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面包车在海边的砂石路上颠簸了快二十分钟。
柳飘飘从车窗望出去,四周除了灰黑色的火山岩、稀疏的苔藓、以及远处永远阴沉沉的海,什么都没有。别说“方舟”了,连个像样的渔屋都没看见。
她忍了又忍,终于在车子一个剧烈的颠簸中爆发了:
“这破地方?”
冰刃握着方向盘,平稳地碾过又一块碎石:“嗯。”
“‘嗯’?”柳飘飘声音拔高,指着窗外那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荒原,“你看看这周围!除了石头就是苔藓,苔藓都快饿死了,石头都快风化完了!你们那个‘方舟’——我警告你别说就是这堆石头里的一块!”
冰刃没说话。
柳飘飘盯着他,瞳孔缓缓放大:
“……真的是石头?”
冰刃依然沉默。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岛寒风的凛冽:
“我算是服了。我彻底服了。你们那个后勤主管——我必须再次强调,这人绝对是个旷世奇才——他是怎么做到每一次、每一次都能精准踩在我忍耐底线上蹦迪的?”
冰刃难得主动开口:“这里隐蔽。”
“隐蔽?”柳飘飘冷笑,“原始人山洞也隐蔽,你怎么不住山洞去?哦不对,山洞还得自己挖,你们后勤主管肯定嫌挖洞费人工——干脆露天睡,又隐蔽又省钱,完美!”
冰刃没接话。
车子终于在一片看似完全自然的碎石坡前停下。
柳飘飘跳下车,环顾四周:前方是嶙峋的黑色火山岩,背后是灰茫茫的海,头顶是阴了几百年的天,脚下是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冻土。
零星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她鼻尖。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抹掉。
“到了。”冰刃站在一块看起来跟周围石头毫无区别的巨大岩石前,抬手按在某处。
三秒后,岩石侧面无声滑开一道门。
柳飘飘挑眉——行,还有点科技含量。
她跟着冰刃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甬道不长,灯光柔和,温湿度宜人。
然后——
然后她看到了“方舟”的真面目。
一个大约八十平米的、半地下式混凝土房间。
三排金属架。
一台老式工作站电脑。
四把折叠椅(其中一把还瘸腿,垫了本电话簿)。
角落有一个饮水机,水桶空了一半。
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卷起。
柳飘飘站在这个号称“火种计划核心节点”的空间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冰刃。”
“……嗯。”
“这就是你们的‘方舟’?”
“冰岛节点。”
“存放人类文明火种的战略设施?”
“之一。”
柳飘飘缓缓转身,面向他。
她抬起手,很慢、很克制地,指了一圈:
“八十平米。三排架子。一台老掉牙的电脑。瘸腿的椅子。半桶水。卷边的地图。”
她顿了顿。
“没啦?”
冰刃沉默了一瞬:“目前这个节点以中转功能为主。储存设施在更深层——”
“别。”柳飘飘抬手制止他,“你别说。你让我缓缓。”
她真的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然后睁开,语气平静得可怕:
“冰刃,你知道末世生存的第一要义是什么吗?”
冰刃没回答。
“是活着。”柳飘飘一字一顿,“不是受罪。我是准备享受世界的,不是来体验什么‘苦难修行’的。结果呢?认识你以来,我坐过堪比废品站的破飞机,住过汽车旅馆,睡过货舱,潜伏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偷种子,现在又来到这个——这个……”
她指着那把瘸腿椅子下面垫的电话簿:
“这个连椅子腿都要靠1998年黄页来撑的‘人类文明方舟’!”
她声音越来越激动:
“你们那个后勤主管,他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精准突破我认知底线的?我原来以为洛杉矶那破旅馆已经够可以了,结果你带我坐货运飞机;我以为货运飞机是下限了,结果加拿大那伐木营地连热水都要限量供应;我以为那已经触及人类忍耐极限了,结果现在——现在你给我看这个!”
她指着那台老式工作站:
“这台电脑的处理器型号我姥姥都不用了!用它来管理人类文明的种子备份?开机都得五分钟吧!”
冰刃沉默。
柳飘飘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三秒后。
她忽然泄了气。
“……算了。”她一屁股坐进那把瘸腿椅子——很精准地避开了垫电话簿的那边,“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也是受害者。你被那个后勤主管pUA多少年了,早就麻木了。”
冰刃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柳飘飘抬手阻止他:
“你不用替他说话。真的。我理解。一个长期处于艰苦环境中的人,会逐渐失去对正常生活标准的判断力。你这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不对,后勤主管pUA综合征。”
她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没苦硬吃,这四个字让你们后勤部长学得透透的。他是不是还给你们开过讲座?《论如何用一瓶矿泉水撑过三天野外生存》?《帐篷搭建与腰椎间盘突出的辩证关系》?《在预算归零的情况下依然让队员感到绝望的十二种方法》?”
冰刃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他不开讲座。”
“那他是怎么培训你们的?”
