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已踱回宫中书房。
夜色沉静,殿宇肃穆。唯有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伴着他匀长呼吸,在四壁间轻轻回荡。
他坐在紫檀案前,闭目片刻,方才一幕幕如走马灯掠过。
这场拍卖,不是买卖器物,是试他手中权柄够不够重,脚下根基够不够实。
而结果,众口称颂,人心归附。
案头堆着新收的金锭、玉珏、古卷、宝匣,沉甸甸压着桌面。
他伸手抚过一枚温润羊脂玉佩,想起淮南那些塌了屋、断了粮的百姓。
“陛下圣明!这筹款之速,远超预料!”江才快步趋近,声音发颤,眼里闪着光。
朱雄英颔首,笑意浅淡:“确是意外之喜。若这些银钱真能换来淮南百姓屋瓦重盖、炊烟再起,他们记的,就不是我,是这天下。”
话音未落,邓翼踏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遣往淮南的督工队已抵凤阳,正逐县勘灾、督建仓廪。这笔款子,来得正是时候。”
元仪亦上前半步,朗声道:“陛下,兵部已拟出新械清单——这批银子,足够换掉三成老旧弓弩,添置五百架神机炮!”
朱雄英抬眼,望向一张张或热切、或坚毅、或疲惫却亮着光的脸。
他知道,这场热闹背后,是无数双撑着的手。
他缓缓起身,朝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辛苦了。”
声不高,却字字落进人心深处。
群臣齐齐躬身,笑容里透着笃定。
有此君在,再大的坎,也能迈过去。
......
早在之前,钦差徐勤先带着一支队伍来到淮南。
徐勤先刚听闻淮南郡守张扬与本地豪绅暗中勾结、克扣水坝工款的消息,当天便动身查访。
翻山涉水、夜宿野店,他带着几个锦衣卫挨户摸排、逐条核账,终于在一处废弃仓廪的夹墙里起出三本血契账册,还有几封张扬亲笔批条——白纸黑字,桩桩件件,都钉死了他和豪绅们如何虚报石料、抬高工价、挪用赈粮银两。这钱没进堤坝,倒进了他们腰包;水没拦住,灾却来了,田毁屋塌,饿殍浮河。
徐勤先攥紧账册,直奔郡守府。
跨进门槛时,张扬正踞坐厅中,案上摆着整只烤鹅、三坛花雕,几个穿绫罗的乡绅围坐陪饮,笑语喧哗。
“张扬!”徐勤先一步踏进堂内,声音像刀劈开酒气,“你伙同豪绅吞掉修坝银子,害得淮河决口,淹了七十八个村!”
张扬慢悠悠搁下酒杯,眼皮一掀,目光冷得像井水。
他嘴角一扯,笑得又轻又硬:“证据?你拿什么给我看?”
徐勤先二话不说,扬手将三本账册甩到青砖地上,纸页哗啦散开,墨迹未干的批条正对着张扬鼻尖。
“你还想赖?堤没修成,命倒填进去几百条!今日你不认,明日御前见!”
张扬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袖口扫翻酒壶,酒液泼了一地。
“谁给你的胆子?我是朝廷委任的淮南郡守!你一个钦差,也敢栽赃?”
徐勤先冷笑,脊背挺得笔直:“正因你是郡守,才更该跪着听百姓哭声。”
他转身欲走,冷箭破空而至。
箭镞钉进左胸,他身子一晃,单膝砸地,手死死按住伤口,指缝里涌出的血热得发烫。
他喘着粗气,唇色发青,可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簇火。
“快!抬钦差回医馆!”张权嘶吼一声,锦衣卫抢上前,托臂架肩,把人稳稳抬上担架。
木杠一颤,人已离府。
徐勤先喉头腥甜,意识如潮水退去,却仍咬着牙,断断续续吐字:“……账册……真……真账……在……”
担架颠簸着往皇城方向去,他昏沉中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这不是伏击,是灭口。
“我拿到了……张扬和那些豪绅……怕这账本见光……”
他眼前发黑,却咧开嘴,血丝挂在嘴角。
最后一息散尽前,他听见自己心里那句话:你们堵不住嘴,就堵不住天。
......
张权一身飞鱼服,步子沉得像踩在冰面上,穿过宫门直入奉天殿。
他双手捧着密折,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压着不敢放重。
刚从医馆赶回来的锦衣卫禀报:徐勤先肺腑受创,命悬一线。
这话像针扎进张权心口——他知道,朱雄英待徐勤先,向来如手足。
他低头进殿,龙椅上的朱雄英没抬头,只盯着殿角一缕斜照的光,静得瘆人。
“陛下。”张权跪叩,嗓音发紧,密折高举过顶。
朱雄英伸手接过,展开。
纸上字字如凿,力透纸背,全是徐勤先亲手所录:张扬收贿、豪绅分赃、堤溃民亡。
朱雄英盯着那墨迹,仿佛看见徐勤先伏案疾书时绷紧的下颌,听见他念账目时沙哑的嗓子。
他脸一沉,铁青如墨,指腹狠狠碾过纸边,纸面簌簌裂开细纹。
这是冲着朝廷来的耳光,更是往他脸上啐的唾沫。
“张权,”朱雄英开口,声不高,却冻得满殿烛火一跳,“张扬勾结豪绅吞修坝银子,致百姓流离——还敢射杀钦差?”
张权额角沁汗,垂首不语。
江才趋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行刺者已辨出面貌,三名死士昨夜潜逃,今晨已在通州码头擒获一人。”
朱雄英闭了闭眼,再睁时,寒光逼人:“人呢?”
“押在诏狱,尚未开口。”
朱雄英颔首,下巴绷成一道硬线:“撬不开嘴,就剁手指;手指剁完,剜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