温度合适,不需要再加。

现在她成了“怀表”。军统局本部正式批准她升任上海站副站长,代号激活了。她要以副站长的身份主持全站安全审查,而这项审查的第一个被审查对象,从规则上说,就是行动组组长——郑耀先。因为安全审查的顺序是从高风险岗位向低风险岗位逐一推进,行动组是外勤作战单位,风险等级最高,在审查序列里排在最前面。

这意味着,她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审查他。在军统上海站的制度里,副站长主持安全审查时有权调阅被审查对象的全部档案,包括行动记录、通讯记录、经费往来、社会关系、以及所有与该对象有关的检举材料和异常情况报告。而他作为一个身份重重叠叠的潜伏者,档案里虽然没有明显的破绽——他一直做得很干净,每一次行动都经得起推敲,每一笔经费都能找到合理解释——但那些被毛人凤编造过的材料,那份指控他是共产党的假报告,虽然被戴笠否决了,副本却有可能深埋在档案科某个角落里。如果徐秋影在主持安全审查时翻出了那些材料,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会追查。因为那是她的职责,也是她作为档案科科长多年积累的职业本能——对任何存有疑问的档案都不能放过。她会追查下去,从档案查到人,从人查到事,从上海查到重庆,从重庆再查回来。

而他最致命的不是那些假材料——假的东西查到最后终究会露馅。他致命的是那些真的东西:他确实给苏北发过加密电报,他确实利用行动组的资源掩护过中共地下交通站,他确实在宫本一郎自杀前夕给组织传递过消息,他确实亲手处决过自己的同志然后在深夜的院子里像疯了一样用手挖花盆里的土。这些事情像一根根极细的丝,平时缠绕在密密麻麻的日常行动里看不见,但如果有一个人在安全审查中用放大镜一根一根地捋,这些丝就会绷直,就会发光,就会连成一张不可辩驳的网。

所以徐秋影一旦正式履职,郑耀先的处境就会发生变化。这种变化不会在一夜之间发生,而是会像涨潮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把脚底下的沙滩一点一点淹没。等到发现水已经齐腰的时候,想走就来不及了。

但反过来说,徐秋影也是唯一可能被他说服的人,不是因为他是她可以信任的上级,也不是因为他给她写过那些明信片,而是因为她够聪明、够细心、还够冷静。一个不够聪明的人看不透安全审查背后的权力博弈,只会照着章程办事。一个不够细心的人发现不了档案中的疑点,也不会对疑点穷追不舍。但徐秋影既聪明又细心,这意味着如果她发现了他档案里的任何反常,她不会简单地履行程序上报了事,而是会先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追溯、去判断。而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判断就存在被引导、被影响的可能性。郑耀先要做的,不是阻止她查,而是在她查的时候确保她看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真实却无害的——一个真实的行动记录,一份合理的经费说明,一个经得起核对的行动时间。同时,他还有一份徐秋影可能并不知道的保险:那块怀表。

他们的默契不是靠言语建立的,而是靠这些年来来来往往的明信片、信里谈天说地却从不涉实际的文字、以及她在成都和上海之间做出的每一次选择。她选择了来上海,选择了留在档案科,选择了在毛人凤倒台、余若兰提名她出任副站长时没有拒绝。这些选择背后都有她的判断。而他能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影响她的判断,取决于他在这之前做了什么——或者说,不做什么。

门被敲了两下,小钱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两个搪瓷饭盒。是午饭时间了。郑耀先合上徐秋影的材料锁进抽屉,接过饭盒。今天中午的菜是雪菜炒肉丝和红烧素鸡,米饭上浇了一勺菜汤,油光锃亮。他坐在办公桌前慢慢地吃着,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对食物没有多余热情、仅仅把吃饭当成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工序的人。

吃完最后一口,他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口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桂花树有一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把一粒青色的小桂花苞啄掉了,桂花瓣飘到窗台上。他把那小粒的花苞捡起来搁在掌心里,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它跟小米粒有什么区别。

