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蕙应下,送刘璃出了门。
消息传开之后,税部里那些原先不服钱蕙的老书办安静了不少。
连皇妃都来税部理账,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过了几天,钱蕙拟的“按月折价”章程送上去,卢象晋批了,报给王景安。王景安批了“可行”两个字,又加了一行小字:“内廷有愿办事者,准其自便。皇后亦同。”
晚上李慕烟把内廷的账册合上,跟王景安坐在灯底下说话。
“皇上,钱蕙那姑娘,你见过没有?”
“见过。殿试那天,站在第二排。怎么了?”
李慕烟说:“长得挺标致。眉清目秀的,身段也匀称。你后宫就这么几个人,别的皇帝三宫六院,你这才几个?”
王景安把折子搁下,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李慕烟说:“我想说,钱蕙这姑娘不错。有才,有貌,又是头一科的榜眼。你把她纳进宫来,既全了她的前程,也添了后宫的人手。我在宫里管账,她在税部管事,两头都能帮衬。”
王景安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李慕烟以为他动心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开不了口,我去跟她说。她是个明白人,不会不答应。”
王景安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说:“不行。”
李慕烟愣了一下:“为什么?”
王景安说:“钱蕙这个人,不能进宫。她是头一科的榜眼,是女子科举的头一个出头的人。她要是进了宫,天下人怎么看?他们会说钱蕙考榜眼,不是因为学问好,是因为长得好看,皇上看中了她,才让她中的。别的女子还怎么考?她们会想就算考上了,最后也是进宫当妃子。那还考什么?”
“这?这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让女子科举,让女子做官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人也能算账、也能管税、也能修铁路、也能当县令。钱蕙要是进了宫,这个口子就破了。别的女子考中了,旁人会说又一个预备妃子。考不中的,旁人会说长得不好看,皇上看不上。你说,这对得起那些寒窗苦读的女子?”
“这么说也有些道理。”
“别的女子可以。宫里的事你看着办,有合适的,纳一两个进来也无妨。但钱蕙不行。她是标杆。标杆不能倒,也不能歪。”
“那我不提了。”
“你提这个,是心疼我。我领你的情。但你得明白,我要是贪图美色,当年在山东的时候就可以纳一堆。我没纳,不是我不喜欢,是我知道纳多了后宫就乱。如今新朝刚立,女子科举才开了一科,女官才刚进衙门。这个时候把钱蕙纳进宫,等于告诉天下人新朝的规矩是假的,最后还是看脸。”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要讲规矩。”
上官弘到上海的头一个月,住在黄浦江边搭的草棚里。朝廷拨的三百万两银子分三批到账,头一批一百万两已经进了皇家银行上海分号的库房。他手里有银子,有政策,有人,但办事的时候总觉得手脚被什么东西绊着。
绊他的就是沈家。
沈老太爷上回在松江府城跟他谈得好好的,入了股,拨了船,派了管事。可一个月过去,沈家拨来的十条船到了三条,管事来了两个,剩下的人迟迟不见。上官弘派人去催,沈家的管事说:“船在修,人在招,再等等。”
等了半个月,还是三条船、两个人。
上官弘心里有数。沈老太爷这是阴奉阳违。
面子上应了,里子不办。沈家在松江府经营了几百年,织户、船行、码头、布庄,大半攥在他手里。上官弘要建上海港,建纺织厂,招工人,招船户,绕不开沈家。沈老太爷卡着不放,上海港就得慢半拍。
上官弘没急着翻脸。
他先去松江府城转了三天,看了几十家织户。织户们大多姓沈,或者跟沈家有往来。有的替沈家织布,有的租沈家的织机,有的欠着沈家的银子。上官弘跟他们聊天,问工钱多少,问织机好不好用,问布往哪卖。
织户们说:“沈家收布,一斤给八文。拿到苏州去卖,一斤卖十二文。我们挣的刚够吃饭。”
上官弘问:“你们愿不愿意把布直接卖给上海港?港口开了,洋船来了,收价能高两成。”
织户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老织户说:“沈家收布收了几十年,我们不卖给他,卖给谁?”
上官弘说:“卖给上海港。港口有仓库,有船,有洋商。你们把布运到上海港,我让人按十二文收。比沈家多四文。”
老织户说:“沈家知道了怎么办?”
上官弘说:“沈家要是拦,你来找我。我是上海县令,港口的地是我划的,税是我定的。沈家管得了松江府,管不了上海港。”
织户们没当场答应,但上官弘走的时候,有几个年轻织户跟了出来问:“上官大人,你说的港口,在哪?”
上官弘带他们去了黄浦江边。码头修了一段,栈桥上能走人,仓库盖了三间。织户们站在栈桥上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说:“我回去跟我爹说,明天送两匹布来试试。”
第二天,果然来了两个年轻织户,各背了两匹布。上官弘让人按十二文收了,当场给钱。两个织户拿了铜板,数了两遍,揣进怀里,笑着说:“比沈家多八文。”第三天来了五个,第四天来了十几个。到了第十天,每天有二三十个织户背着布来上海港。
沈家的管事坐不住了。他跑到松江府城跟沈老太爷说:“老太爷,上海港那边收布,价比咱们高四文。织户都往那边跑了。”
沈老太爷坐在花厅里,端着茶碗没说话。他放下茶碗,说:“上官弘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我卡他船、卡他工人,他就绕开我,直接找织户。织户跑了,咱们的布庄收不上布,卖给谁?”
沈老太爷在松江府城的花厅里坐了半宿,越想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