“不用培训。”冰刃顿了顿,“他就是这样的风格。”
柳飘飘盯着他。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三分荒谬、三分钦佩、四分“我真服了这个老六”:
“天生的?天赋型选手?老天爷赏这口饭?”
“……可以这么说。”
柳飘飘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真行。”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又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冰刃:
“哎,说真的——你什么时候一定要介绍我认识一下这位大神。”
冰刃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认真的。”柳飘飘正色道,“末世生存,什么最重要?物资?装备?能力?都不是!是心态!是你不管面对多恶劣的环境、多糟糕的条件、多离谱的待遇,都能坦然接受、毫无怨言、甚至觉得‘这挺好的’!”
她指着冰刃:
“你就是最好的例子。被pUA成这样了还一脸平静,居然发自内心觉得这破地方挺好——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末世生存的终极境界啊!”
冰刃的眼神微妙地动了动。
柳飘飘继续说,越说越来劲:
“我得跟那位大神取经。学会了他这套‘没苦硬吃还能自我催眠’的本事,末世里还有什么能打败我?就算空间物资全没了,我都能靠一块压缩饼干、半瓶矿泉水、一把瘸腿椅子活三年,还活得很幸福!”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而且你想啊,这种人才,末世里绝对抢手。你想想,别人都在争物资抢地盘,他只需要往那儿一站,开口说三句话,就能让一个连的人心甘情愿啃树皮、喝泥水、住防空洞,还觉得自己受到了组织厚待——这不是超能力是什么?”
冰刃看着她。
窗外,北大西洋的寒风依然呼啸。室内,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飘飘以为他又要“不便透露”。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淡,但柳飘飘莫名听出了一丝——
无奈?
“……等合适的时机。”
柳飘飘一愣:“什么?”
“介绍你认识他。”冰刃顿了顿,“但不是现在。”
柳飘飘眨眨眼。
她狐疑地盯着冰刃,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这人跟加密文件似的,表面永远平静如水。
“……行吧。”她放弃了,“那就等‘合适时机’。不过你得提前给我透个底——这位大神本人,也是个节俭到令人发指的主吗?还是说他其实生活奢靡,一边让你们啃干粮一边自己在后方吃香喝辣?”
冰刃没有回答。
但柳飘飘确信——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那弧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
半小时后。
柳飘飘终于从对后勤主管的口诛笔伐中缓过劲来,开始认真打量这个“方舟”冰岛节点。
她走到那台老式工作站前,用手指抹了一下屏幕边缘——竟然没灰。
她走到金属架前,观察上面码放的物资——数量不多,但分类极有条理,标签清晰,连保质期都按色阶排列。
她走到那把瘸腿椅子前,低头看那本垫桌腿的电话簿——1998年雷克雅未克黄页,翻开的页面是“渔业设备供应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后勤主管,”她头也没回,“至少是个强迫症。”
冰刃站在她身后:“嗯。”
“还有点审美。”
“……嗯。”
“物资管理能力比我以为的强。”
“嗯。”
柳飘飘转身,靠着金属架,双手抱胸:
“但抠门依然是抠门。这一点洗不白。”
冰刃没反驳。
柳飘飘看着他,忽然挑起眉:
“你刚才说,‘合适时机’介绍我们认识——那个时机,是什么时候?”
冰刃沉默了几秒。
“等你不骂他的时候。”
柳飘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狐狸:
“那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她转身,继续巡视这个八十平米的“方舟”,感知力悄然铺开,扫描着每一个角落。
金属架第三层,有几个看起来像是私人物品的收纳盒。
她没动。
毕竟还是人家的地盘。
——今天就先不做零元购了。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
窗外,冰岛的极夜沉沉。
窗内,暖气片持续低吟。
某人口口声声要认识后勤主管学“没苦硬吃”技术,却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从这人手里多抠几套极地装备出来。
而冰刃站在工作站前,调出加密通讯界面,敲下一行简短的信息:
【冰岛节点就绪。种子样本已安全转移。合作者状态:稳定,亢奋,持续吐槽后勤预算。】
几秒钟后,另一端回复:
【习惯就好。】
冰刃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复。
他关掉通讯界面,转身——
正好看见柳飘飘用感知力把暖气片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瘸腿椅子。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饮水机的空桶换了下来。
……
柳飘飘窝在椅子上,裹着防寒服,半阖着眼睛。
感知力依然懒洋洋地覆盖着周围几百米。
她忽然开口:
“冰刃。”
“嗯。”
“那个后勤主管——”
“嗯。”
“他叫什么名字?”
冰刃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把空桶放到门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等合适时机,你自己问他。”
柳飘飘撇撇嘴。
“保密局局长。”她小声嘀咕,“你们火种计划全员都该去国安部上班。”
冰刃没接话。
柳飘飘也不介意。
她把防寒服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在暖气片持续的低吟中,沉沉睡去。
空间里,那盆绿萝又抽出了一片新叶。
七千四百盒种子安静地沉睡着。
等待那个未知的、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合适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