下午的工作从一点开始。郑耀先把矢野浩二的证明文件附上七份附件材料,用档案袋封好,让小钱送到山本办公室去。然后他继续审阅76号四月份的文件流转记录,用铅笔把每一条不规范操作都圈出来,在旁边的便签纸上写下批注意见。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又发现了一条值得注意的线索,那是四月中旬黄烈签批的一份“闸北地区军统潜伏站可能据点排查计划”,文件上有一段用墨笔写的补充意见,笔迹和小野寺三郎档案里那个电话号码的笔迹如出一辙——“建议协同法租界方面对霞飞路及金神父路地段做重点排查,此区域军统档案科人员有频繁活动迹象。”这段补充意见没有署名,但郑耀先认得这手字。的确是小野寺三郎的笔迹。也就是说,早在四月中旬小野寺三郎就通过黄烈向76号提出了加强对法租界金神父路和霞飞路地带排查的建议,而这两条路正是徐秋影居住和工作的地点。小野寺三郎并不一定知道徐秋影就是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的科长——他可能只是通过情报判断这个区域有军统人员活动。但他的建议如果被76号执行了,徐秋影就会从被监视升级为被追查。而他昨天和小野寺对话时,小野寺三郎对此事只字未提。

这意味着小野寺三郎在隐瞒一些他不想让情报评估组知道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和军统档案科有关,和黄烈有关,也和法租界那个可疑的电话号码有关。

郑耀先用铅笔在小野寺的笔迹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符号。这个三角符号以后还出现的话,就会形成一条连续的线索链。而这条线索链的尽头,可能就是小野寺三郎和黄烈之间真正的关系——不是常规情报协同,也不是山本默许的眼线培养,而是某种更隐蔽的、利益绑定的相互包庇。

挂钟敲了四下。走廊上响起了石田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石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山本批过的文件。“郑先生,课长已经批准了。关于吴世宝在档案管理上的违规,课长说可以在安全甄别第一阶段的汇总报告中正式提出,要求76号副主任办公室在三日内书面说明。另外,课长让我通知你,今晚六点半在新雅饭店有个饭局——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的几个人从南京过来了,课长希望你出席作陪。”

“南京来的是什么人?”郑耀先问。

“情报课副课长河村中佐,还有两个情报参谋。好像是为军统新任副站长的事专程来的。”石田说完,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河村中佐,郑耀先听说过这个名字——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副课长,分管对华谍报工作。此人以前在满洲国的关东军情报系统里干过,和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关系很深。南京派他来上海专程处理军统新任副站长的事,侧面印证了山本今早说的——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对“怀表”这个代号极为重视,重视到要派一个副课长专门来协调此事。

新雅饭店的饭局设在三楼一间可以俯瞰整个南京路的包间里。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黄浦江方向的天际线染成由橙到紫的渐变色。沿街的霓虹灯还没有全亮,只有先施公司楼顶那块巨大的月份牌广告灯先亮了起来,红红蓝蓝的光映在对面汇中饭店的玻璃窗上。南京路上的人流比白天更密了——下班回家的职员,挽着胳膊的恋人,扛着扁担的小贩,穿绸缎长衫的生意人,在黑西装和旗袍的间隙里穿梭成一锅沸腾的粥。电车叮叮当当地从人群中劈出一条缝来,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些人的半边身子悬在门外,抓着把手随车摇摆。

郑耀先选了包间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整桌人,又不太容易成为视线的焦点。山本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河村中佐——一个五十出头的矮个子军官,脸盘圆而扁,眼睛小而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拉得很开,但笑意从不到眼底。河村带来的两个情报参谋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穿着便装,夹着牛皮公文包,表情恭敬而机械。还有几个是特高课方面的人——行动队队长佐佐木坐在山本右手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的酒杯没有动过。他旁边是情报评估课课长小野寺三郎,然后是密电分析科科长大岛健二。

