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苍穹顶上的那道漆黑裂缝还在无声地蠕动,渗出令人窒息的冰冷死气。
太玄宗山门外,三艘长达百丈的青铜楼船破开云雾,发出沉闷的破空声,庞大的船身在地面投下大片阴影。
慕青岚立在首艘仙船的甲板前端,深青色的道袍被高空的狂风刮得猎猎作响。
她肩头那处被天雷劈裂的轻甲尚未完全修补,露出的布帛上还沾染着干涸的焦黑血渍,但她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笃定。
在她身后,站着数十位全副武装的太玄内门弟子与执法堂精锐,每个人腰间都佩着崭新的储物囊,神情紧绷而肃穆。
“慕师姐,天机谷当真......就这么降了?”
一名年轻的内门执事走到慕青岚身侧,喉结上下滚动,低声问道:
“那可是十二万年的帝统推演宗门,底蕴深不可测,门中光是真王境后期的太上长老就有四位,咱们带这百十号人过去接收宝库,会不会有诈?”
慕青岚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了执事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诈?”
“渊庭星使的残躯骨架,现在还在藏经阁门口的大铁锅底下压着。”
“天机谷主签的是天道劳务契约,神魂命轮早就扣死在宗门主峰的地基里,他们若是敢动半点歪心思,老祖翻个身的功夫,天机谷方圆三万里就得彻底沉入地底。”
说到“老祖”二字时,慕青岚的呼吸微微重了半分,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八卦定星盘。
在所有人看来,老祖隐居藏经阁百年,不争不抢,连宗门高层会议都不曾露面,是在以凡人之躯行红尘炼心之举,暗中为整个太玄帝宗背负了天道抹杀的全部因果。
老祖为了能让太玄多喘一口气,甚至不惜亲自跨界前往中州,光脚踩碎界壁,用一口做饭的生铁锅替宗门硬生生砸碎了灭顶之灾。
可老祖回来之后呢?
没有要掌教的权柄,没有索取半点供奉,只是疲惫不堪地倒在破旧的竹摇椅上,唯一的愿望,竟然只是想睡个安稳觉!
“老祖为我们扛下了整个天地的重压,把所有凶险都踩在脚下,而他老人家要的,仅仅只是一份不被打扰的清静。”
慕青岚在心中默默低语,眼眶泛起一丝微红,胸口像堵着一团滚烫的炭火:
“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绝不能再让外界那些蝼蚁,惊扰到老祖的安眠!”
轰隆!
青铜仙船撕裂最后一片禁制云雾,稳稳悬停在了天机谷的山门上空。
曾经仙雾缭绕、楼阁耸立的天机谷主峰,此刻大半座山头都被彻底抹平,碎石与断木铺满了山谷。
废墟中央,数十名身穿灰白八卦袍的天机谷长老早已整整齐齐地跪伏在焦黑的石坪两侧。
为首的大长老脸色灰白如纸,断去的手臂处缠着厚厚的白布,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见到太玄仙船落下,大长老身躯猛地一颤,带着满谷残存的门人,恭恭敬敬地把额头贴在了泥水碎石之中。
“天机谷留守全员......拜见太玄上宗使者!”
大长老的声音嘶哑颤抖,没有了往日推演天机的半点仙风道骨,只剩下大难不死后的惊惧与卑微。
慕青岚带着两队弟子掠下仙船,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神色冰冷,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众人一眼,直接将手中那枚盖着太玄掌教大印的玉简掷在大长老面前。
“废话少说,带路,开宝库。”
“老祖仁慈,留你们道统香火,但天机谷所有的战略储备、地脉灵晶与高阶阵图,即刻起全部归入太玄内库。”
大长老捡起玉简,看着上面猩红的法印,嘴角苦涩地抽动了两下。
那是天机谷积攒了整整十二万年的底蕴,是历代祖师从各大秘境、界关尸墟里冒死挖出来的命根子。
可如今,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他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使者请随老朽来......”
大长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在前方引路,步履蹒跚地走向后山那座深埋于地底千丈的青铜重门。
随着三枚沉重的机关兽首同时归位,伴随着阵阵机括轰鸣,重达数百万斤的玄武古铜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嗡!
大门开启的刹那,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液态的灵气浪潮猛地喷涌而出,将洞口吹得呜呜作响。
随行的太玄执事与弟子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只见这方圆数里的巨大地宫之中,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如同小山般的极品灵石,散发着七彩光华,晃得人眼花缭乱。
悬浮在半空的玉架上,摆放着数以万计的古朴玉盒,里面封存着早已在此界绝迹的太古神药、万年朱果与玄黄石髓。
在地宫最深处的阵法枢纽内,竟然还盘踞着整整九条被玄金锁链困住的极品龙脉幼体,正发出沉闷的龙吟,源源不断地向外吞吐着精纯无比的紫金地气!
