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侧过脸,目光如铁钉般钉在国公脸上,嗓音低沉,字字凿进砖缝。
“国公,满朝文武,朕一个信不过。”
“那些肥得流油、嘴上仁义、手里攥着百姓命脉的大臣,早把良心喂了狗——只知刮地三尺,哪管饥民倒卧沟渠!”
国公喉结微动,垂眸不语。他亲眼见过奏本堆成山、赈粮烂在仓、青苗钱变成白条子……那些人,他早当他们死了。
朱雄英身子前倾,指节叩了叩龙椅扶手,声似金石相击:
“登基以来,朕便要刮骨剜毒,荡尽朝堂积年污垢。”
“而撑起这把刀的,唯有你们这些国同修!”
国公脊背一挺,肩甲绷紧,声音沉如古钟:
“陛下所向,必无虚响。”
朱雄英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朕信你。”
“而且——”
他顿住,目光扫过国公胸前那枚磨得发亮的虎符,眼神陡然锐利如刃:
“满朝勋贵,唯你们几个,朕才敢托付身后事!”
他转头望向张震,语调温厚却字字千钧:
“张震,你替大明扛过多少刀?守过几回宫门?又查过多少黑账?”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拍龙椅扶手,一声脆响震得檐角铜铃微颤。
“张震!”
满殿鸦雀无声,连烛火都凝住了跳动。
张震心头一跳,没料到圣谕直指自己名讳,当即快步上前,单膝点地,甲胄铿然作响。
“陛下请吩咐!”
朱雄英俯视着他,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冻湖似的冷光:
“淮南水坝崩塌,淹死三百户,饿殍浮野。”
“可查实了——地方官吞了修坝银子,豪强借机圈田占产,连尸首都埋在新堤底下!”
“这是吃人血馒头,不是治水!”
群臣脸色骤变,窃语如蚁爬过青砖。
朱雄英目光横扫,寒意刺得人脖颈发紧:
“张震,你即刻赴淮南。”
“凡涉此事的官吏、乡绅、幕僚、爪牙,一律锁拿;”
“赃证确凿者,斩!”
“亲族中凡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者,流三千里!”
“谁敢挡道——杀无赦!”
张震指尖一缩,指甲掐进掌心。原以为是查案赈灾,没想到是提刀清场。可他腰杆没弯半寸,抬头时眼中已燃起火种:
“臣,领旨!必以血洗血,以命偿命!”
朱雄英颔首,眉宇间终于松开一线:
“好。”
“记住——铁腕之下,不容半分犹豫!”
江才静立阶下,袖手未言。
他觉得这手段太烈,可朱雄英既已开口,便是雷霆落地,不容抬杠。
朱雄英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云卷,目光扫过殿外长空,凛冽如刀出鞘:
“淮南之事,朕要活口,也要人头。”
“你,给朕一个干净交代!”
张震再拜,额头触地三寸:
“陛下放心。”
“臣若不将淮南翻个底朝天,提头来见!”
大殿寂然,唯余风穿廊柱,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砖上打着旋儿。
张震随朱雄英疾步而出,马蹄踏碎晨霜,直奔淮南郡守徐勤先宅邸。
路上,朱雄英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
“朕派徐勤先去淮南放粮、查账、揪蛀虫……”
“谁知半道上,刺客三度伏击!”
“他拼死护住密档,肩头挨了一记透骨镖,胸腹两处深创,血浸透三层夹衣……”
张震牙关咬紧,指节泛白,眼里腾起一层薄红雾。
“陛下,臣定让凶手血溅三步,尸陈市口!”
宅门前早已围满百姓,黑压压一片,有人捧着粗陶碗盛清水,有人攥着晒干的槐花,全是徐勤先赈灾时发过的“活命粮”。
朱雄英拨开人群,张震紧随其后,掀帘入室。
徐勤先仰卧榻上,素袍染成暗褐,胸口、左肩、右腿三处创口仍在渗血,被撕开的布条下,皮肉翻卷如生锈的犁铧。
张震扑跪床前,一把撕开染血衣襟,厉声喝令侍卫取金疮药、沸水、银针!
他亲手探伤、止血、引线缝合,每一针下去,徐勤先额上青筋暴起,却死死盯着他手,眼皮都不眨一下。
张震额上汗珠滚落,砸在榻沿,洇开一小片深痕。
太医抹着额角冷汗直起身:
“陛下,伤虽重,但尚存一口气——臣拼尽全力,保得住人!”
朱雄英一直绷着的下颌线缓缓松开,俯身凝视徐勤先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游魂:
“他是替大明挡刀的人。”
“这口气,不能断。”
太医垂首应诺,细细裹好绷带,命人抬进暖阁安置。
朱雄英立在窗边,未再言语,只看窗外一株枯梅,枝头竟钻出两点嫩芽。
......
圣旨当日颁下——徐勤先由郡守晋为巡抚,加授太子少保衔。
朱雄英命其家人整冠束带,入宫谢恩。
阖府上下喜极而泣,妇孺整衣理鬓,老仆擦亮祖传铜镜,连门槛都被踩得发亮。
正待出门,张震跨进院门。
他见一家人身着簇新官服,面带红光,眼含热泪,正互相整襟束带,笑里带着颤音。
张震抱拳,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
“圣谕已至。”
“在此,代陛下,向徐家,致最重一礼。”
“谢国公爷大恩!”
徐勤先一家齐声叩首,脸上虽绽着笑纹,脊背却绷得笔直,声音里带着未散的颤音。
朱雄英只颔首一笑,袍袖轻拂,不叫他们起身。
“见你们为大明熬过寒暑、扛过风雨,护一方水土,守万千生民——这本就是朝廷该做的事。”
徐勤先等人垂首敛目,喉结微动,没再开口,可眼底那点光,烫得像刚出炉的铁水,烧得人心里发热。
“你们流过的汗、熬过的夜,朕都记着。”
朱雄英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砸在青砖地上似有回响。
“这次伤筋动骨,是劫;可骨头硬的人,摔得越重,站得越稳。”
话音一落,徐勤先父亲抬起了脸,颧骨绷紧,下颌线如刀削出,眼里再没半分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