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地砖下又响了一声。
苏尘端着凉茶站在大殿中央，茶杯里的水面平了一下，杯底那片茶叶贴住内壁，半天没有落下。
后院的枯井传出青铜光。
光从井口爬出来，照过荒草，照过半截倒塌的石墙，最后落在藏经阁门槛上。门槛上的灰尘被照出一条细线，线头直指苏尘脚边的破扫帚。
楚灵儿抱着木盆跑进来，木盆里装着半盆没洗完的袜子。
“师兄，井里冒光了!”
她跑到台阶前，脚底踩住一块碎瓦，整个人向前栽去。
苏尘伸手按住她的脑门。
楚灵儿双手抱住木盆，盆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她的鞋面上。
“我还没摔，你按我脑袋做什么?”
“提前替你把摔倒省了。”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袜子洗完再谢。”
楚灵儿把木盆放到地上，抬头看向后院。
枯井周围的草叶全朝外倒伏，井口飘着一层青灰雾气。雾气里混着古老的仙道气息，靠近后，胸口会发闷，喉咙也被压得发干。
楚灵儿伸出手，刚跨过三步石阶，脚下的青石忽然浮出一行细字。
她收回脚。
“师兄，地上有字。”
“别踩。”
“我还没踩上去。”
“你已经踩过三次阵纹了。”
楚灵儿低头看着脚下。
三道青铜纹路沿着石缝爬行，方才被她踩过的地方已经亮起，石面下传来细密的咔声。
她把脚抬起来，身子往后挪了两步。
“它会咬人吗?”
“会。”
楚灵儿抱住自己的腿。
“咬哪里?”
“看它心情。”
“那我回屋喊人。”
“屋里没人。”
“我喊你。”
“我就在这里。”
楚灵儿抿住嘴，转头盯着枯井。
“那我躲你后面。”
她走到苏尘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井壁上的青苔被青光烤干，大片脱落。石砖之间浮出密密麻麻的古字，字迹细长，笔画带着钩锋，排列从井口一直落到井底。
苏尘走近两步，扫帚横在身前。
井壁上的仙文遇到扫帚杆，青光向后退了半寸。
楚灵儿捡起一片掉落的青苔，凑到近前。
“这写的是什么?”
“你拿倒了。”
她把青苔翻过来。
“现在呢?”
“还是青苔。”
“师兄，你看得懂吗?”
苏尘蹲在井边，手指按住一块松动的井砖。
井砖下传出温热的震动，频率和藏经阁地下的青铜门相同。每隔三息，井底便传来一声闷响，地上的古字跟着亮一下。
古字中有三行反复出现。
“奉天关令，封此残门。”
“持令者入，失令者死。”
“关门未闭，仙路不通。”
苏尘收回手。
他只看懂了大半，剩余字形带着上古仙文的变体，笔锋排列颠倒，刻写者似乎不愿让旁人顺着字面读下去。
楚灵儿探头。
“上面说什么?”
“有人把门关了。”
“关的是井门?”
“也许。”
“那要不要把井盖盖上?”
“这里没有井盖。”
“那就找块石头。”
楚灵儿转身便走。
苏尘拉住她衣领。
“你去找石头做什么?”
“把门压住。”
“门在井底。”
“石头放上面，多少能压一点。”
苏尘松开手。
楚灵儿朝后退了半步，仍盯着井口。
“师兄，你拉我做什么?”
“怕你把太玄宗剩下的山头都压塌。”
井底的青铜光又升高了几分。
荒草边缘浮出一层白霜，霜线沿着石墙爬动，碰到藏经阁墙脚后停住。墙内传来木架晃动的声音，几本书从高处掉下，砸在地面。
楚灵儿抱住苏尘的胳膊。
“它要出来了。”
“你先松手。”
“松手它就会出来。”
“你抱着我，它也照样出来。”
“那你把它赶回去。”
“我正在想办法。”
苏尘盯着井底。
枯井下方存在三层石壁，最上层属于太玄旧阵，第二层有断仙关的封界纹，最底下才是那片青铜门的边角。三层力量接在一起，形成一处很麻烦的回路。
他若直接打碎井壁，青铜门会借力开启。
门后传出的叹息已经被他封住，若再放出新的气息，藏经阁的地基承受不住。
若不动手，井底的东西会顺着新修阵纹爬进藏经阁。
两边都不适合。
苏尘看了看手里的茶杯。
茶凉了。
后院还要加班。
“师兄，你要动手了吗?”
