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杀可以杀,但杀完了,底下还得有人干活。全杀了,谁去收税?谁去量地?谁去管驿站?”
王景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手指敲着桌面。半晌,他开口了:“李信,朕问你,洪武大帝杀了几万人,贪官杀完了没有?”
李信愣了一下:“没杀完。洪武朝之后,贪官照样有。”
“对。杀不完。”
王景安站起来:“但朕今天不是要学洪武大帝杀人。朕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贪官杀不完,但可以让他们不敢贪、不能贪、不想贪。”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上面的铁路线:“不敢贪,靠肃政卫,靠孙耀祖这种人,一个县一个县查,查出来就办。不能贪,靠规矩,粮税局直接到村,田亩册子三年一清丈,乡绅挂靠的义庄学田一律重新核实。不想贪,靠银子。跟着朕打天下的人,朕不亏待他们。俸禄加,养老加,子弟读书免费。他们要银子,朕给他们正路挣,别走歪路。”
他转过身:“李信,你拟旨。名单上的人,分三等处置。第一等,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的,革职拿问,抄家退赔。第二等,挂靠田产、转嫁税负的,限期退地补税,降级留用。第三等,知情不报、失察的,罚俸一年,调任闲职。朕不杀他们。但朕要让他们知道,朕给他们的,朕能收回来。”
李信应下,提笔就拟。
王景安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给宋应星递个话,赵同知是他徒弟。让他自己去跟赵同知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徒弟走了歪路,师父脸上也不好看。让宋应星自己去办,办完了给朕回话。”
李信应了,转身出去。
王景安一个人坐在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洪武大帝杀贪官,杀的是贪官,但伤的也是人心。杀完了,底下人怕了,但心也凉了。
他不想走这条路。
他要用银子养廉,用规矩防贪,用肃政卫查贪。
三管齐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俸禄加三成。退休官给养老银。子弟读书免学费。写完了,搁下笔,看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朕这是拿银子买人心。买得来吗?”
三月十五,大朝之后,王景安把李信、顾炎武、马士英、宋应星留了下来。
殿里撤了朝仪的摆设,只剩一张大案,上面摊着三样东西:
河南、北直隶、江南三地的田亩清册,厚厚一摞;一封孙耀祖从开封发来的急报,说当地乡绅串联,联名递了状子,告他“扰民”;还有一份李信呈上来的奏疏,说内阁积压的折子已经堆了半间屋子,各部的请示、地方的呈报、军需的核销,批不过来。
王景安坐在案后,把奏疏往桌上一推:“李信,你说说,积了多少?”
李信躬身:“回陛下,内阁六位学士,每日批阅折子二百余件。各部请示、地方呈报、军需核销,层层递上来,臣等从早看到晚,还有一半压着。有些折子压了半个月,地方上催了三回。”
“压的都是什么事?”
“什么都有。山东报修河堤,河南报旱情,江南报海关税银解运,北疆报驿站马匹补充。还有各部的章程请示,比如工部问铁路铺到广州是先修哪一段,户部问银币铸多少。臣等商量着批,但有些事不敢自专,得请示陛下。请示的折子一多,就压住了。”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府县:
“朕登基才四年,地盘大了几十倍,官多了上千号人。朕一天看一百份折子,看一年才三万六千份。全国多少事?一个县一件小事,一千多个县就是一千多件。朕看不完,你们也批不完。”
他转过身:“朕想了很久。天下这么大,光靠内阁几个人,处理不完所有的事。朕要设一个众议院。”
“众议院?”
“不是西洋那种议会。”
王景安摆手,“朕不给它立法权,不给它任免权。朕给它一条,建议权。各地推举代表,到京城来,把地方上的事、百姓的苦、官场的弊,跟朕说。朕听了,能办的办,不能办的让内阁议。议完了,朕批。”
顾炎武先开口:“陛下,这众议院,怎么选人?按什么选?按地?按人口?按功名?”
“按地。”
王景安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全国分若干个省,每省推举若干名代表。怎么推?由各县的乡绅、耆老、生员,加上县里的粮税局、商会,一起推。推出来的人,得有田、有产、有德望,不能是地痞无赖。推出来之后,到京城来开会,一年一次。”
马士英皱眉:“陛下,若是乡绅推举,推出来的还是乡绅。乡绅替乡绅说话,佃户的苦谁来诉?”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问得好。所以朕再加一条,各县推举代表,除了乡绅耆老,还得有佃户代表、工匠代表、商人代表。佃户代表由各村的村长推,工匠代表由各铁厂船厂的工头推,商人代表由各商会推。加起来,乡绅占一半,其余占一半。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顾炎武想了想:“陛下,这众议院开会,说什么?总不能什么都说。”
“说什么?”
王景安拿起田亩清册:“就说这个。一个省清丈田亩清出多少瞒报,佃户一年剩几斗粮,乡绅的义庄是真义庄还是假义庄,县里的粮税局有没有踢斛加码。代表们坐下来,一个省一个省说,说完了一个省,再换下一个。朕坐在上头听,听完了,让内阁拟章程,朕批。”
宋应星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了:“陛下,这众议院,跟内阁怎么分工?内阁批折子,众议院提建议,两个衙门都跟陛下说事,陛下听谁的?”
“听众议院的。众议院说的是地方上的实情,内阁看的是地方上递上来的折子。折子上写的,未必是真的。众议院说的,是代表们亲眼看见的。朕先听真的,再让内阁办。内阁办完了,还得让众议院复查。复查不过,重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