“河村君,我给你介绍一下。”山本端起酒杯朝郑耀先的方向抬了抬,“这位是郑耀先君,特高课新任情报评估组组长。目前正在主持一项覆盖特高课和76号的安全甄别工作,同时也在配合华中派遣军司令部调查军统新任副站长之事。”

河村中佐的目光落在郑耀先身上,打量了两三秒钟。那种目光不是一个情报军官打量同行的目光,而更像是一个老牌帝国官僚在审视一件新到手的工具。“郑先生是中国人?”河村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这说明他确实在满洲国待过很长时间。

“是。”郑耀先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祖籍四川成都。”

“满洲国的时候,我也用过几个中国人做情报工作。”河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液在杯沿上留下一条透明的湿痕。“用得好的,比日本人还可靠。用得不好的,就是双面人。郑先生,山本课长对你评价很高,希望你不要辜负他。”

这句话在酒桌上引起了几秒钟的凝滞。小野寺三郎垂下了眼睛,大岛健二端酒杯的动作停在半空,连佐佐木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河村的话表面上是在夸人,实际上是在施压——当着山本的面给郑耀先贴上了一张“双面人”的标签,虽然词面上加了个“不要”的祈使语,但怀疑的语气已经在这桌上散开了一圈不浅不深的涟漪。

郑耀先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河村微微躬了躬身。“河村中佐的忠告我会记住。情报评估组刚刚成立,往后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请教。今天的饭局,能聆听河村中佐的教诲,是我的荣幸。”他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喝完,神色如常地坐下了。

山本及时接过话头,把话题引到了军统新任副站长的事情上。“河村君,今天凌晨河边正三将军的副官打电话来,说希望特高课尽快查清‘怀表’的真实身份。你们情报课手上有多少关于这个代号的资料?”

河村中佐从两个参谋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在桌面上摊开。“‘怀表’这个代号第一次出现在军统的档案体系中,可以追溯到民国二十七年。当时军统局本部建立了一套绝密代号登记册,专门用于标识那些身份不能公开、不能出现在常规编制表中的特殊人员。这本登记册的副本我们在民国二十九年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拿到了一部分——当时军统汉口站被我们端掉,缴获的档案里夹着半本烧残的登记册,其中有一页写到了几个代号,包括‘怀表’。但那一页被烧掉了大半,只能看到编号和代号名称,对应真实姓名和职务的部分完全烧毁了。”

郑耀先端着酒杯的手稳定如常,但他的记忆正在飞速回溯。民国二十九年,军统汉口站被端掉,当时汉口站的站长是戴笠的表弟戴云林,戴云林在破获前吞枪自尽,档案室的保管员烧掉了大部分档案,但有少部分被鬼子抢了出来。这件事军统局本部后来做过详细复盘,认定被缴获的档案中不包括绝密代号登记册——可是如果河村说的是真的,那这份复盘结论就是错的。

“还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山本追问。

“有,虽然很少。那半页纸上,关于‘怀表’只保留了三行。第一行是代号,第二行是激活日期——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十七日,第三行是一个备注,备注的内容只残存了三个字:‘成都’。其余全部烧毁。”

成都。

郑耀先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小指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微电流般的震颤沿着手上的神经传到腕关节,然后在血管里消解于无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河村摊开的那份文件上。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的凉意正好压住了胸口往上翻的那股燥气。民国二十七年六月,正是他离开成都到重庆报到前的那段时间。徐秋影那年二十二岁,刚到军统成都办事处当一名不起眼的档案管理员。如果“怀表”这个代号是在那个时候被激活的,那么徐秋影很可能在加入军统的第一天,就被列入了绝密代号登记册,成为戴笠预埋在基层的一个“特殊人员”。

