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把藏经阁檐角下挂着的铜铃扯得乱响。
莫天机还僵在青石台阶前,怀里抱着的厚实卷轴散了一地,白花花的兽皮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征伐方略。
“老祖,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翻盘大势啊!”
莫天机顾不上擦嘴角渗出的血丝,急得直跺脚,两只干枯的手在半空乱挥:
“天机谷倒戈,诸天大教封山,中州那帮老狐狸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要老祖您老人家大旗一挥,踏平中州也就是翻个手掌的事!”
苏尘没搭理他,光着脚踩上台阶,两根手指捏住门闩,吱呀一声推开了藏经阁沉重的木门。
屋里飘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陈旧纸墨味,还有点潮气。
“打打杀杀多费鞋底。”
苏尘慢腾腾走向屋角那张被磨得发亮的竹摇椅,一屁股陷了进去,舒服得鼻腔里直哼哼:
“灭人满门,尸首堆成山,血水流进沟里发臭,最后还得雇人去洗地挖坑。光是算算工钱,这买卖就亏到姥姥家去了。”
莫天机抱着卷轴跟进门,闻言整个人噎在那里,胡子抖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可天机谷那群算命的向来脑后生反骨,当年连上古皇朝都被他们推演崩了。若是不除,留着终究是祸害啊!”
“杀干净容易,找一帮听话又能干苦力的,难。”
苏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怀里摸出两块揉得皱巴巴的粗麻黄纸。
那是系统日常签到时塞给他的边角料,全名叫天道劳务契约,平日里他都拿来引火煮茶,嫌它材质太硬连擦鼻涕都嫌扎人。
他把黄纸往八仙桌上一摊,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划。
藏经阁内的空气荡开一道水纹般的圆环,微弱的青光闪过,中州天机谷废墟上的光景便投射在了半空。
天机谷主还跪在烂石堆里,满脸血污,心口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着黑气。
虚空波纹一荡,天机谷主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摆子,抬头看见苏尘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当场吓得整张脸贴回地上。
“道……道祖在上!老朽恭听道祖法旨!”
苏尘咬着草茎,随手把沾着墨汁的破毛笔扔向投影:
“别嚎了,吵得脑仁疼。既然想保全宗上下老小的狗命,就把桌上这份条子给签了。”
天机谷主心头狂跳,神念顺着虚空投影战战兢兢扫过那张黄纸。
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份血腥的奴役血誓,或者要他献出九成神魂去喂养宗门凶兽。
可当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落入眼帘时,老头嘴巴微张,彻底卡了壳。
黄纸开头写得明明白白:
甲方法定代表:太玄帝宗藏经阁(苏尘)。
乙方劳务组织:太玄驻中州情报阁(原天机谷全员)。
岗位职责:全天候收集诸天动向,按需提供特定推演服务,无节假日,终生无休。
违约惩戒:神魂崩解,真灵化为太玄主峰铺路石。
“老朽……这就签!老朽愿降为情报阁主,替太玄帝宗当牛做马!”
天机谷主毫不犹豫,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团滚烫的本命精血,顺着虚空投影啪的一声印在黄纸右下角。
嗡!
天道深处降下一道无形的金枷锁链,顺着因果直接扣死了天机谷三千弟子的命轮。
契约成了。
天机谷主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决然的红晕,甚至连胸口的剧痛都淡了几分。
在他看来,这位掌命道祖之所以收编天机谷,图的无非就是他们那套号称能窥探天机的无上推演之术。
三天后的中州法会,渊庭要在废墟大阵抽取三千灵脉炼化界核,那是毁天灭地的大动作。
太玄帝宗必然是要他们充当敢死队,去推演渊庭背后的高维坐标,或者去窃取仙域各大巨头的底牌杀招!
虽然凶险万分,动辄道基尽毁,但这才是情报机构应有的排面与死法!
“承蒙阁主不杀,老朽虽残躯一具,但本门三十六枚推天玉钱尚存残片!”
天机谷主神情肃穆,脊梁骨撑得笔直,嗓音低沉而壮烈:
“请阁主下达第一道谍报法旨!是去探查渊庭九幽锁运大阵的真实生门?还是让门中死士混入中州各大圣地,推演他们私藏的帝兵底蕴?天机谷必不辱命,纵使粉身碎骨,也定为太玄撕开这天机迷雾!”
莫天机在旁边听得热血上涌,手掌死死捏着拂尘,两眼放光。
对啊!有了天机谷的底子,中州哪家大宗裤衩穿什么颜色他们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这才是帝统仙门该有的吞天手笔!
整座藏经阁突然安静了下来。
苏尘躺在竹摇椅上,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眼皮耷拉着,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疯子。
“谁让你去查那些破烂玩意儿了?”
苏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渊庭爱摆什么大阵关我屁事,他们要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是天道顶着,我用得着你费那鸟劲?”
天机谷主脸上的肃杀悲壮猛地一滞。
“那……那阁主的意思是?”老头有些发懵,小心翼翼地探问。
苏尘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在桌案上敲了敲:
“听好了,情报阁第一阶段核心任务,就两桩。”
天机谷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连虚空投影里的神念都绷到了极致。
“头一件事,你们那套推演星盘不是能定位诸天万界的灵气走向么?别拿去算什么国运宗运了,俗不可耐。”
苏尘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去把三千界域里所有尚未出世、或者长在绝地深处的顶级灵茶种子,给我查清坐标,按月份排个清单送过来。记住,要性平味甘的,带火气的不要,喝了晚上容易起夜,耽误我睡觉。”
天机谷主原本紧绷的嘴角狠狠扯动了一下。
老头甚至怀疑自己刚才被生铁锅砸坏了耳膜。
动用推演诸天帝命的天机道法……去漫山遍野刨茶叶籽?
