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柳飘飘把最后一截能量棒塞进嘴里,就着半杯热水艰难咽下去,表情像在吞鞋底。
她放下杯子,看向对面那个正在折叠毯子、动作规律得像设定好程序的男人:
“下一站去哪儿?”
冰刃头也没抬:“等通知。”
柳飘飘等了三秒。
没下文了。
“……”她深吸一口气,“等通知。等谁通知?等多久通知?通知来了怎么通知你?你在这破‘方舟’里信号全靠那台开机五分钟的爷爷级电脑,万一通知发过来的时候电脑正在思考人生怎么办?”
冰刃终于抬头:“会收到的。”
“行。”柳飘飘站起身,拍了拍防寒服上并不存在的面包屑,“那你慢慢等。我去采购土特产。”
冰刃的动作顿了一下。
“采购土特产。”
“对。”柳飘飘理直气壮,“来冰岛三天了,除了那两瓶火山盐我什么都没捞着。这趟北欧之行在商业上是失败的,在战略上是亏损的,在个人情感上是令人发指的。我得挽回损失。”
冰刃沉默一秒:“这里离市区四十七公里。”
“所以?”
“没有交通工具。”
柳飘飘歪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你在逗我”的荒谬。
然后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
一辆通体漆黑、轮胎纹路还带着出厂胎毛的加长越野车,凭空出现在“方舟”门外那片火山岩空地上。
冰刃看着那辆车。
柳飘飘看着冰刃。
“……你什么时候拿的?”
“蒙大拿。”柳飘飘轻描淡写,“那个投资人的私人车库里还有三辆,我就顺手——这叫战略储备。万一需要长途奔袭呢?万一需要伪装富豪呢?万一末世来了要跑路呢?”
冰刃没说话。
柳飘飘拍拍车门,像拍一匹心爱的战马:
“油箱满的,导航已更新,暖气三秒出热风。您那辆白色面包车就在这儿继续‘节能’吧,我去给冰岛Gdp做贡献了。”
她拉开车门,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冰刃:
“对了,通知来了怎么叫你?”
冰刃看着她。
“通讯器。”他说。
“哦。”柳飘飘点点头,坐进驾驶座,关门,降下车窗,“那你自己注意接收信号。万一那台爷爷电脑死机了,你就站在门口朝雷克雅未克方向挥旗子,我感知力能扫到。”
她发动引擎,轮胎碾过火山碎石,发出令人舒适的低沉轰鸣。
冰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价值二十万美金(低配)的越野车绝尘而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进“方舟”。
三秒后。
他拿起通讯器,发出一条信息:
【合作者外出采购。预计返回时间:未知。】
另一端回复迅速:
【采购什么?】
冰刃沉默片刻,输入:
【土特产。】
另一端再次回复,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
【冰岛土特产?火山盐?鱼干?羊毛衣?】
冰刃没有回复。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火山岩,又看了一眼那台正在思考人生的爷爷电脑。
然后把通讯器放在桌上,开始整理昨天未完成的物资清单。
……
四小时后。
雷克雅未克,某小型手工作坊。
柳飘飘靠在柜台边,手里捧着一杯店主热情提供的热可可,看着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纸箱,表情非常满意。
纸箱里装的是:
——十七件手工编织的冰岛羊毛衣(Lopapeysa),传统花纹,百分百本土羊毛,每一件都厚实得能抵御零下二十度寒风。
——二十三双海豹皮靴,本地匠人手工缝制,防水防滑,鞋底纹路深得能刨土豆。
——九罐海豹油膏,配方据店主祖母的祖母传下来,对冻疮皲裂有奇效——柳飘飘当场试了一点,确实润。
——六公斤风干鳕鱼条,本地人当零食吃的,耐储存,高蛋白,味道……呃,很独特。
——四瓶黑死酒(brennivin),后劲据说能放倒一头北极熊。
——还有两整张硝制好的驯鹿皮,柔软厚实,铺地上能当床垫,挂墙上能当装饰,裹身上能当移动堡垒。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手却异常灵巧的冰岛老太太,名叫古德伦。她看着柳飘飘眼睛都不眨地把这些“土特产”全部包圆,表情从惊讶逐渐变成了对财神爷的虔诚崇拜。
“年轻人,”古德伦用口音浓重的英语问道,“你买这么多驯鹿皮做什么?家里开旅馆?”