而这件事,徐秋影本人不一定知道。军统的绝密代号是由戴笠亲自掌控的,被赋予代号的人往往并不知道自己的代号是什么。代号只是一个档案中的标记,只有在被激活启用时,才会通知本人并赋予相应职权。也就是说,徐秋影可能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在档案袋里早就有一个名字,叫“怀表”。

“河村中佐,民国二十七年军统成都办事处的人员名单,你们情报课有没有掌握?”郑耀先开口发问。声音平稳,态度端正,完全是一个专业情报官在追查线索时应有的表现。

“成都办事处的完整名单没有。但有一份不完全的通讯录,是民国二十八年从军统成都办事处一个被我们抓获的交通员身上搜出来的。上面记录了一些电话号码和人员姓名。其中有一个名字是‘徐秋影’,标注的身份是‘档案管理员’。”河村朝旁边的参谋摆了摆手,参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递过来。“不过这个徐秋影的名字和‘怀表’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们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成都办事处当时的档案管理员不止她一个,而且‘怀表’被激活的日期和这份通讯录的记录日期相差了大半年。”

郑耀先接过那张发黄的纸片看了一遍。上面果然写着“徐秋影”三个字,后面括号里标注了“档管”和一个电话号码——那个号码是成都的号段,现在已经早就停用了。纸片的其他部分还写了七八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其中几个名字他认得的,确实是当年成都办事处的工作人员。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郑耀先用的是纯职业的口吻,听不出任何多余的关切。

“目前不清楚。我们的情报显示,军统成都办事处民国二十九年年底被撤销后,人员分别调往重庆、昆明和上海。徐秋影的具体去向还没有追踪到。”河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郑耀先。“郑先生对军统上海站的人事情况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如果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线索,请不要保留。”

“如果徐秋影确实在上海,我会全力追查。”郑耀先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饭局在一个小时之后散了。窗外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已经全亮了,密密麻麻的光点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着各色光芒的河流。郑耀先走出新雅饭店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季将至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山本和河村中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朝虹口方向驶去。佐佐木和小野寺三郎随后也离开了,只剩下大岛健二站在旁边,一脸酒气。

“郑先生,走回去还是叫车?”大岛问。

“走走吧。今晚的酒有点上头。”郑耀先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进西装裤袋,沿着南京路朝西慢慢走。大岛陪在旁边走了半条街,在静安寺路口拐了弯回自己住处去了。

郑耀先一个人继续走。南京路上的人潮在九点之后开始慢慢退散,商店的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拉下来,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走过大光明茶楼时,二楼的灯已经熄了,只剩楼下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一盏煤油灯,锅里冒着白气。他没有停留,穿过去走上迈尔西爱路。

天井里的枇杷树还在那里。月光把它的影子切成好几块,铺在青石板上。郑耀先推开门走进屋内,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慢慢适应屋里的暗度,然后走到衣柜前,移开衬衫,拿出那台拆成零件的发报机。

今天晚上要发给苏北的不只是一条情报。他需要在同一个加密频道里,把两件事先后发出去。

第一件:关东军收缩的情报,经过再次交叉验证——今晚河村中佐的出现和山本昨晚的谈话内容相互印证,基本可以确认东京大本营已经在推动限制关东军指挥权限的方案,华中派遣军将接管苏北防区。这件情报的措辞要比昨天发给陆汉卿的长电更详细,因为它将直接影响华北八路军秋季“铁壁”反扫荡的整体部署。

第二件:军统局本部可能已被日军渗透。特高课的监听系统已经在过去八个月里截获了至少二十五份被破译的军统重庆发往上海加密电报,其中有些电报的频率和时间是被人预先泄露给特高课的。这意味着重庆局本部的核心通讯部门可能存在一个或多个日军内线。这件事必须尽快传回延安,再由延安通过秘密渠道向重庆军政高层发出预警——这种预警不能明说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只能包装成“从其他渠道获悉”的模糊形式,但预警的内容必须是具体的:建议更换全部通讯密码本,重新审查核心机要人员,对最近半年来所有外发加密电报的安全等级进行重新评估。

