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侍郎姓钱,叫钱谦益的族弟,叫钱谦益的族弟,叫钱谦益的族弟,叫钱谦益的族弟,不对,是叫钱谦益的族弟钱谦益的族弟,这名字太绕,朝堂上人叫他钱侍郎。
钱侍郎当天晚上就去了李信府上,进门连茶都没喝,压着嗓子问:“李大人,陛下这是要干什么?清丈田亩还不够,还要编书?编书发给官学?这是要天下读书人都知道‘兼并’两个字怎么写?”
李信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陛下说了,让读书人从小知道,将来做官不敢走老路。”
“不敢走老路?”
钱侍郎声音拔高了半截,又赶紧压下去:
“李大人,你想想,上一个敢这么干的是谁?王莽!王莽改田制,把天下豪强全得罪了,最后什么下场?身死国灭!陛下也姓王,这……这不吉利啊。”
李信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钱侍郎,你这话跟我说说就算了,别往外传。传出去,肃政卫找上门,我保不了你。”
钱侍郎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走:“李大人,我不是反对陛下。我是替陛下担心。开国才四年,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清丈田亩已经得罪了一批人,再编书、再发官学,这不是把乡绅往死里逼吗?逼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钱侍郎,我问你一句,陛下清丈田亩,查出来你名下多少瞒报?”
钱侍郎脸白了:“李大人这话说的,我哪有什么瞒报?”
“没有就好。”
李信打断他,“没有你怕什么?陛下查的是瞒报的人,不是所有乡绅。你回去把自家的田亩册子翻出来,对着量一遍,有多的赶紧报,补税退地,陛下不会为难你。你要是藏着掖着,等孙耀祖查到你头上,那就不是补税退地的事了。”
钱侍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拱了拱手走了。
第二天,类似的议论在朝堂上蔓延开来。有人找顾炎武,说学部编书的事能不能缓一缓。顾炎武说书是陛下让编的,你去找陛下说。
最热闹的是户部。户部几个司官私下里议论,说陛下这是学王莽,王莽改田制,天下大乱。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王枭耳朵里,王枭当天就报给了王景安。
王景安正在乾清宫看黄宗羲送来的《田制考》提纲,听了王枭的汇报,笑了一声。
“王莽?”
他把提纲放下:“朕跟王莽不一样。王莽改田制,是把地收归国有,然后分给无地农民。他动的是所有地主的命根子,一刀切,谁都不放过。朕呢?朕清丈田亩,查的是瞒报的、逃税的、侵吞的。老老实实种地交税的,朕一根手指头都不碰。朕查出来瞒报的,限期退赔,退完了,地还是他的,税按实数交。朕不动他的地,朕动他的账。”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还有一条,王莽改田制,光靠圣旨。底下人阳奉阴违,他查都查不过来。朕呢?朕有肃政卫,有孙耀祖这种人,一个县一个县查。查完了还有众议院盯着,还有报纸登着。王莽没有这些。”
他转身看着王枭:“你去传个话,就说朕说的,谁觉得自己是王莽,谁就站出来。朕问问他,他是想当王莽,还是想当被王莽得罪的人。想当王莽的,朕成全他。想当被王莽得罪的,朕也成全他。就是别在背后嘀嘀咕咕。”
王枭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王景安叫住他,“钱侍郎那边,你去查查。他名下有没有瞒报。有,按规矩办。没有,让他把嘴闭上。”
王枭去了。
三天后,钱侍郎名下的田亩册子翻出来了。查出来瞒报二百亩,挂在“祠堂田”名下。
肃政卫上门的时候,钱侍郎腿都软了,当场交代,退了地,补了税,罚了半年俸禄。王景安批了四个字:降级留用。
华兴四年十月,秋税入库,国库收了七千八百万两。比去年多了一千二百万,但王景安对着账册看了半天,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把李信叫来,指着账册问:
“河南今年清丈田亩,查出来十四万亩瞒报。按理说,税基大了,税该多收。可河南今年的秋税,比去年只多了八十万两。为什么?”
李信翻了翻河南的详册:“陛下,河南清丈出来的十四万亩,大部分挂在乡绅名下。乡绅补了税、退了地,但退出来的地转到哪儿去了?转到佃户手里了。佃户原来不交税,因为地是租的,税在乡绅头上。现在地转到佃户名下,按理说该交税了。可河南粮税局报上来的数,佃户纳税的不足三成。剩下的七成,乡绅退了地,但佃户没接手,地荒着。荒地不收税。”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孙耀祖在众议院说的那番话,土地兼并是轮回的根子。清丈田亩、追缴瞒报,这些只是治标。地退了,过几年乡绅又买回去。佃户手里没银子,种一年地剩不下几斗,遇上天灾就得卖地。卖了地,又成了佃户。周而复始,永远跳不出这个圈。
他想要的是“本”。
可“本”在哪儿?
人头税。
他后世来的,知道这东西的害处。按人头收税,不管你有多少地,一个人头一份税。穷人孩子多,交不起,只能卖地。地主孩子少,地多,税少,越买越富。越穷越卖,越富越买,兼并就是这么来的。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废人头税。又划掉。直接废,天下会乱。
人头税是国库的根基之一,一年几百万两,说废就废,户部第一个跳起来。再说,废了人头税,拿什么补?
得换一种税制,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可这种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乡绅立刻就会想到王莽。朝堂上刚压下去“王莽”的议论,他不能再自己给自己挖坑。
他想了很久,把笔搁下,叫来李信。
“朕要动税制。”他说,“但不能朕自己提。你去找个人。”
李信问:“谁?”
“御史台有个姓方的御史,叫方志远,你记得吗?去年弹劾过河道总督,胆子大,不怕得罪人。让他上折子。折子写什么?写废除人头税,改按田亩收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免税田一律取消,学田、义田、祠堂田,重新核实,名不副实的恢复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