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赵捕快带周文书去了沈家渡。
两个人趴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数了一夜船。天亮回来报：一夜过了十七条船，装的都是棉布和丝绸，往东出海方向去的。船不挂旗，不点灯，靠人撑篙走。码头上有人巡逻，手里拿着刀。
上官弘听完，说：“继续盯。盯满七天，把每条船的吃水深度记下来，吃水深，装的货多。吃水浅，装的少。货多货少，对上税册，就知道他走私了多少。”
这事还没办完，朱求桂来了。
朱求桂是坐船来的。他从太原出发，走运河，过扬州，进黄浦江，在上海港靠了岸。上官弘去码头接他，见他从船上下来，穿一件灰布棉袍，脚蹬布鞋，脸晒得黑红，肚子比当王爷那会儿小了两圈。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箱子账册。
上官弘拱手说：“朱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朱求桂苦笑一声：“我在太原做买卖做不下去，想换个地方。听说你在上海建港，我来看看。”
上官弘把他让进衙门，倒了茶。
朱求桂喝了口茶，面带愁容：“上官大人，我不瞒你。我在太原做皮毛生意，本钱不大，但够吃饭。可江南的商人不敢跟我做生意，我是前朝王爷，他们怕沾上我惹麻烦。北方的商人倒不怕，可北方皮毛生意小，做不大。我听说你在上海港招商，不问出身，只看买卖。我就来了。”
“你想做什么？”
“我做了十几年王爷，别的不会，就会花钱。后来不当王爷了，学着做买卖，才发现花钱容易挣钱难。我这几年在太原跟着人跑口外，收皮毛，贩到北京卖。挣了些银子，但不多。我想在上海港开一家皮毛行，把北方的皮毛运到上海，从上海港卖给洋船。洋人喜欢皮毛，尤其是俄国人和英国人。”
上官弘想了想：“朱先生，你来得正好。我在上海港缺人手，尤其缺跟北方商路熟的人。你开皮毛行，我欢迎。但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你跟沈家有没有往来？”
朱求桂摇头：“没有。沈家是松江府的老户，我是太原的外来户。我来了半个月，沈家的人连帖子都没递过。他们看不上我，我也懒得理他们。”
上官弘说：“那好。你开皮毛行，我批你一块地，在港口南边，跟纺织厂挨着。银行给你贷款，税部给你免税半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上官弘说：“沈家闭市，松江府的粮铺、盐铺关了一半。百姓买不到东西，闹了一阵。我从港口仓库调了粮和盐，开了五家小铺子，勉强压住了。但沈家还在关铺子，百姓心里还是慌。你在太原做过买卖，认识北方的粮商。你能不能从北方调一批粮来，走海路运到上海港？不用多，够松江府吃三个月的就行。粮价按市价，运费我出。”
朱求桂把茶碗搁下，说：“调粮不难。我在山西有几个老关系，大同、太原的粮商都跟我有往来。走海路，从天津港装船，南下到上海，十天就到。但有一条，粮到了上海港，得由我的粮行来卖，不能交给沈家。”
“不用沈家。你开你的粮行，我批你照。沈家的铺子关着，你的铺子开着。百姓买到粮，就知道上海港不是沈家说了算。”
朱求桂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说：“行。我明天就写信回山西，让粮商发粮。半个月之内，第一批粮到上海港。”
上官弘送他出门，站在港口栈桥上看着黄浦江的水。朱求桂走了几步，回头说：
“上官大人，我当年当王爷的时候，管着一个太原府，觉得自己了不起。后来被皇上缴了爵位，赶出王府，才明白一个道理，当王爷靠的是祖宗的牌子，做买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牌子倒了，本事还在。沈家靠的是祖宗传下来的地契和船行，跟当年的我一样。他们的牌子也快倒了。”
上官弘微微一笑，看着朱求桂上了船，船往松江府城方向去。
朱求桂从上海港回到松江府城的船上，把袍子一撩，盘腿坐在船舱里，从包袱里摸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国演义》。
这书他翻了二十年，从当王爷的时候翻到被抄家的时候，又从太原翻到上海，书页掉了好几页，拿线重新缝过。
他翻到“曹操煮酒论英雄”那一回，手指头在“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行字上停了停，嘴里念了一遍，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船舱外面的黄浦江。
江水浑浊，两岸芦苇枯黄，远处松江府城的城墙隐约可见。
他忽然笑了一声，跟身边伙计说：“你说曹操这个人，当年刺董卓、起陈留、挟天子以令诸侯，多少人骂他是汉贼。可他管着北方那些年，屯田、修水利、轻徭薄赋，百姓不也过得挺好？”
伙计是个老实人，挠了挠头说：“王爷，我不识字，没看过三国。”
朱求桂摆了摆手：“别叫王爷。叫我朱先生。我早不是什么王爷了。”
他把《三国演义》揣回包袱里，闭上眼想了一阵。
他在太原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以前王府里的旧部没一个来看他，从前称兄道弟的那些勋贵子弟也躲着他走。他刚开始恨，恨王景安抄了他的家，恨那些人不讲交情。后来恨不动了，开始跑买卖，从太原到口外，从口外到北京，风里来雪里去，瘦了二十斤。瘦了之后反倒精神了，走路不用人扶了，吃饭也香了。
当年王景安见到他，仔细想起来也不算太为难自己。
记得当时他说：“代王府的田产和爵位收了，给你留一笔银子，够你花。你愿意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做买卖也行，种地也行。只有一个条件，别跟旧部联络，别打朱家的旗号。”
这要是搁别人身上，恐怕自己全家老小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