发报机的零件在他手里一件一件地组合起来,齿轮咬合,线路对接,藏在窗框里的天线无声地滑入接口。全部装好之后,他戴上耳机,手指按在发报键上,指尖感受着那颗圆形键钮传来的微微凉意。

第一份电报的内容较长,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全部发完。每一个密码组的敲击都准确而有节奏,点和划之间的时间间距控制得像节拍器一样精确。发完第一份,他休息了两分钟,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开始起草第二份电报的腹稿。

第二份电报的措辞必须更谨慎。因为这份电报的内容如果被日军截获,他们会立刻发现有人在提醒重庆方面特高课已经截获了军统的加密通讯。这个问题很棘手——日军截获军统电报这件事本身就是高度保密的,知道的人极其有限。如果重庆突然开始全面更换密码并审查核心机要人员,而日军把这个动作和之前的信息泄露联系起来,很可能会反过来追查——是谁把日军截获军统电报的消息传了出去?而能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在日军内部也是少数——特高课的高层、密电分析科的技术军官、以及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的部分人员。郑耀先必须给这条情报加一个足以自保的防火墙,也就是把“日军截获军统加密电报”的信息源改头换面,让它不再指向特高课内部。

他的解决方案是嫁接——把这条情报嫁接到另一个已知的事件上。军统汉口站民国二十九年被端掉时,档案室被缴获的材料中包括了部分密码本和通讯记录,这是军统局本部已经知道的事实。他可以在电文中这样表述:“据可靠迹象,军统汉口站失事时,密码及通讯规程部分外泄,日方据此已可部分破译渝沪间加密通讯,建议彻底更新密码体系并对涉密岗位做一次全面安全评估。”这样就把日军截获密码的来源从“特高课在重庆有内线”转移到了“汉口站失事外泄的历史遗留问题”,既达到了提醒重庆更换密码的实质目的,又避免了这个提醒可能引发的反向追查。

敲下发报键的时候,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像一个人影在树下闪身而过。郑耀先的手指没有停顿,继续把最后两组密码发完。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收起设备,拆散归位,天线塞回窗框凹槽。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隐在窗帘后面向外看。天井里只有月光和树影,墙头上伏着一只黑猫,尾巴慢慢地左右摆动。没有异常。

他回到藤椅上坐下来,开始把今晚河村中佐提供的信息与之前掌握的情报进行对接。河村说“怀表”的代号登记册上有“成都”二字,而徐秋影恰好是从成都办事处出来的。河村手下的情报参谋从缴获的通讯录里找到了徐秋影的名字。这两条线索如果被特高课追下去,迟早会追到徐秋影头上。因为军统成都办事处撤销之后,人员的去向是可查的——从成都到重庆、昆明或者上海,每个调动轨迹都有档案可循。特高课在军统局本部的内线如果能拿到高层人事变动的情报,那么拿到基层人员调动记录也不是不可能。一旦特高课把“成都—徐秋影—上海”这条线串起来,再对照上新任副站长代号里的“怀表”与成都的关系,徐秋影的身份暴露就会进入倒计时。

他必须比她更早发现自己的踪迹。而这件棘手的事偏偏发生在安全甄别期间,身份一旦暴露,她自身连带整个上海站的档案体系都将面临灭顶之灾。唯一的应对办法加快安全甄别节奏,三天内必须完成第一阶段档案核查并提交中期报告。然后迅速把甄别范围引导到76号内部情报安全隐患上,让山本看到这一次甄别的成果不是在特高课,而是在76号。一旦山本觉得有足够资本打击76号李士群的人,特高课的视线就会在短期内转移。

郑耀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桌上陆汉卿留下的安神丸。瓶底还剩三粒,互相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药瓶装进口袋里,并没有吃,只是让那个冰凉的瓷瓶贴着腿上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棱角很清晰。夜晚还很长,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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