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鸦雀无声。
张权膝行上前,声音稳得像铁铸:“陛下,账册之外,我们另搜出吏部侍郎张土生亲签的拨款勘合,还有他与张扬往返密信十七封。二人以修坝为名,三年间共吞银三十七万两,牵连豪绅六家,皆在淮南境内。”
朱雄英牙关一错,舌尖尝到腥气。
他没想到,一个郡守,竟敢当着天子的眼,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再捅进钦差胸口。
“狗东西!”他低吼一声,震得香炉青烟乱颤。
“朕要他们——一个,都别想囫囵着埋进土里。”
群臣齐声应喏,有人攥拳,有人咬牙,眼里全是火。
朱雄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才身上。
“即刻拟旨,八百里加急——淮南郡守张扬,革职锁拿;张土生,停职候勘;所有涉案豪绅,一律查封家产,拘押待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江才,你带缇骑,现在就走。”
江才赶忙躬身抱拳。
“遵旨,陛下!”
“臣定将这群蠹虫一网打尽,绳之以法!”
朱雄英话音未落,锦衣卫已如鹰隼离枝,疾步出殿。
他们拆成七八支精干小队,钻街巷、叩官邸、翻宅院,专寻与淮南郡守暗通款曲的吏员和豪强,一桩桩查、一条条捋,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
城西一处塌了半边墙的旧宅里,锦衣卫指挥使张权蹲在泥地上,指尖捻起一页撕碎的账册残片。
这宅子,是五品以上官员王彬名下的产业。
他盯着散落满地的墨迹纸屑——有银钱进出、有田产过户、还有几行用矾水写就的密语,眉头越锁越紧。
“王彬,果然踩着淮南郡守的肩头往上爬!”
张权牙关一咬,声音沉得像砸进青砖缝里。
这些账本,明明白白记着谁收了多少、何时收、收的是哪笔“孝敬”!
手下几人没吭声,只把腰刀按得更紧了些。
本该替百姓扛粮担税的差事,硬生生被他们做成买卖——拿公家的印,换自家的金。
接下来几日,锦衣卫的铁蹄踏遍京城内外。
一个名字带出来一串名字,一笔账牵出另一笔账。
人证物证俱全,字字凿实,桩桩可验。
朱雄英攥着厚厚一叠供状,手背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阶下群臣,眼底烧着两簇冷火。
“好啊!好得很!这些吃朝廷俸禄的,竟敢欺上瞒下、谎报灾情、吞没赈粮!”
满朝文武脊背发凉,没人敢动一动衣袖。
朱雄英转身,袍角刮过龙椅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既敢伸手,就别怪刀锋认人。”
他一字一顿:“抄没家产,押赴午门,斩首示众——一个不留!”
群臣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陛下圣断!此辈贪墨害民,死不足惜!”
朱雄英颔首,朝郭幼平抬了抬下巴。
“即刻锁拿那十几人,府邸查封,刑堂提审,要他们自己把脏手抖干净!”
郭幼平垂首领命,转身出门。
殿门开合之间,风卷着寒气扑进来,连檐角铜铃都静了声。
次日卯时,早朝钟响。
百官肃立丹墀,鸦雀无声。
有人指节发白,有人喉结滚动,有人袖口汗湿了一片——昨夜砍头的血还没擦净,今晨自己的乌纱便悬在刀尖上。
天光初透,金瓦反出冷光,照见梁柱间积年浮尘缓缓飘落。
殿外脚步纷杂,夹着压低的哀求声——是来递求情折子的。
朱雄英负手踱步,玄色常服纹丝不动,目光却似两把剔骨刀,刮过每一张脸。
见几个老臣膝行上前,额抵金砖,他唇角微扯,笑得毫无温度。
“皇上!”一位须发灰白的老御史重重磕下头,“求您念在他们往日微功,饶这一回!”
朱雄英停步,冷笑一声:
“你们的‘功’,是拿百姓的命垫出来的?还是拿国库的粮堆出来的?当我朱雄英,真瞎了?”
众人僵住,有人喉头发颤,终于撑不住站起身,声音抖得不成调:
“臣……臣等知罪!愿革职赎罪,愿捐田助赈,愿……”
朱雄英侧过脸,只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雪水还冷。
“知罪?知在哪一日?若早三月肯自首,朕许你戴罪立功;若早一月肯交赃,朕容你体面致仕。偏等到人头落地,才想起自己是个官?”
那人嘴唇翕动,终究闭了嘴,肩膀垮下去,像被抽了筋骨。
朱雄英继续前行,靴底踏在金砖上,声声清晰:
“自今日起,凡涉案者,一律革职,永不叙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大明要的是清官,不是蛀虫;要的是能扛事的脊梁,不是跪着讨饶的软骨头!”
满殿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一爆。
......
散朝后,明王宫大殿内檀香未散。
朱雄英遣小太监来福持中旨,往英国公府传召。
来福踮脚推开国公府朱漆大门,脚不沾尘地穿过影壁、穿堂、垂花门,直趋正厅。
殿宇恢宏,彩绘金箔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亮,连呼吸都得放轻三分。
厅中端坐一人,绯袍玉带,金冠束发——正是英国公张震。
此人忠得执拗,痴得彻底,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
他抚着胸前那枚“勋贵世袭”的铁券,眼神却热得烫人。
来福双膝一屈,嗓音清亮:
“启禀英国公,陛下有旨——即刻入宫面圣!”
张震朗笑起身,袍袖一振:
“好!早盼着这一日!”
他随来福快步出门,路上听小太监细说陛下如何赞他“稳如磐石,信如金石”,腰杆挺得更直,步子也愈发沉实。
至明王宫大殿,朱雄英已端坐于龙椅之上。
蟠龙金柱撑起穹顶,九盏宫灯映得龙袍金线灼灼生辉。
他静坐不动,却像一座山压住了整座殿宇的气流。
张震撩袍跪拜,额头触地,声音洪亮:
“臣张震,叩见陛下!”
他心头一热,眼前这朱雄英,在当年不过是个寻常少年,如今却端坐于紫宸殿龙椅之上,掌山河、握权柄、号令九州。
他能登临九五,并非单凭刀锋所向、谋略纵横,更因骨子里压着一股旁人难及的硬气与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