还没等他从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苏尘的声音再次轻飘飘飘了过来:
“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办砸了直接扒你的皮。”
天机谷主精神一凛,赶紧稳住心神:“阁主请吩咐!”
“东荒那边最近有个叫‘青云散人’的修仙说书先生,在各个仙城连载一本叫《九天剑魔录》的话本,写得挺下饭。”
苏尘皱了皱眉头,脸色有些发黑,像是想起了极不愉快的事情:
“那老小子仗着自己懂点遁地术,经常写三章就断更半个月,上个月断在主角掉进合欢宗魔窟的高潮节点上,硬生生停了一个月没动笔,害得我午休少睡了半个时辰。”
苏尘抬起眼皮,目光冷淡地盯着虚空投影:
“你们情报阁给我动用所有天机罗盘,十二个时辰不间断锁定他的位置。他只要敢无故断更超过一天,立刻派三位天机长老带着天机伞跳虚空过去,把剑架在他脖子上看着他写。一天不交出五万字,就削他一层寿元。”
“听明白了没有?”
话音落下,藏经阁内鸦雀无声。
只有窗外的山风呜呜刮着,吹得地上散落的兽皮卷轴哗哗作响。
虚空投影里的天机谷主,整张老脸完全木掉了,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那是一种坚守了三千年的世界观彻底被碾成渣滓后的迷茫。
他们天机谷,曾经执掌过中州气运流转,推演过黑暗纪元的动乱,连上位界域降临的星使都要借他们的推衍之术来落子布局。
这是诸天万界最顶尖、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机构!
如今转职成了太玄情报阁,接到的最高指示,居然是去诸天找茶叶,以及去催更一个连神海境都没突破的扑街说书先生?
还动用天机伞去架脖子?
那天机伞可是耗费了万年玄铁、沾染了真王之血的镇阁凶兵啊!拿去当催更道具?
天机谷主只觉得胃部一阵绞痛,喉咙里那股泛上来的腥甜差点没压住。
奇耻大辱!
简直荒谬绝伦!
他很想梗着脖子怒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然后慷慨赴死,给天机谷列祖列宗留最后一点颜面。
可是,当他的视线无意间瞥见那口靠在藏经阁门槛上的黑铁大锅,以及锅底那层隐隐透出的上位界域金属光泽时,所有的骨气瞬间被冷汗冲刷得干干净净。
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朽……太玄情报阁主遵命!”
天机谷主咬着后槽牙,硬是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恭顺笑容,再次重重叩首:
“老朽这就传令全阁长老,停下手中所有推演天机的法阵,即刻全力搜寻极品茶种,并在三个时辰内……把那个青云散人从地洞里挖出来!”
“行了,退下吧,看着心烦。”
苏尘随手挥散了虚空投影。
青光消散,藏经阁内重新恢复了午后的昏沉。
莫天机站在桌案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呆呆看着神态悠闲的主角。
老掌教嘴唇颤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如何靠情报网瓦解中州宗门的连环计策,此刻全烂在了肚子里。
他甚至有点同情天机谷那帮老头子了。
“老祖……真就只让他们干这个?”莫天机声音虚浮地问了一句。
“不然呢?”
苏尘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背对着莫天机,懒洋洋地扯过薄毯盖在身上:
“天机谷那帮人满脑子都是算计,留着他们算天算地,早晚又算出一堆仇家引到太玄宗来。让他们去满世界挖茶树、追作者,消耗消耗精力,省得闲出屁来琢磨怎么造反。”
莫天机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本以为这只是老祖无厘头的怪癖,可被这么一点拨,老头后背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妙啊!
天机术最耗心神与寿元,一旦沉迷于凡俗琐事,他们就再也没有余力去推演天地大势,更不可能勾结外敌!
看似荒诞不经的指令,实则是将这头凶兽彻底拔了牙齿、套上嚼子,用最无害的锁链将其永远困死在太玄帝宗的掌心之中!
“老祖圣明……弟子愚钝,险些误了老祖的大谋划!”
莫天机满脸羞愧,躬身行了个大礼,心中对苏尘的敬畏又攀上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就在莫天机准备悄悄收拾地上的卷轴退出去时,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又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的步履很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阵纹回响。
门帘微动,一袭深青色道袍的身影出现在藏经阁门口。
慕青岚肩头那块开裂的轻甲还没来得及换下,上面依稀残留着修补护山大阵时留下的雷击焦痕,但整个人精神极佳,腰间佩着一面巴掌大的八卦定星盘。
她先是看了一眼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苏尘,神色恭顺地欠身行礼,随后转头看向满脸纠结的莫天机。
“掌教,山门外的天机谷附庸已经在集结了。”
慕青岚的声音清脆利落,眼神清明:
“他们送来的第一批赔罪物资和投名状清单,已经到了山脚。既然老祖命他们转为情报阁,后山这边的物资清点与阵法对接,弟子愿全权接管。”
莫天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厚重卷轴,又看了看主动请缨的慕青岚,正要开口。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炸响。
那不是来自太玄宗山门,也不是来自中州大地,而是来自苍穹极深处的虚空裂缝。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黯淡了一下。
苏尘原本闭着的双眼,在这一刻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视线穿透了藏经阁的屋顶,落在了万里之遥的中州天际。
那里的天幕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漆黑如墨的细长裂口,像是一只冰冷无情的眼球,正缓缓扫过整片苍茫大地。
而在识海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面板,终于再次跳出了一行闪烁的红字。
中州天道碑本体废墟核心深渊签到,倒计时,仅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