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缝隙里溢出来的白雾,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
苏尘原本侧躺在竹摇椅上,薄毯子拉到了下巴底下,正准备彻底沉入黑甜乡,后脊梁骨却冷不防泛起一阵麻酥酥的刺痒。
那是地脉被生生撬动带来的震颤。
就跟大半夜睡得正香,隔壁邻居突然抄起电钻在承重墙上疯狂打孔一样,虽然声音被死死按在了三尺泥土底下,但那股子暗劲儿顺着椅脚直往脑门顶上钻。
苏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铅坨子。
他抬手把毯子往头顶上一蒙,试图装死。
地底下的动静非但没停,反而愈发细密起来,咔哒咔哒的机括咬合声伴随着灵玉碎裂的脆响,一下接着一下,规律得让人抓狂。
“造孽啊......”
苏尘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唧,两只手在竹椅边缘撑了撑,慢吞吞坐起身来。
他连鞋都懒得穿,赤着脚板踩在有些潮湿的木地板上,拖着步子挪到窗边。
两根手指搭在泛黄的窗棂上,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湿气,还有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极品灵砂焦糊味。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后山空地上却亮着几十团拳头大小的淡金光晕。
慕青岚正挽着两截青色道袍的袖管,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黏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尖滴滴答答往下淌,肩头那块裂开的轻甲早被她随手卸下扔在草堆里,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贴身中衣,后背处已经洇湿了一大片暗色。
此刻她半跪在老槐树下的泥地里,右手死死攥着一柄玄铁阵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正在一块三尺见方的虚空星核铁上刻画着繁复的阵纹。
刻完最后一笔,她手腕猛地一抖,将这块价值连城的阵基狠狠砸进地底深处!
轰!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闷响,老槐树的树皮上瞬间爬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
慕青岚连口气都来不及喘,撑着膝盖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泥坑里。
她咬了咬下唇,抬手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整张清丽的脸蛋抹成了小花猫。
随后,她从腰间的储物囊里哗啦啦倒出一大堆闪瞎眼的宝贝。
九天息壤像不要钱的烂泥巴一样被她抓在手里,一把一把填进老槐树周围的坑洼里;上百枚拇指粗细的虚空晶石被她按照天罡方位,一枚接着一枚硬生生砸进虚空节点的夹缝中。
苏尘趴在窗台上,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败家。
太败家了。
天机谷积攒了十几万年的家底,这女人真是一点都不心疼,全拿来当砖头瓦块使唤了。
那些虚空晶石放在中州任何一家拍卖行,都能换来一座灵气充裕的仙山,结果全被她砸进泥土里用来隔绝外面的风声和蚊虫。
“慕师妹。”
苏尘清了清嗓子,声音穿过窗缝飘了出去:
“大半夜不回自己的洞府打坐,跑我这院子里刨坑种地呢?”
慕青岚手里正掐着一道晦涩的印诀,冷不防听到这道声音,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她猛地转过头,看清窗台后面那个睡眼惺忪的身影,眼神里的戒备才倏地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自责。
“老祖……青岚惊扰到您安歇了?”
慕青岚连忙收敛手中灵力,两只满是泥污的手背在身后,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你把动静搞得跟地牛翻身一样,我想装听不见都难。”
苏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只胳膊肘撑在窗沿上,下巴搁在掌心里:
“弄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干什么?天机谷的人不是都老实了么。”
慕青岚看着苏尘那副懒散随意的姿态,胸口一阵起伏。
在她眼里,老祖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就越说明老祖此刻承受的暗伤与反噬到了何等凶险的地步!
在中州一锅扣死上位界域的星使,怎么可能毫无代价?
老祖分明是在强撑着虚弱的残躯,为了不让宗门上下担忧,才故意装出这副贪睡嗜闲的模样!
“天机谷虽然降了,但中州各大圣地虎视眈眈,渊庭的天律之眼更是在天幕上撕开了裂缝!”
慕青岚一步迈到台阶前,仰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老祖为宗门背负了滔天因果,太玄帝宗绝不能再让您老人家暴露在任何危险之下!”
“掌教伤重无力,宗门防务混乱,这藏经阁的安宁,必须由青岚来守!”
苏尘听得脑仁一阵发木。
得,这姑娘又开始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院子四周那些隐隐闪烁的灵光:
“所以你就把三十六重天机迷雾大阵全搬到我门口来了?”
“回老祖,不止三十六重。”
慕青岚挺了挺略显单薄的脊梁,神色认真得像是在跟天道立誓:
“是天机周天绝运阵、欺天匿形阵、九曲黄泉封灵阵,三阵合一的三十六重连环大绝阵!”
“阵眼用九天息壤封死了地脉七寸,阵脚以三千方虚空星核铁锁死了方圆百里的空间回廊。”
“除非准帝境强者亲自出手、燃烧三百年寿元强行轰击阵壁,否则就算是只苍蝇,也休想从虚空里钻进来惊扰老祖半声!”