楚灵儿问。
“先试试讲道理。”
“和井讲?”
“里面若是个活的，总会嫌别人吵。”
苏尘从袖中摸出半枚灵果。
果肉已经吃完，只剩下指甲大小的果核。他捏着果核走到井边，对着青光丢了下去。
果核落入井中。
没有回声。
楚灵儿屏住呼吸，抓住苏尘衣角。
三息后，井底传出细细的响动。
咔。
像有东西咬住了果核。
楚灵儿的手指收紧。
“它吃了?”
“灵果核，不值钱。”
“可那是最后一颗灵果。”
“你吃的。”
“我吃了果肉，果核也算我的?”
“你若愿意，我把果核捞出来还你。”
楚灵儿松开衣角。
“算了，我不要。”
苏尘提起扫帚，拿木柄在井沿敲了一下。
青铜光沿井壁上窜，所有仙文同在同刻亮起。井底传来一声尖细哀鸣，声音从石壁内钻出，钻过荒草，钻进人的耳朵。
楚灵儿捂住耳朵，蹲在苏尘身后。
苏尘手里的扫帚柄传来一阵温热。
他又敲了一下。
“出来。”
井底的哀鸣停止。
一块青铜令牌从井中飞出，牌面沾着灰白泥土，边缘残缺了三分之一。它升到苏尘面前，绕着扫帚转了一圈，随后落进他的掌心。
掌心传来温润触感。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古字。
通天。
楚灵儿凑近查看，鼻尖差点碰到令牌。
“通天?这名字听着就很贵。”
“你先别碰。”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也会惹麻烦。”
“那我闭一只眼看。”
苏尘把令牌翻过来。
正面刻着半座关城，关城上方有十二颗星点，其中九颗已经暗下，剩余三颗连成斜线。斜线尽头落在一处断开的关门上。
令牌内部传出低沉震音。
藏经阁后院的空间被扯开一道窄缝，缝隙另一边没有山川，也没有星辰，只有大片灰白雾气和悬在雾气里的城墙轮廓。
楚灵儿把脑袋缩回去。
“师兄，那边是不是有人?”
“有城。”
“城里有人吗?”
“看不清。”
“那我们过去问路?”
苏尘合上手掌，空间缝隙收回。
令牌仍在掌中震动，震动沿手臂传进胸口，至尊骨随之回应，胸骨内传出清脆的响声。
系统面板在识海里浮出。
通天仙令残片。
可定位星坠断仙关。
可开启断仙关旧路。
当前完整度，三成。
苏尘盯着最后一行，手指在令牌边缘划过。
三成也要开路?
他抬头看向枯井。
井底已经恢复安静，古字全部隐去，掉落的青苔重新覆住石砖。只有那枚果核留在最下方，旁边多出一枚黑色钉痕。
有人拿这枚令牌镇过井底。
令牌脱离后，钉痕露了出来。
楚灵儿蹲在井边，用树枝戳了戳地面。
“师兄，令牌被谁放进去的?”
“暂时不清楚。”
“那要还回去吗?”
“你见过拿到宝贝后主动还回去的人?”
“见过。”
“谁?”
“你啊。”
楚灵儿指向苏尘脚边的几件法宝。
那只破茶壶正在自己倒茶，墙角的翻天印仿品压着一块碎砖，窗下的黑碑露出半截碑角，所有东西都沾着灰。
苏尘把令牌塞进袖中。
“这叫借用。”
“你借东西从来不还。”
“那叫长期保管。”
井底又响了一声。
这次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敲门。
令牌从苏尘袖中飞出，悬在半空。
一道青铜光线冲上云层，穿过太玄山域，穿过新修的护宗阵纹，朝星空深处延伸。
远方传来回应。
第一声，来自断仙关。
第二声，落在令牌上。
第三声，藏经阁地底的青铜门也跟着震动。
苏尘抬头看向那道光线。
楚灵儿抓住他的袖口。
“师兄，天上那座城在叫你。”
“它最好只是叫一声。”
“要是它一直叫呢?”
苏尘把扫帚扛到肩上。
“那就把它的门拆了。”
青铜令牌悬在夜空，背面的“通天”二字亮起仙辉。
星海尽头，一座横跨天幕的关城抬起了沉重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