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姓孙的从山西来的考生说:“你算盘拨拉得出十年账吗?税部的人说了,钱蕙在税部干了半年,查了松江府三年的田赋账,追回一万多两。你查一个给我看看。”
姓陈的不吭声了。另一个姓李的从福建来的考生接了话:“那孙耀祖呢?他算学格物化学加起来不到一百八,策论九十二,取二甲第一。刘文焕比他高六分,排第十二。这怎么说?”
山西考生说:“孙耀祖策论九十二,刘文焕策论七十八,差十四分。孙耀祖策论里写士大夫之无耻,你写得出来?”
“你回去翻翻会试的录取标准。五科各占两成,总分高者取。孙耀祖总分比刘文焕低,但他策论比刘文焕高。按总分排,孙耀祖第七十八,刘文焕第四十。会试取三百人,第七十八和第四十都取了。到了殿试,只考一道策论,皇上亲自阅卷。孙耀祖策论有锐气,皇上批了‘有胆有识’,取二甲第一。刘文焕策论四平八稳,皇上批了稳当二字,取二甲第十二。你说皇上取的是总分还是策论?”
姓李的不说话了。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有人低头扒饭,有人端着碗走了。
上官弘坐在院子角落的台阶上,从头到尾没插嘴。他吃完了碗里的饭,站起来去井边洗碗。
钱蕙从另一边走过来,也在洗碗。两个人隔着井台站着,钱蕙说:“他们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上官弘说:“我没往心里去。你呢?”
钱蕙笑了一声:“我在金陵女学的时候,比这难听的话都听过。听多了就习惯了。”
上官弘没再说什么,把碗涮干净,转身走了。钱蕙站在井台边又洗了一会儿,才端着碗走了。
三个月很快过去了。
考核那天,李信、卢象晋、顾炎武、戚长山四个人坐在偏院的正堂里,挨个考。
上官弘考了铁路调度和港口建设,答得最顺,李信批了“优”。钱蕙考了田赋核算和关税征收,也答得顺,卢象晋批了优。周文渊考了邦交礼仪和通商章程,顾炎武批了“良”。孙耀祖考了军械账目和骑兵调度,账目错了一处,戚长山批了“中”。刘文焕考了军械账目和粮草转运,账目全对,戚长山批了“优”。
考核完了,李信把名单报给王景安。王景安翻了一遍,在孙耀祖的名字底下批了六个字:“有锐气,待磨练。”又在上官弘的名字底下批了四个字:“可当大任。”
过了几天,任命下来了。上官弘去上海当县令,钱蕙留税部,周文渊留外务部。刘文焕外放山东登州府同知。
孙耀祖拿到任命状那天,在偏院门口碰见刘文焕。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刘文焕拱了拱手,说:“孙兄,登州见。”孙耀祖回了个礼,说:“登州冷,多带件棉袍。”刘文焕笑了一声,转身走了。孙耀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把任命状折好揣进怀里,往兵部去了。
钱蕙到税部的第三天,正在档案房里翻松江府去年的田赋底册,听见外面有人传话:“贵妃娘娘来了,在正堂跟卢大人说话。”钱蕙没在意,继续翻账。过了一会儿,卢象晋派人来叫她,说:“钱主事,贵妃娘娘想见你。”
钱蕙把账册合上,整了整衣襟,去了正堂。刘璃坐在卢象晋对面的椅子上,穿了件深青色的常服,头上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她面前搁着一摞账册,正跟卢象晋说:“这些是登州港去年的关税底册,我在内廷闲着没事,帮着理了理。有几笔关税跟税部的底册对不上,差了三千两。你看看是不是报错了。”
卢象晋翻了两页,说:“娘娘算得细。这几笔是登州港那边报的时候串了行,我让人去核。”
刘璃点了点头,抬头看见钱蕙站在门口,笑着看她说:“你就是钱蕙?金陵女学的?”
钱蕙上前行了个礼,说:“臣钱蕙,见过贵妃娘娘。”
刘璃让她坐下,打量了她一阵,说:“你算学好,我在宫里就听说了。松江府三年的田赋账,你半个月理清了。卢大人跟我夸过你。”
钱蕙说:“臣只是照着规矩算,不敢当夸。”
刘璃摆了摆手,说:“别这么拘谨。我以前也管过账房。后来进了宫,皇上说内廷的事不用我操心,让我歇着。我歇了半年,闲得难受,就跟皇上说,让我回税部帮忙。皇上说行,你愿意干就干,但别累着。”
钱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皇妃也在税部帮忙。刘璃看她表情,笑了,说:“你是不是觉得皇妃不该出来做事?”
钱蕙说:“臣不敢。”
刘璃说:“没什么不敢的。皇上说了,女人不出来做事,天下就少了一半的人手。皇后要是愿意,也可以出来做事。皇上还说,内廷的人带头出来做事,底下人才好跟着来。我管账是老本行,出来帮税部理理账,不费什么力气。你呢,你是头一科的榜眼,女子里数你考得最好。你好好干,别管别人说什么。”
钱蕙点了点头。刘璃又把那摞账册翻了一遍,挑出几页递给钱蕙=:“这几笔你看看,登州港报的关税跟税部底册对不上。你算学快,帮我核一下。”钱蕙接过来,当场翻了两遍,拿算盘拨了一阵,说:“差三千二百两。登州港报的是去年秋天的,税部底册记的是今年春天的。中间隔了半年,汇率变了。”
刘璃说:“对。登州港的关税按银子收,税部底册按银票折算。银票跟银子的比价一变,账就对不上了。以后让登州港每月报一次,按月折价,别拖到年底。”
钱蕙说:“臣回去拟个章程。”
刘璃站起来,跟卢象晋说:“卢大人,我明天再来。这几本底册我带回宫看,明天送回来。”
卢象晋说:“娘娘在宫里看就行,不用来回跑。”
“不跑不行。宫里看不进去,还是在税部看账踏实。”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跟钱蕙说:“你在税部好好干。皇上说了,女子做官,头几年最难。你顶住了,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