柳飘飘放下热可可,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不是旅馆,是避难所。北极熊太多了,得备着点。”
古德伦眨眨眼,显然没听懂这个笑话,但财神爷说什么都对。
柳飘飘付了现金——厚厚一沓美金,足够把这家小店半年的库存搬空——然后在老太太感激涕零的目光中,把门口那堆纸箱“分批搬进车里”。
实际上搬进空间。
越野车的后备箱就是个障眼法,里面只放了两件羊毛衣和一罐海豹油膏,方便回“方舟”后给某人展示。
她坐回驾驶座,心情愉悦地打开导航。
四十七公里回程。
路上可以顺便……
她扫了一眼地图。
嗯,路边那家看起来像仓储式超市的建筑,也可以“顺便”停一下。
来都来了。
……
当晚九点。
“方舟”的门被推开。
冰刃抬起头。
柳飘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脸被寒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眼神明亮得像偷到鱼的猫。
“我回来了。”
“嗯。”
“你猜我买了什么?”
冰刃看着她手里的纸袋。
“……羊毛衣。”
“猜对了一半!”柳飘飘把纸袋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穿上,不准说不要。那破毯子今晚就给我压箱底,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
冰刃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件深灰色、肩部有黑色星芒花纹的冰岛羊毛衣。
吊牌还在。
价格不便宜。
他沉默了几秒。
“……谢谢。”
“不用谢。”柳飘飘已经开始往外掏其他战利品——驯鹿皮铺上瘸腿椅子,海豹油膏放上物资架,风干鳕鱼条……她闻了闻,表情微妙,决定先放角落,“这是借你应急的,任务结束还我。”
“……羊毛衣怎么还?”
柳飘飘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冰刃。
冰刃也看着她。
“……”柳飘飘张了张嘴,难得语塞,“那、那就折现。按吊牌价。”
“嗯。”
“不准用经费抵债。”
“嗯。”
“不准说不便透露。”
“……嗯。”
柳飘飘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整理物资。
室内安静了几分钟。
只有驯鹿皮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和海豹油膏罐子摆放的轻响。
然后冰刃开口了:
“通知收到了。”
柳飘飘动作一顿。
“下一站?”
“格陵兰。”
柳飘飘眨眨眼,慢慢直起身。
格陵兰。
比冰岛更北,更冷,更荒凉。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
“有土特产吗?”
冰刃看着她。
那眼神里三分无奈、三分“我就知道”、还有四分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纵容。
“……有。”他说,“因纽特人的皮划艇,海象牙雕,北极熊毛皮——”
“违法的不要。”柳飘飘立刻打断,“海象牙雕可以看看,皮划艇我得评估实用性。北极熊毛皮你刚才是开玩笑的吧?是吧?”
冰刃没有回答。
柳飘飘瞪着他。
三秒后。
“行。”她深吸一口气,“格陵兰就格陵兰。但有一条——”
她指着冰刃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穿的羊毛衣:
“去那边你得把这件穿上。零下四十度,我不想半夜又冻醒起来给你塞暖水袋。”
冰刃低头,看着手里那件深灰色的毛衣。
“……嗯。”
柳飘飘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铺驯鹿皮。
她没看到。
冰刃把那件毛衣叠好,没有放进背包,也没有放上物资架。
而是放在了他那把折叠椅的椅背上。
触手可及的位置。
……
夜深了。
暖气片今天修好了,持续稳定地散发着暖意。
柳飘飘裹着驯鹿皮和羽绒被,窝在垫了电话簿的瘸腿椅子里,半阖着眼睛。
感知力懒洋洋地铺开,覆盖着“方舟”内外几百米。
冰刃坐在她对面,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衣。
他正在用那台开机五分钟的爷爷电脑处理文件,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把一贯冷淡的线条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
又一眼。
然后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冰刃。”
“嗯。”
“那个后勤主管——”
冰刃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该不会就是你本人吧?”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柳飘飘眯起眼睛,盯着他。
冰刃没有抬头。
但柳飘飘确信——
他的耳朵尖,在屏幕微光里,似乎有一点点红。
“……不是。”他说。
“真的?”
“真的。”
柳飘飘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像只逮到老鼠洞的猫:
“行,信你。”
她把驯鹿皮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那等合适时机,你必须介绍我们认识。”
“……嗯。”
“不准拖延。”
“……嗯。”
“不准不便透露。”
沉默。
“……嗯。”
柳飘飘满意地睡着了。
梦里,她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后勤主管。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计算器的干瘦老头。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空间还有空位吗?租给我们,按天计费,不开票。”
柳飘飘当场从梦里气醒了。
她睁开眼,瞪着漆黑的天花板,咬牙切齿。
冰刃依然坐在对面,依然在处理文件。
他感受到她的视线,抬头。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柳飘飘闷闷地说,“是预言。”
冰刃没追问。
柳飘飘也没解释。
她翻了个身,把驯鹿皮裹得更紧。
格陵兰。
她开始期待那边的土特产了。
顺便期待一下——
也许,大概,可能。
那个“合适时机”,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