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弘愣了一下。他以为皇上会把他分到铁路部或者税部，慢慢往上走。没想到一上来就给个县令，还是去建一座新城。
他问：“皇上，上海现在有多少人？”
王景安说：“华亭县东边有几个渔村，加起来不到两千人。滩涂多，芦苇荡多，蛇虫多。冬天湿冷，夏天闷热。你去了，得住帐篷，喝江水，自己开路，自己招商。苦得很。”
上官弘沉默了一瞬，说：“臣去。”
王景安看着他，说：“你不问问为什么派你去？”
上官弘说：“臣是寒门出身，没有门生故旧，没有同乡帮派。皇上派臣去上海，是因为臣没有人情包袱，可以放手做事。另外，臣会算学格物，懂铁路港口，能算清建一座城要多少银子、多少人工、多少年回本。”
王景安笑了一声，说：“你脑子快。但还有一条你没说。”
上官弘问：“哪一条？”
王景安说：“朕看了你的策论，你写‘谁受益谁出力’。上海建港，受益的是松江府的商人、江南的织户、北方的粮商。让他们出钱，让他们入股。你去了上海，先找松江府的沈家，就是那个补交田赋的沈老太爷。他家在松江府根基深，有船行、有布庄、有码头。你让他牵头，招江南商人入股上海港。银行给你开分号，税部给你免三年税。你拿着这些条件去谈，谈成了，上海港一年就能开工。”
上官弘站起来，拱手说：“臣明白了。”
王景安走回案后坐下，提笔写了一道手令，递给上官弘：“这是你的任命状。上海设县，归松江府管，但直接向朕报事。你有权招人、划地、定税、开港。遇到大事，先报李信，再报朕。政务院学习完成后。给你二十个人，从铁路部调五个，从税部调三个，从商部调两个，其余你自己招。”
上官弘接过任命状，折好揣进怀里，跪下磕了个头。
王景安让他起来：“记住，前期以经济发展为主，必要时可采取些手段，上海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发展可以激进一些。”
上官弘应下，退出去时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皇上，臣还有一事。”
王景安说：“说。”
上官弘说：“上海建港，要修铁路通到松江府，再通到南京。臣请拨一段铁路的配额。”
王景安说：“铁路配额给你留了。南京到松江的铁路明年动工，第一段就铺到上海。你回去准备，过了年就动身。”
政务院的学习从二月初开始，地点在皇城东侧的偏院里。李信管总，但他内阁的事多，具体授课的是各部的尚书和侍郎。卢象晋讲税制，顾炎武讲学政，宋应星从登州赶来讲了三天格物，外务部的人来讲邦交，兵部的人来讲军务。
头一天李信亲自来。
他站在偏院的讲堂上，底下坐了三百多个新科进士。上官弘在第一排，钱蕙在他后面，周文渊在中间，孙耀祖在靠后的位置。
李信说：“你们中了进士，但中了进士不等于会办事。政务院学三个月，学的是办事的规矩。三个月后考核，合格的留京授官，不合格的外放知县。学什么，跟哪个部，自己选。选了就得学进去，学不进去趁早说。”
散了之后，进士们围在偏院的告示牌前面看各部的名额。铁路部要十五个，税部要二十个，外务部要十个，兵部要十个，商部要十五个，学部要二十个。上官弘没犹豫，在铁路部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周文渊犹豫了一阵，选了外务部。孙耀祖站在兵部那栏前面看了半天，写了名字。
钱蕙选了税部。她刚写完，旁边几个进士就低声议论起来。一个姓吴的江宁府考生撇了撇嘴，跟旁边人说：“税部管钱粮，她一个女子，能管明白？”另一个姓赵的接了句：“人家算学满分，比你强。”
“哼！”
姓吴的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过了几天，偏院里传开了一件事。
有个考生叫刘文焕，是山东济南府人，会试第四十名，策论答得也好，算学格物化学都在八十分上下。他选了兵部，他打听到孙耀祖也选了兵部，心里就不痛快。
刘文焕跟同住一个客栈的考生抱怨：“我总分四百零三，孙耀祖三百九十七，我比他高六分。他算学格物化学三门加起来不到一百八，我三门加起来两百四。凭什么他二甲第一，我二甲第十二？不就是策论写了一句‘士大夫之无耻’吗？皇上取他，取的是敢说话，不是会办事。”
这话传到孙耀祖耳朵里时，他正在兵部的偏房里翻军械账册。他搁下笔，没去找刘文焕理论。
第二天兵部上课，戚长山让新科进士们算一笔账，盛京驻军五千，一年粮饷多少，马匹草料多少，军械损耗多少。孙耀祖算了一上午，交上去的答案错了两处，刘文焕全对。
戚长山把两份卷子摊在案上，跟旁边的侍郎说：“刘文焕算得细，孙耀祖算得粗。但孙耀祖那份卷子最后多写了一行字，若俄国人来犯，盛京驻军五千不够，须从归化城调骑兵三千，从北京调火铳手两千，粮草另算。刘文焕没写这一行。”
侍郎说：“那孙耀祖的账目错了两处。”
戚长山说：“账目可以学。他缺的是实操，皇上把他搁在二甲第一，就是让他来学实操的。学得会，将来能用。学不会，外放知县。”
刘文焕听说了这事，没再说什么，但偏院里关于钱蕙和孙耀祖的闲话一直没停。
有一天中午，几个进士在偏院的院子里吃饭。一个姓陈的从苏州来的考生端着碗，跟旁边人说：
“上官弘第一，我没话说。人家会试第三，殿试第一，每科都在九十分以上，策论那篇‘以商养兵’我读了，服气。周文渊探花也服气。可钱蕙第二？女子考第二，压了多少人。她算学好，可策论那道十年算账，我看了，不就是拿算盘拨拉几下吗？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