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忠是都察院的老御史,平时不站队,不掺和文武之争。今天忽然上书参上官弘和刘季,还扣了个‘谋反’的帽子。这个折子来得太巧了,沈家案刚结,他就参上官弘。沈家倒了,江南的老户不高兴。上官弘在上海港建港、造船、招商,把江南老户的买卖抢了一半。他们不敢明着说上官弘不好,就拿朱求桂说事。”
“皇上的意思是,查赵秉忠背后的人?”王枭问道。
“查。但不光查赵秉忠。查他最近跟谁见过面,收了谁的银子,替谁递的话。赵秉忠一个老御史,俸禄有限,家里人口多,日子过得紧。他忽然上书参一个上海县令,总得有个由头。”
王枭应下,当天就动手。
他没惊动赵秉忠,先查了赵家的账。赵秉忠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三进院,不算阔气,但也不寒酸。王枭的人蹲了三天,发现赵家最近多了一笔银子。
三千两,存在利民银行南京分号,存折上写的是赵秉忠老婆的名字,存银子的时间是沈家案收网之后的第五天。
王枭又查了赵秉忠的往来。赵秉忠平时跟江南的士绅有来往,但不多。最近一个月,他去过两次松江府城,住在城南一家客栈里。客栈的伙计说,赵秉忠每次来都有人请吃饭,请客的是个姓吴的商人,做丝绸生意的,苏州府人。
王枭把姓吴的商人查了一遍。
吴老板,苏州府人,做丝绸生意,在松江府和苏州府有两间织坊。
沈家案发后,沈家的布庄、船行被没收,吴老板趁机低价买了两间沈家的铺面。但他买的铺面在上海港边上,离上官弘的港口不远。
上官弘在港口收布,价比市价高,吴老板的织坊出的布,以前卖给沈家,如今卖给上海港。他本该感谢上官弘,但他没有,因为上官弘收布虽然价高,但税也收得严。吴老板以前走沈家渡的私港,报三成税,剩下七成走私。如今沈家渡封了,他得走上海港,一匹布交一成税。利薄了三成。
王枭把查到的报给王景安。
王景安听完问:“吴老板出银子,赵秉忠递折子。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他们想干什么?”
“吴老板想让上官弘离开上海港。上官弘在,税就严。税严了,走私就走不通。走私走不通,吴老板的利就薄。他不敢明着跟上官弘斗,就找赵秉忠上书,把上官弘跟朱求桂的事翻出来,扣个谋反的帽子。查起来了,上官弘就得停职。停职了,上海港就没人管。没人管了,吴老板的货就能走私港。”
王景安说:“赵秉忠一个老御史,为了三千两银子,就替人递折子参一个县令?”
“赵秉忠的儿子去年捐了个官,分到苏州府当通判。吴老板在苏州府有关系,赵秉忠的儿子能分到苏州府,是吴老板帮的忙。这回吴老板又给了三千两,赵秉忠推不掉。”
王景安沉默了一瞬,说:“查实了?”
王枭说:“查实了。赵秉忠老婆的存折、吴老板的账册、客栈的证人,全在。”
王景安把证据搁在案上,对宋献策说:“拟旨。”
宋献策提笔等着。
王景安说:“都察院御史赵秉忠,身为言官,收受贿赂,替商人递折,诬告朝廷命官。查实:赵秉忠收受苏州商人吴某白银三千两,为其子谋取苏州府通判之职。赵秉忠身为御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革去都察院御史之职,交刑部审办。其子苏州府通判,撤职查办。吴某行贿言官,扰乱朝政,罚银一万两,查封铺面三月。存银三千两,充公。”
宋献策一字一句记下,拟成旨意。王景安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加了一行:“赵秉忠家产抄没,留城南老宅一所,给其老母居住。其余家产,充公修铁路。”
宋献策问:“皇上,赵秉忠七十多了,革职查办,下刑部大牢,会不会?”
王景安说:“他七十多了,还收银子替人递折子,诬告一个办差的县令。他递折子的时候想过自己七十多了吗?他想过上官弘在上海港建港造船,被他一个折子搅黄了,船厂停了,工匠散了,海防空了?他没想过。他只想他儿子的官位和家里的银子。革职查办,下刑部大牢。审完了,按律办。”
宋献策没再问,把旨意封好,交内阁用印。
第二天朝会,李信把旨意念了。殿里安静了一瞬。赵秉忠站在文官队列里,脸色灰白,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住。念完了,李信问:“赵秉忠,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秉忠走出队列,跪在殿中,说:“臣……臣知罪。”
王景安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的说:“赵秉忠,你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年,朕登基之后没动过你。你平时不站队,不掺和文武之争,朕以为你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可你收银子替人递折子,诬告上官弘。上官弘在上海港建港、造船、招商,一年不到,码头修了,船厂建了,商船下了水。他在外头办差,你在朝里递折子。他要是被你参倒了,上海港谁管?船厂谁建?海防谁守?”
赵秉忠跪在地上,没敢抬头。
王景安站起来说:“朕今天把话说清楚—,新朝的言官,可以说话,可以参人。但有一条,得有实据。无实据就参人,是诬告。诬告一个办差的官,就是替贪官污吏开路。赵秉忠,你替吴老板开路,吴老板给你三千两。你儿子的官位是吴老板买的,你家的银子是吴老板送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秉忠磕了个头,说:“臣无话可说。”
王景安说:“革职查办。押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把赵秉忠扶起来,押出殿去。赵秉忠的步子有点踉跄,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他站了二十年的位置,然后转过头,走了。
散了朝,文官们走在一起。顾炎武跟钱谦益并肩走着,低声说:“赵秉忠这个人,平时不站队,办事也公道。这回替吴老板递折子,是被人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