苏尘嘴角扯了扯。
三十六重连环阵,连准帝苍蝇都防住了。
这院子现在结实得像个铁桶,估计连太玄宗自己的护山大阵塌了,这里都能完好无损地悬在半空。
“行吧,你高兴就好。”
苏尘实在困得眼皮打架,摆了摆手:
“弄完了就赶紧回峰歇着,一身臭汗,明早记得让灵儿过来把地上的坑填平。”
说完,他作势就要去拉窗户。
慕青岚却没有动弹。
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打出最后一道法决。
嗡——!
整座藏经阁外围的空气猛地一沉,随后一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无形光幕如倒扣的巨碗般悄然落下。
原本弥漫在空地上的白雾在眨眼间收拢,所有刺眼的灵光尽数敛去,整座小院再次恢复了昏暗与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尘能清晰地感觉到,外界那些驳杂的风声、虫鸣,乃至高空中云层流动的声响,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尘挑了挑眉毛,这隔音效果确实没得挑,比他自己随手布下的隔音结界还要瓷实几分。
正当他以为慕青岚要御剑离去时,院子里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拖拽声。
只见慕青岚快步走到院墙边的杂物棚下,弯腰从里面搬出了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旧藤木躺椅。
她抬手拍了拍椅子上的蛛网和枯叶,直接将躺椅大模大样地摆在了三十六重阵法正中央的核心阵眼上。
随后,这位在太玄帝宗以清冷严苛着称的阵法天骄、太上长老唯一的真传弟子,竟当着苏尘的面,掀开道袍下摆,毫无形象地一屁股陷进了藤椅里。
呛啷一声轻响!
慕青岚反手拔出腰间的秋水古剑,横放在自己并拢的双膝之上。
她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背脊挺得笔直,微微合上双眸,整个人像一尊冰雕般扎根在了阵眼处。
苏尘拉窗户的手顿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坐在院子当中的女人,有些发懵。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苏尘隔着窗户问了一句。
慕青岚没有睁眼,只是抿着嘴唇,清冷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大阵初成,阵力运转尚有微弱的灵力潮汐,容易引起外界大能的神念感应。”
“弟子在此坐镇阵眼,以身为引,替老祖化解灵潮。”
“今夜起,青岚便在此处为老祖守门。”
“神魔若来,先踏过青岚的尸身。”
苏尘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挺精明利落的一个阵法天才,轴起来简直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还神魔踏过你的尸身……
就凭你一个刚入通天境的小修士,真要来个稍微厉害点的魔头,光是威压溢出来的一缕风就能把你吹成肉沫子。
不过……
苏尘靠在窗边,看着月色下慕青岚那张毫无血色却绷得极紧的侧脸。
晚秋的夜风吹过竹林,卷起一阵阵刺骨的寒气,慕青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身子在风里极其微弱地抖了一下,却依旧咬着牙死死撑着防备姿态。
虽然脑子不太灵光,爱脑补,行事也透着一股子脱线的轴劲。
但比起掌教莫天机天天揣着厚卷轴来逼他去征服诸天,这女人好歹知道什么叫“让老祖安安静静睡个觉”。
能有个听话又懂事的门卫在外面挡着那些烦人的访客,往后的日子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真是欠了你们的。”
苏尘低低骂了一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案上那条用来垫脚的灰布厚毯子。
他手腕轻轻一甩,毯子顺着窗户缝隙呼的一声飞了出去。
没有动用半点灵力波动,那张厚实的布毯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在半空中轻飘飘地舒展开来,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落在了慕青岚单薄的肩膀上。
慕青岚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猛地睁开双眼。
身上骤然被一股温暖厚实的气息包裹,鼻尖处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陈旧纸墨香气,夹杂着一丝清冽的草木味道。
那是藏经阁里特有的味道。
也是苏尘身上的味道。
“盖着,别冻死在老子门口,晦气。”
屋里传来苏尘懒洋洋的嘟囔声,紧接着是木窗合拢的清脆落锁声。
慕青岚两只手死死抓着毯子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紧。
她低着头,整张脸几乎埋进了厚厚的毛毯里,一股滚烫的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子,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绯红。
“老祖赐下的护体道袍……”
她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能感觉到毯子深处隐隐流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纯阳暖意,正在迅速驱散她体内因强行布阵而积攒的寒气与疲惫。
这哪里是普通的凡布毯子?
这分明是老祖将极道帝威温养在内的无上保命神物!
慕青岚重新抱紧怀中的佩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原本冰冷的眼眸中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然而。
藏经阁内。
苏尘刚打着哈欠走回竹摇椅旁,还没来得及倒下去,脚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异动。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八仙桌左前方的那只桌脚。
原本被他随手塞在桌脚底下用来垫平长短腿的天机命罗盘,此刻竟然在黑暗中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幽绿光芒。
盘面上的指针疯狂逆向旋转,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宛如濒死生灵般的凄厉哀嚎。
而在苏尘的识海深处。
那行沉寂的血色文字,其上的倒计时仿佛受到了某种高维力量的强行拉扯,原本还剩两天的数字,竟在这一瞬间诡异地闪烁了一下,直接跳成了——
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