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吴的拿过报纸看了一遍,没说话。旁边有人问:“那这条特例有没有人中?”
年轻人说:“有。今年会试三百名往后有个考生,姓陈,福建人,化学考了满分,算学格物加起来不到一百分,四书五经更惨,五十几分。按总分排他排到五百名开外。但化学满分,特例录取。主考官在卷子上批了四个字,化学奇才。”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有人摇头。
一个年纪大的考生叹了口气,说:“化学奇才?化学是什么?不就是炼铁炼银配火药?这也能算奇才?那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算什么?”
“老先生,你读圣贤书,读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问你,北疆的哥萨克骑兵来的时候,是圣贤书把他们挡回去的,还是线膛炮把他们轰回去的?郑芝龙去美洲建商站,靠的是圣贤书还是铁甲舰?你读圣贤书,读得再好,造不出一门炮、修不出一里铁路。人家化学考满分,能配火药、能炼钢铁、能造水泥。你说谁有用?”
老先生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嘀咕:“这话难听,但好像也没错。”
正闹着,礼部又出来人了。
这回不是员外郎,是个侍郎,姓周,四十来岁,穿着官服,手里拿着一卷告示。他走到照壁前,把新告示贴上去,回头对众人说:“别吵了。皇上说了,录取标准就这个,不会改。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回去翻翻自己的卷子,看看差在哪。明年再考。谁要是再在贡院门口闹事,按扰乱考场论处。”
他顿了顿,又说:“皇上还说了,那条特例不是今年才有的。新朝取士,本来就是要取能办事的人。算学格物化学三科,但凡有一科满分,说明此人有真本事。四书五经考得再好,不会算账、不会造炮、不会炼铁,有什么用?你们要是觉得读圣贤书吃亏了,回去翻翻《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的是什么?习的是什么?光读书不做事,那叫‘学而不习’,孔子自己都不认。”
底下没人再吭声。
姓吴的攥着报纸站了一会儿,把报纸叠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山西考生也走了。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殿试那天,天没亮,三百多名贡士就陆续进宫。
太和殿东西两侧廊下摆了三百多张矮案,每张案上搁着笔墨和空白的答卷纸。考生按会试名次排座次,上官弘在第一排靠东,钱蕙在他后面,周文渊在中间,孙耀祖在第七十八位,坐在廊柱底下。
辰时正刻,王景安从殿里出来,没穿那件黑袍,换了身玄色常服。他站在殿前台阶上,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开口说:“今天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是朕亲自拟的,你们答好了,朕当场批阅,取中者明天放榜。”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交给宋献策。宋献策展开,念道:
“华兴三年,朕欲在黑龙江北岸筑一座新城,名为北安。城址在雅克萨以西三百里,扼守黑龙江上游,与盛京、归化城互为犄角。然此地距北京三千余里,距盛京一千八百里,冬长夏短,冻土三尺,粮草转运艰难。哥萨克骑兵年年南侵,俄国人在北边已筑三城,驻兵数千。朕欲筑此城,屯兵五千,移民一万,开荒十万亩。然国库岁入不过两千万两,北疆军费已占三成。若筑此城,需银三百万两,征夫五万,工期三年。问:此城该不该筑?若筑,银子从何而来?粮草从何而来?民夫从何而来?若不筑,北疆何以永固?试陈其策,限一日交卷。”
题目刚出完,下面顿时安静下来。
三百多人同时低头看案上的纸,有人提笔就写,有人皱着眉想。
上官弘没急着动笔。他把题目念了三遍,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筑。钱从股来,粮从屯来,夫从兵来。”然后搁下笔,从头细想。
这道题难就难在把所有问题捆在一起。筑城不是光筑城,要算账、要算粮、要算人、要算防务、要算跟俄国人的关系。一道题里塞了军事、经济、农业、外交,哪一头答不好都不行。
他想了想,提笔写正文:
“北安城不可不筑,亦不可急筑。臣请分三年办之。头一年,先派探马勘测城址,选冻土最浅、水源最近之处,用水泥筑基,可省夯土之功。同时从盛京调兵两千,沿江屯田,种玉米、马铃薯,就地取粮。第二年,发‘北安股’,由银行承办,每股十两,北方商人、归化城台吉、盛京人均可认股,预计可筹银一百五十万两。第三年,移民一万,从山东、河南旱区招募,一户给地五十亩,三年不征税,种子由衙门出。民夫五万,以俘虏和流民充之,管饭给工钱。如此,官库只出银一百万两,其余由股银、屯粮、民力凑齐。城成之后,设北安府,驻兵五千,开互市,与哥萨克做买卖,铁器换马匹,茶布换皮毛。商路一通,粮草自足。此谓‘以城养城,以商养兵’。”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头一条“水泥筑基”是关键——宋应星在盛京试过,冻土上打水泥地基,比夯土省三成人工。第二条“北安股”是仿太原铁路小股的办法。第三条“以商养兵”是他自己想的——哥萨克缺铁器,北安城有铁厂,两边做买卖,比打仗划算。
他誊到答卷上,搁笔时发现手心全是汗。
钱蕙那边写得很快。她从税部角度切入,算了一笔细账:北安城每年维持费多少,驻军粮饷多少,移民安置多少,互市关税能收多少。算到最后,她写了一句:“筑城之费,三年可回本。若不筑,每年北疆军费多耗五十万两,十年就是五百万。筑城反比不筑省钱。”
周文渊写得规矩,四平八稳,把该说的都说了,但没有上官弘的“以商养兵”和钱蕙的“十年算账”亮眼。
孙耀祖在廊柱底下写得飞快。他开头第一句就是:“北安城不可筑。”
底下接着写:“三百万两银子,五万民夫,三年工期,放在黑龙江边上,冬天冻死一半,夏天淹死一半。哥萨克骑兵来去如风,城筑好了他也来抢。与其筑城,不如练兵。练一万精骑,配燧发枪和线膛炮,主动出击,把俄国人赶回北边去。筑城是守,练兵是攻。守则被动,攻则主动。臣请先练骑兵,再图筑城。”
他写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练兵也要钱,也要粮,也要人。但已经写了,改不了了。
酉时交卷。三百多份卷子连夜送到王景安书房。他先看上官弘的,看到“以商养兵”四个字时,拿笔在底下画了两道线。再看钱蕙的,看到“十年算账”那段,批了“精算”两个字。周文渊的卷子他翻了一遍,批了“稳当”。最后翻到孙耀祖的,看了头一句“不可筑”,眉头皱了一下,看到后面“练一万精骑主动出击”,又点了点头,批了四个字:“有胆有识。”
他搁下笔,对宋献策说:“这四个人,上官弘第一,钱蕙第二,周文渊第三,孙耀祖第四。孙耀祖策论冲,但太冒进。练兵主动出击,钱从哪来?粮从哪来?他只说了一半。”
宋献策问:“那状元定谁?”
王景安说:“上官弘。他答得最全,从筑城到筹银到屯粮到互市,一条一条落地。钱蕙算得细,但格局不如上官弘大。孙耀祖有锐气,但缺实操。周文渊稳,但缺亮点。”
他提笔在名单上画了圈:一甲第一名,上官弘。一甲第二名,钱蕙。一甲第三名,周文渊。二甲第一名,孙耀祖。
“明天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