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渗透的凉意,是像有人往她脖子里塞了块北极冰川,直冲天灵盖的那种冻。
她猛地睁开眼。
室内一片漆黑。暖气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哑火了,室温目测已经跌破冰点。她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
她僵了三秒。
然后一把掀开身上那条薄得可怜的军用毯(冰刃提供,目测是八十年代库存货),咬牙切齿地坐起身。
“冰刃!”
黑暗中传来平静的声音:“嗯。”
“‘嗯’个屁!”柳飘飘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暖气呢?!这是‘方舟’还是‘冰柜’?!你们人类文明火种的保存温度是不是搞反了?!种子的零下十八度和活人的零上十八度他妈的是一个概念吗?!”
沉默。
然后——
“供暖系统设定为节能模式,夜间自动下调温度。”冰刃的声音从黑暗另一端传来,依然四平八稳,“预计凌晨五点恢复。”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
冰岛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节能模式。”她重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可怕,“夜间自动下调温度。凌晨五点恢复。”
她顿了顿。
“冰刃。”
“嗯。”
“你们那个后勤主管,”她一字一顿,“是不是连呼吸都觉得浪费氧气?”
冰刃没有回答。
柳飘飘也不需要回答。
她已经从空间里掏东西了。
先是一张加厚隔热地垫,铺在折叠椅旁边的地板上。
然后是一床——不,两床——加拿大鹅级别、充绒量3000+、标签上写着“极地科考专用”的羽绒被。
还有一条法兰绒保暖毯。
还有一个充电式电热脚垫。
还有一顶能把整张脸裹进去的羊毛睡帽。
黑暗里,冰刃看着这一堆突然出现的物资,难得沉默。
柳飘飘麻利地把自己裹成一个臃肿的、密不透风的羽绒茧,只露出两只还带着怒意的眼睛。
然后她停住了。
那只眼睛在黑暗中转了转,转向冰刃的方向。
冰刃依然坐在他那把折叠椅上,身上盖着同一款薄毯,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柳飘飘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冷不冷?”
“不冷。”
“放屁。”柳飘飘粗鲁地打断他,“你呼出来的气都冒白烟了还‘不冷’?你当过特工就不知道自己也是肉长的?你血管里流的是防冻液?”
冰刃没说话。
柳飘飘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从羽绒茧里伸出一只手,抓起那床备用羽绒被,团成一团,精准地砸在冰刃脸上。
“接着!”
被子在冰刃脸上摊开,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没立刻动。
柳飘飘已经缩回茧里,背对他躺下,声音闷在睡帽和被子之间,含糊不清:
“别冻死了。明天还要你带路。”
沉默。
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羽绒被展开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那个人终于把自己裹进去的轻响。
柳飘飘没回头。
但她竖着耳朵听完了全过程。
半分钟后。
“……谢谢。”很低,几乎被暖气片(依然没恢复)的寂静吞没。
柳飘飘一动不动,声音依然闷在被子里:
“不用谢。这是借你的,任务结束还我。吊牌还在,别给睡脏了。脏了要赔,按原价赔,不打折。”
“……嗯。”
“不准拿你们的‘火种计划’经费抵债,我要现金或者等价物资。”
“……嗯。”
“也不准用‘不便透露’糊弄我。”
沉默一秒。
“……嗯。”
柳飘飘满意了。
她把睡帽往下拉了拉,遮住眼角,在逐渐回暖的羽绒茧里,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十分钟后。
“冰刃。”
“……嗯。”
“你们这个‘方舟’,明天能修暖气吗?”
“能。需要申请备件,预计三到五天。”
柳飘飘没说话。
五秒后。
“算了。”她闷闷地说,“明天我给你装个电暖器。我空间里还有三台,德国货,静音节能,带恒温定时。你们那个后勤主管就继续抱着他的‘节能模式’过日子去吧。”
冰刃没有说话。
但柳飘飘确信——
那床羽绒被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
又过了十分钟。
柳飘飘的呼吸已经逐渐平稳,进入半梦半醒的边界。
但她还是挣扎着睁开眼,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从空间里又摸出一只暖水袋,意念操控着灌满灵泉水(反正她多得是),塞进自己被窝深处。
脚底瞬间传来温热。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然后——
她又摸出一只。
沉默三秒。
然后用力一扔,砸向冰刃的方向。
“接着!”
暖水袋准确落入那床羽绒被的范围,传来接住的轻响。
“灌好了,能用六个小时。明天记得还我。”
“……嗯。”
柳飘飘彻底缩进被窝。
临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想:
那个后勤主管最好别让她见到。
否则她一定要把这个人绑在零下三十度的户外,给他盖一条八十年代的薄毯,让他亲身体验一下“节能模式”的夜间体感。
然后——
然后卖他三床羽绒被,按原价三倍。
……
冰刃握着那只温热的暖水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灵泉水灌的暖水袋能保温六个小时。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空间里刚好有“极地科考专用”的羽绒被,还正好是两床。
他只是一手握着暖水袋,一手拢着被角,在零下十几度的“方舟”里,安静地坐到了凌晨五点。
暖气片重新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那团巨大的羽绒茧。
茧里的人睡得四仰八叉,羊毛睡帽歪到一边,露出一撮倔强翘起的头发。
她呼吸绵长,嘴角微翘。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也许是梦见末世降临,她的仓库堆满物资,每天睡到自然醒。
也许是梦见某个抠门后勤主管,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也许是梦见——
冰刃收回视线。
他把暖水袋轻轻放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然后裹紧那床“任务结束后要还、弄脏了要赔原价、不打折”的羽绒被,闭上眼。
窗外,冰岛的极夜依然漫长。
室内,暖气片持续低吟。
某个口口声声“观念不合”“干完这票散伙”的女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一角。
冰刃睁开眼。
他看了那个蹬开的被角三秒。
然后起身,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
回到座位时,他停了一下。
那床羽绒被的吊牌还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价格。
四个零。
沉默片刻。
他把吊牌仔细塞回被角内侧,重新坐下,闭眼。
……
第二天早晨。
柳飘飘醒来,发现自己脚边多了一只暖水袋。
不是她昨晚扔过去的那只。
那只还温热地躺在她被窝深处。
脚边这只是冷的。
她眨眨眼,看向冰刃。
冰刃正在收拾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羽绒被,吊牌完好地露在外面。
他感受到她的视线,头也没抬:
“还你。”
“……哦。”
柳飘飘把两床被子和暖水袋收进空间,若无其事地开始吃早餐。
能量棒,配热水。
条件依然艰苦。
但她今天没有骂后勤主管。
只是偶尔看一眼冰刃的手。
那双手正握着同样简陋的能量棒,看不出昨晚曾经握着暖水袋、沉默地等过暖气恢复。
柳飘飘咬了一口能量棒。
“冰刃。”
“嗯。”
“挪威的种子备份数据,你们的人收到了吗?”
“收到了。”
“顺利吗?”
“顺利。”
“那就行。”
她没再说话。
窗外的冰岛,依然是阴天。
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