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陛下,众议院一年开一次会,开完了人就散了。复查的事怎么弄?”
“散会不散人。”
王景安把笔搁下,“众议院设常驻衙门,每个省留两三个代表在京城,常年驻着。地方上有事,他们随时来报。报完了,内阁办。办完了,他们盯着看。这就叫驻京代表。”
他走回案前,把那张画了圈的纸推到众人面前:“这规矩,朕先试行。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江南,先选代表。选完了,今年秋天到京城来开会。会开完了,定章程。章程定了,明年再推广到全国。”
李信应下,又问:“陛下,这众议院的首脑叫什么呢?”
王景安想了想:“叫议长。由代表们推举,朕批。议长管开会的事,不管行政的事。内阁管行政的事,不管开会的事。两下互不越界。”
顾炎武忽然问:“陛下,这众议院的代表,有没有俸禄?”
王景安笑了:“有。不能让他们白跑。每人每年二百两银子,从税部支。但有一条,拿了银子就得办事,不办事,朕撤了他。”
散了之后,王景安一个人坐在殿里,把那张画了圈的纸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李信:“你给沈墨林递个话,就说朕要设众议院,让他写篇东西。怎么写?照实写。把朕说的‘听真的’三个字写进去。别吹。”
李信应了,转身出去。
华兴四年秋,众议院开张。
院址设在京城东边一处旧仓场,整修了三个月,隔出正堂、议事厅、值房若干。正堂不大,摆得下百来张椅子用。
正面墙上挂一块匾,王景安亲笔写的四个字:听真办事。
首届代表一共九十六人。北直隶二十人,河南十八人,山东十六人,山西十四人,江南二十八人。乡绅占一半,佃户、工匠、商人占一半。
顾炎武推举黄宗羲做议长,王景安批了。
黄宗羲五十出头,余姚人,学问大,脾气硬。早年参加过复社,之后回乡着书。
顾炎武写信请他出山,他回信说:“我去可以,但有一条,我说话不绕弯子,得罪了谁别怪我。”
顾炎武把信转呈王景安,王景安批了两个字:
准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孙耀祖竟然也进了众议院。
孙耀祖是作为河南佃户代表进的众议院。
他本来是官身,授了粮税局副使,但河南佃户推举的时候,好几个村联名递了状子,说孙耀祖替佃户说话,查田亩查得公道,就推他。
王景安听了李信的汇报,想了想说:“让他进。官身兼代表,也算一条路子。看看他坐在众议院里,跟坐在衙门里有什么不一样。”
众议院开了三天会。
头一天,黄宗羲定了规矩:代表发言,每人半炷香,不许超时,不许骂人,不许翻旧账。
第二天,各代表开始报各省的事。河南的代表说旱情,山东的代表说河堤,江南的代表说海关税银解运。王景安坐在正堂上首听着,李信在旁边记。
听到第三天,孙耀祖站起来。
“陛下,各位代表,我说一件事。”
孙耀祖手里拿了一摞纸:“我这几个月在河南查田亩,查了二十几个县。查完了,晚上睡不着,翻了几本书。翻来翻去,想明白一个事。”
他把纸摊开提出一个惊人的观点:
“朝代更替,天下轮回。汉朝亡了,唐朝兴。唐朝亡了,宋朝兴。宋朝亡了,元朝兴。元朝亡了,本朝兴。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血流成河。为什么?历代大儒都说过,有说君王无道的,有说气数已尽的,有说外族入侵的。但我查了田亩之后,觉得根子不在这。”
正堂里静了下来,能进来这里的都不是蠢人,这上来就放大招,不由得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不过好在这里不是朝堂,在一定程度上有很大的言论自由。
黄宗羲坐在议长席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根子在土地兼并。”
孙耀祖把纸举起来说:“一个朝代开国的时候,地广人稀,人人有田种。过几十年,太平了,人口多了,乡绅开始买地、占她、瞒报。自耕农的地越来越少,佃户越来越多。佃户种十亩地,交完租、交完税,剩不下几斗。遇上天灾,借粮,还不上,卖地。地卖完了,成了流民。流民多了,朝廷赈济不起,就有人造反。造反的人多了,朝代就亡了。”
他把纸放下:“这是我在河南查出来的数,开国才四年,河间府一个府,瞒报田亩一万两千亩。河南全省,清出瞒报田亩十四万亩。这还只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有多少?再过几十年,兼并到什么地步?到时候佃户没地种,流民遍地,朝廷再想查,查得动吗?”
正堂里没人说话。
黄宗羲站起来,走到孙耀祖跟前,把他那摞纸接过去翻了翻。翻完了,转过身对王景安说:
“陛下,孙耀祖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臣读了一辈子书,历代兴亡,土地兼并确实是一条主线。但臣加一句,光说兼并还不够。兼并之后,乡绅把税转嫁到佃户头上,朝廷收不上税,只能加税。加税加到佃户头上,佃户活不下去,就造反。这是个死循环。”
王景安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他听孙耀祖说,听黄宗羲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等黄宗羲说完了,他开口了:“孙耀祖,你查了田亩,想了这些。朕问你一句,这死局该怎么破?”
孙耀祖愣了一下。他想了半天,摇头:“臣还没想好。臣只知道,光靠清丈田亩不够。清完了,乡绅过几年又兼并回去了。得想个法子,让地兼并不了。”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正堂中间:“这确实是个难题,就交给你们想办法了。”
众议院散会那天,黄宗羲把孙耀祖的发言整理成折子递了上去。王景安批了四个字:印发各府。又加了道旨:黄宗羲牵头编书,书名就叫《田制考》,历朝历代土地兼并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写清楚,明年春天发到各县官学。
消息传出来,朝堂上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