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贡院门口的人比会试放榜时还多。殿试取中的名单是黄纸黑字,头一行写得比别的字大一圈,一甲第一名,上官弘,苏州府昆山县。
上官弘站在人群外面,跟会试放榜时一样,没往里挤。周文渊挤进去看了,出来时脸上带着笑,说:“状元郎,恭喜恭喜。”
上官弘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
人群里议论纷纷。一个山东来的考生叹了口气,说:“上官弘这个第一,服气。会试第三,殿试第一,策论那篇‘以商养兵’我看过抄本,写得确实好。从筑城到筹银到屯粮到互市,一条一条落地。不服不行。”
旁边一个江宁府的考生说:“钱蕙第二,这个就有点?”
他没往下说,但旁边几个人都听明白了。一个姓李的考生接话:“女子考第二,压了多少人一头。她算学格物是好,可状元第二是榜眼,将来是要进内阁的。一个女人进内阁,这像什么话?”
另一个姓赵的说:“人家策论答得不差。‘十年算账’那段,我看了都服。算得比户部的老账房还细。”
姓李的哼了一声:“算得细又怎样?女子做官已经是破例了,还取第二。皇上这是要给天下人看,女子也能考第二。可底下人不服,你让钱蕙怎么当这个榜眼?”
周文渊在旁边听见了,没接话,转身去找上官弘。
上官弘正站在照壁底下看名单。
他看完了自己的名字,又往下看,一甲第二名钱蕙,一甲第三名周文渊,二甲第一名孙耀祖。他回过头,在人群里找孙耀祖。
孙耀祖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攥着份抄来的名单,盯着“二甲第一名”那行字看了半天。他旁边一个江宁府的考生推了他一把,说:“耀祖,二甲第一!你中了!”孙耀祖没反应,又看了一遍名单,才抬起头,说:“二甲第一?怎么可能?”
那考生说:“怎么不可能?你殿试策论写的是练兵主动出击,虽然没答全,但气势足。皇上批了有胆有识四个字,你不知道?”
孙耀祖说:“我知道。可我算学格物化学都不行,会试才第七十八,殿试只考策论,我写了练兵,没写钱粮。我以为皇上看了会摇头。”
那考生说:“皇上没摇头。皇上说你有锐气,但缺实操。把你搁在二甲第一,意思是,锐气可用,实操得学。”
孙耀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笑着说:“皇上这是把我当刺头用。”
旁边几个人听见了,有的笑,有的摇头。一个从山西来的考生说:“孙耀祖,你策论里那句士大夫之无耻,胆子够大。你敢写,皇上敢取你,这就是新朝新气象。”
孙耀祖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往人群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上官弘在哪?”
周文渊指了指照壁那边。孙耀祖走过去,看见上官弘正低头看名单。他站到上官弘旁边,说:“上官兄,状元。服气。”
上官弘抬头看他,说:“你二甲第一,也服气。”
“我不服气自己,我服气皇上。我策论写得冲,算学格物一塌糊涂,皇上取我二甲第一,说明他看的是策论里的锐气,不是总分。可锐气不能当饭吃。我进了二甲,得去政务院学习行走,跟着尚书学实操。学不会,明年还得考。”
放榜后第三天,王景安在政务院书房里单独见了上官弘。
上官弘穿了身新做的蓝布袍子,是周文渊借他钱买的,脚上一双旧布鞋,洗得发白。进了书房,他跪下磕头,王景安让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阵:“坐。”
上官弘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腰板挺直,手搁在膝盖上。王景安翻了翻他的殿试卷子:“你那篇以商养兵,朕看了三遍。以城养城,以商养兵八个字,写得好。你算过账没有,北安城三年筑完,五年能回本?”
上官弘说:“臣算过。驻军五千,每年粮饷二十万两。互市关税按登州港的三成算,一年能收十五万两。加上屯田收入,五年回本,十年之后净赚。”
王景安点了点头,把卷子搁下,说:“你算得细。但你算漏了一样,俄国人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做买卖。城筑好了,他来抢,你怎么办?”
上官弘顿了一下,说:“臣在策论里写了,驻军五千,配线膛炮二十门,燧发枪三千支。哥萨克骑兵来抢,守城够用。若来大股,沈阳和归化城可以驰援。”
王景安说:“守城够用,但不能光守。你让李定国去打,纳林布禄去探,戚小虎去追。北安城是钉子,钉在黑龙江上,让俄国人睡不着觉。你那个以商养兵,是让钉子自己长出粮食来,不用朝廷年年贴钱。这个思路对。”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手指从北安城的位置往下划,划过沈阳、归化城、北京,然后停在东南沿海,松江府的位置。
他敲了敲那个点说:“但北边的事不急。朕今天找你来,是要你去一个更要紧的地方。”
上官弘站起来凑近看。王景安指着松江府东边靠海的一片地方,说:“这里,松江府华亭县东边,靠海,有黄浦江入吴淞口。朕要在那里建一座新城,名字想好了,上海。”
上官弘问:“上海?取何意?”
王景安说:“上,取‘上善若水’的上;海,取‘海纳百川’的海。合起来就是像水一样利万物而不争,像海一样容纳百川而不满。这座城要建在黄浦江边上,做港口,通外洋。登州港太靠北,冬天冻港;福州太靠南,台风多。上海在上海中间,不冻不淤,是最好的港口位置。”
他转回身看着上官弘,说:“朕让你去当上海县令。头一任,从零开始。没有城墙,没有衙门,没有粮仓,没有学堂。你带人过去,划地、筑港、开街、招人。三年之内,把上海建成一个能停大船的港口。五年之内,让它超过登州港。十年之内,让它变成东方的第一大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