“这......这就是十二万年大教的家底么?”
年轻的执事喉咙发干,双腿都有些发软:
“九条极品龙脉,三千万极品灵石,还有这望不到头的古圣级炼器矿石......我们太玄帝宗最鼎盛的时期,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这批资源若是运回太玄宗,足以让宗门在短时间内培养出上千名通天境强者的骨干,甚至能让莫天机那等重伤的大能借此修复受损的道基!
然而,慕青岚看着这堆积如山的财富,清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贪婪。
她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些闪闪发光的灵石与龙脉,脚步飞快地穿过长廊,径直停在了地宫最核心的藏宝台上。
那里静静悬浮着数百卷散发着沧桑气息的黑色兽皮图卷,以及堆叠成堆的虚空晶石、九天息壤和深渊玄铁。
“天机周天大阵全图......”
“欺天匿形阵拓本......”
“还有这三千方专门用来隔绝天道探查的虚空星核铁......”
慕青岚伸出有些颤抖的玉手,抚摸着那些冰凉的阵图与极品材料,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周围的弟子们以为慕师姐是在为宗门未来的壮大而激动。
可只有慕青岚自己清楚,她的脑海中此刻全是那个一袭灰衣、光着脚靠在破摇椅上打瞌睡的年轻身影。
“老祖为了太玄,独自抗衡高维天律,识海与经脉早已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因果反噬,甚至连睡觉都必须时刻防备天外强敌......”
慕青岚将一卷泛着古老阵纹的兽皮紧紧抱在胸前,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近乎偏执地喃喃自语:
“这些东西,不是用来让宗门拿去争霸中州的。”
“这是老祖的护道之盾!”
她猛地转过身,声音如碎玉击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法令!”
“灵石与灵药装入后两艘仙船,交由掌教真人统一分配给各峰弟子。”
“但是!地宫内所有关于防御、隐匿、空间封锁的阵图与极品阵材,包括所有的虚空晶石与星核铁,全部单独装入主舰旗舰!”
太玄执事愣了一下,迟疑着问道:
“慕师姐,掌教先前交代过,宗门护山大阵受损严重,急需这批虚空晶石去修补东南角的阵眼......”
“宗门护山大阵算什么?破了还可以再修,塌了还可以再建!”
慕青岚眉头骤然蹙起,语气严厉至极:
“可藏经阁若是被惊扰了分毫,整个太玄帝宗就是万劫不复的罪人!”
“这批材料,本座要亲自押送,全部用来在藏经阁外围构筑‘九曲黄泉绝天大阵’!”
“连一只蚊子,一缕凡俗的风,都休想再吹进藏经阁的窗槛里去打扰老祖!”
天机谷的大长老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拿能够覆盖整座中州大城的绝世阵材,去给一个扫地杂役住的破藏经阁砌墙盖瓦?
这太玄帝宗上上下下,莫非全疯了不成?
但他不敢吭声,只能老老实实地指挥着门下弟子,像搬家一样,将天机谷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极品材料一箱箱搬上太玄仙船。
整整忙碌了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尊承载着上古阵灵的玉鼎被搬上甲板,天色已经渐渐泛起昏黄的暮气。
慕青岚站在船头,看着满载而归的仙船,感受着脚下涌动的磅礴阵力,心中的焦虑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
“老祖,您放心......”
她望着太玄宗的方向,低声发誓:
“只要青岚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俗世的纷扰,落到您的床榻前。”
轰!
三艘青铜楼船再次启航,撕开暮色中的虚空,带着足以令整个修仙界疯狂的惊天财富,全速朝着太玄帝宗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
太玄宗后山,藏经阁前的老槐树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风带着晚秋特有的凉意,吹过空荡荡的庭院。
阁楼内漆黑一片,唯有轻微而悠长的呼吸声顺着门缝隐隐传出。
苏尘侧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整个人缩成一团,睡得正沉。
然而。
就在三艘仙船刚刚降落在主峰广场、整座宗门都陷入清点资源的狂欢与喧嚣之际。
原本平静的后山竹林深处,空气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阵极其古怪的冰冷湿气。
没有风声,没有灵力破空的呼啸。
一层泛着淡淡灰白光泽、宛如实质般的诡异迷雾,悄无声息地自地砖缝隙与泥土深处升腾而起,如水银泻地般,迅速将整座藏经阁死死包裹在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