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求桂当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如今三年过去,他反倒觉得王景安说的对。
当王爷有什么好?天天在王府里坐着,出门要人抬,吃饭要人试毒,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找不着。现在做买卖,虽然辛苦,但每一文钱是自己挣的,每一个主顾是自己拉的,踏实。
他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半路,船到码头时,他已经把账算清楚。
他在上海港开皮毛行,上官弘给他地、给他贷款、给他免税,等于把路铺好了让他走。他要是不走,对不起自己这三年吃的苦。他要是走好了,往后江南的商人不跟他做生意,他可以把买卖做到北方去、做到海上去。上海港有洋船,皮毛卖给英国人、俄国人,比在太原卖给口外的牧民强十倍。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跟伙计说:
“走,回客栈写信。给山西的老关系写信,让他们发粮。给口外的皮货商写信,让他们把最好的皮毛往上海发。再给北京的刘季写封信,说我在上海港开了买卖,请他往后在商部那边替我递个话。”
伙计问:“刘季是谁?”
“他可是当今贵妃娘娘的亲哥哥,北方生意属他做的大,相比他很乐意在上海这生意场上掺一手。”
当天晚上,朱求桂在松江府城的客栈里写了三封信,封好了,第二天一早送到驿站发走。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驿卒骑马出了城,回头跟伙计说:
“你看着吧,半年之内,上海港的皮毛行就起来了。沈家关铺子,咱们开铺子。沈家走私,咱们上税。沈家守着松江府那点老本,咱们把买卖做到海上去。曹孟德当年屯田许都,我不屯田,我屯货。货屯够了,自然有人来买。”
伙计说:“朱先生,您比当年当王爷的时候精神多了。”
朱求桂笑了一声,说:“当王爷的时候,我是笼子里的鸟。现在我是林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有人喂,林子里的鸟自己找食。当王爷有什么好,其实就是囚禁在一座城中,整天吃喝睡觉,再就是搞女人。”
伙计暗骂一声,这他娘的还不算好生活?
刘季到上海那天,黄浦江上排了一里长的船队。
头船挂着徽商的旗,后面跟着上百条粮船,船上装着大米、面粉、豆油、盐、布匹、铁器,还有几箱子徽州的茶叶和笔墨。船队进港时,码头上的人全站住了,连正在卸货的工人都停了手,看着那条长龙往栈桥边靠。
上官弘站在码头上迎。刘季从跳板上下来,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脚上一双布鞋沾着泥,笑起来像个乡下掌柜,不像是徽商大族的二爷。
他身后跟了七八个管事,个个手里拿着账册。
上官弘拱手说:“刘先生,一路辛苦。”
刘季回了个礼,说:“不辛苦。船上装的是粮和货,路上走了十二天,从扬州过来,顺风顺水。”
他回头指了指船队,“一百二十条船,粮食八十船,其余四十船是布匹、铁器、盐、油、茶。够松江府吃半年的。”
上官弘把他让进衙门,倒了茶。刘季喝了口茶,说:“上官大人,我在扬州就听说了,沈家闭市,松江府的粮铺关了一半。我妹妹在宫里跟皇上提了一嘴,皇上说让刘季去看看。我就来了。”
上官弘说:“皇上知道了?”
“那是自然,陛下对上海的事可是很上心,恕我多言,如今你刚入职,就能管理这么重要的地方,可谓是简在帝心。”
“刘先生过奖。”
刘季摇摇头:“如今这情况怎么样?”
上官弘点头,把沈家渡的事说了,又把朱求桂调粮的事说了。
“沈家的事,我在扬州就听说过。江南的老户,仗着祖宗传下来的地契和船行,把持了松江府几百年。织户、船户、粮铺、布庄,全攥在他们手里。你要建上海港,绕不开他们。但你不用绕。你把他们的事查实了,报给皇上。皇上不动则已,一动就是雷霆。”
上官弘说:“我还在暗查,没拿到铁证。”
刘季说:“我帮你查。刘家是徽商,在江南做了几百年买卖,松江府的底细我清楚。沈家渡的私港,沈家的税账,沈家跟谁走货,跟谁分利,我三天之内给你摸清楚。”
上官弘说:“刘先生刚来,先歇两天。”
刘季摆了摆手:“不歇。我妹妹在宫里帮皇上管账,我要是来了上海不办事,回去没法交代。”他站起来,跟身后的管事说:“你们把粮卸了,货入了库,账册交给上官大人的文书。我去松江府城走一趟。”
当天下午,刘季带了两个管事,换了身布衣,去松江府城。
他没去沈家,也没去衙门,而是去了织户聚居的几条巷子。他一家一家走,跟织户聊天,问工钱、问织机、问沈家的规矩。织户们不认识他,但看他说话和气,不摆架子,也就说了。刘季掏出个小本子,一条一条记。
第二天,他又去了沈家渡。他没靠近码头,站在江对面的高地上看了一上午。数船、记货、画图。他手底下有个管事在登州港干了十年,认得各种船型,一眼就能看出船的载重。两个人蹲了一上午,把沈家渡的底摸了个七八成。
第三天,刘季去了松江府城的几家小粮铺、小布庄。这些铺子大多是沈家闭市之后自己开的,也有几个是偷偷开着没关的。刘季跟他们聊天,问货源、问销路、问沈家怎么收税。铺主们大多不敢说,但有一个姓赵的老掌柜说了实话:“沈家收商税,明面上按朝廷的规矩收,暗地里另有一本账。走货报三成,剩下七成从私港走。我替沈家管过三年账,后来不干了。”
“那本暗账还在吗?”
“在沈家渡码头的账房里,锁在铁柜里。钥匙在沈福手里。”
刘季把这话记下,回来报给上官弘。上官弘说:“铁柜在码头上,锁着。要拿账本,得进沈家渡。沈家渡有人把守,硬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