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儿子的官位是吴老板买的,他推不掉。但推不掉也得推。新朝的规矩,不能让银子说了算。”
顾炎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王景安从太和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赵秉忠被押走的方向。他转头跟宋献策说:“让沈墨林写一篇,登在报纸上。标题就叫‘御史受贿,革职查办’。别写太多,把赵秉忠收银子、递折子、诬告上官弘的事写清楚。让江南的商人看看,拿银子买御史,御史丢官,商人罚银。谁还敢这么干?”
宋献策应下。
王景安又说:“还有,让王枭继续查。赵秉忠背后是吴老板,吴老板背后还有谁?沈家倒了,江南的老户不甘心。他们不敢明着来,就暗地里使绊子。查一个办一个,别手软。”
阮大铖从釜山出海那天是四月初三。
朝鲜釜山港的风不大,但浪涌得厉害,船一出港就开始晃。阮大铖坐在舱里,手里攥着个铜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早饭吐了个干净。随行的翻译姓朴,是朝鲜通事,见他脸色蜡黄,递了块姜让他含着。+
阮大铖含了姜,靠在舱壁上喘气,说:“我修铁路的时候,在山里蹲了半年,没这么难受过。”
船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对马岛外海。阮大铖趴在船舷上吐了一阵,抬头看见远处几个小岛,烟雾蒙蒙,看不清楚。
翻译说:“那就是对马岛。宗氏的地盘。”
阮大铖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低头吐了。
第三天过对马海峡,风浪更大。船在浪里颠簸,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阮大铖把铜盆抱在怀里,连坐都坐不住了。
他趴在舱板上,跟翻译说:“你替我写封信给皇上,臣阮大铖,奉命出使日本,路经对马海峡,浪大船颠,臣吐了三天。但臣没死,还能办事。”
翻译说:“大人,等您到了长崎再写吧。”
阮大铖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第四天傍晚,船进了长崎港。
阮大铖从舱里爬出来,扶着桅杆站定,往岸上看。长崎港不大,三面环山,港口里停着几条荷兰商船,桅杆上挂着红白蓝三色旗。岸上是一排排低矮的木屋,屋前晾着渔网和鱼干。远处有一座寺庙,屋檐翘得高高的,跟他见过的中国庙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回头跟翻译说:“这就是日本?”
翻译说:“这就是长崎。幕府锁国之后,只留长崎一港跟外国通商。荷兰人在这做买卖做了一百年。”
阮大铖下了船,脚踩在地上,晃了两晃,扶着翻译的肩膀才站稳。他站在码头上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脚底下的地也在晃。
长崎奉行所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领头的叫田中,是个四十来岁的小个子,穿着黑色武士服,腰间别着两把刀。他冲阮大铖鞠了个躬,用生硬的中文说:“阮大人,奉行大人请您先歇息,明天再谈。”
阮大铖回礼,跟着田中去驿馆。
驿馆是一间木屋,地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山水画。他进了屋,先要了盆热水洗了脸,又喝了碗热粥,在草席上躺下。躺下了才发现,躺平了地也在晃。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细细的,从这头通到那头。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阮大铖去见长崎奉行。
奉行叫石川,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撮小胡子,说话慢条斯理。他先问了阮大铖路上顺不顺利,又问了华夏帝国皇帝安好,最后才把话头引到正事上。阮大铖说:“华夏帝国要在长崎设商馆,专营对日贸易。货从上海港发,走海路到长崎。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水泥、罐头,你们要什么,我们供什么。你们有什么,我们收什么,银、铜、硫磺、刀剑、漆器。”
石川听完,沉默了一阵,说:“阮大人,长崎港只对荷兰人开放。华夏帝国的商船来了,停在港外,货由我们的人运上岸。商馆可以设,但不能驻兵,不能设炮台,不能传教。”
阮大铖说:“不驻兵,不设炮台,不传教。只做买卖。商馆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不穿官服,穿商服。货照章纳税,一分不少。”
石川说:“税按荷兰人的规矩来。进港税一成,交易税一成。”
阮大铖说:“可以。但有一条,华夏帝国的商船在对马岛外海被浪人劫了。上月劫了一条,杀了三个船员。这事得有个说法。”
石川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说:“浪人的事,幕府已经处置了。佐佐木一伙已经剿灭。”
阮大铖说:“佐佐木剿了,田中次郎还在。上月劫船的是田中的人。石川大人,华夏帝国的商船走朝鲜海峡,必经对马岛。浪人劫一次,我们亏一次。亏多了,商船就不来了。商船不来了,长崎的荷兰人买不到丝绸,葡萄牙人买不到瓷器。石川大人,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石川沉默了一阵,说:“阮大人,浪人的事,幕府管不了对马岛。对马岛是宗氏的地盘。宗氏说剿了,幕府就信他剿了。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看。”
阮大铖说:“我会派人去看。但有一条,华夏帝国的水师会巡弋对马岛外海。遇到浪人船,打。打完了,俘虏送到长崎,交给奉行所。石川大人,你说行不行?”
石川想了好一会儿,说:“水师巡弋可以,但不能登对马岛。登岛就是打宗氏,打宗氏就是打幕府。”
阮大铖说:“不登岛。只在海面上巡。浪人船出海,我们打。不上岸,不登岛。石川大人,这个规矩,你替我跟幕府说清楚。说了,我们照做。不说,出了事,别怪我们没打招呼。”
石川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是粗瓷的,颜色发暗。他搁下茶碗,说:“阮大人,你这个人,不好对付。”
阮大铖笑了一声,说:“我在南京的时候,更难对付的人都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