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
极夜笼罩着这片人类文明最北端的定居点。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永恒的星辰、偶尔掠过的极光，以及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冰刃走在前面，身形几乎与雪地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穿着那套专业极地作战服，脚步轻得不可思议——明明是半米深的积雪，他愣是踩出了猫科动物的效果。
柳飘飘跟在后头，裹着那套“多争取到一套”的备用防寒服，像个臃肿的米其林轮胎人。
她的脚步就没那么轻盈了。
咔嚓。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每踩一步都是凄厉的雪地悲鸣。
“……”冰刃回头，看了她脚下一眼。
柳飘飘立刻警惕：“干嘛？嫌弃我动静大？这能怪我？你这什么破带路路线，专挑积雪深的地方走！你不会带点技术含量吗？绕个硬地会死？”
冰刃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极低：“硬地有监控震动感应。”
“……哦。”柳飘飘憋屈地闭嘴，继续咔嚓咔嚓。
五分钟后。
“我说，”她忍不住了，用气声在冰刃背后嗡嗡，“咱们还有多远？我这雪地靴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你知道从据点走到这儿我踩了多少步吗？三千七！我数的！你们潜伏都这么费鞋？还是就你路线规划能力有问题？”
冰刃没回头：“两千八百步。”
“什么？”
“实际步数。两千八百一十七。你多算了八百九十三步。”
柳飘飘眼睛瞪圆了：“你……你一边带路一边数我步子？！”
冰刃没否认。
柳飘飘噎住了。她盯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在精准监控队友状态，还是单纯闲得慌。
“……神经病。”她小声骂。
冰刃没理她。
又走了十分钟。远处，一座嵌入山体的混凝土建筑轮廓逐渐清晰。没有灯光，没有巡逻人员，只有北极星在穹顶上空冷冷地闪烁。
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
柳飘飘眯起眼，感知力悄然探出，像无数条无形的触须，蔓延向那座沉睡的末日方舟。
“嗯……主入口三道门禁，第一道是物理感应，第二道生物识别，第三道密码加密钥双认证。内部有温度湿度监控系统，但没有主动防御装置。”她顿了顿，“也没有活人。”
“驻守人员在管理站，距离这里八百米。”冰刃低声补充，“每四小时巡逻一次，路线固定。现在距离下一次巡逻还有五十三分钟。”
柳飘飘看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哟，情报挺细啊。刚才不是说时间紧、没空搞土特产吗？这调查时间哪来的？”
冰刃没接茬，只是指了指前方：“跟上。”
两人摸到种子库主入口侧面。冰刃从战术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设备，贴在感应门禁上，开始破解。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
柳飘飘蹲在他身后，闲着也是闲着，开始用感知力扫描整座建筑内部。
“哇，”她忽然轻呼，“里面好冷。零下十八度？真·冰箱。这些种子待遇比我好，我末世囤的冻肉都没这么低温。”
冰刃专注破解，没理她。
“咦，这个区域……”柳飘飘感知力探向更深处的独立舱室，“有点东西啊。跟主库区不一样，温控更精细，安保等级也高。你说的‘稀有抗逆品种母本’藏这儿？”
“是。”冰刃终于开口，依然没抬头，“那是最核心样本区，需要额外权限。你的任务重点是那里。”
“行吧。”柳飘飘收回感知力，搓搓手，“回头我进去就直奔主题，绝不恋战——虽然我挺想把那个控温系统也拆走，一看就值不少钱。”
冰刃手指一顿。
“开玩笑的。”柳飘飘赶紧找补，但语气毫无诚意，“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滴。
门禁破解成功。冰刃拉开门，侧身让出一条缝：“进。”
柳飘飘没动，反而后退半步，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您带路。我怕黑。”
冰刃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显在说“你空间里装着几台军用夜视仪的人说怕黑”。
但他没戳穿，只是转身，率先进入黑暗的甬道。
柳飘飘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极夜与寒风被隔绝在外。
甬道里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幽暗的绿光，映着冰刃修长的背影，像某种冷血动物在黑暗中滑行。他的脚步依然轻得像踩在云上。
柳飘飘就没那么从容了。
她的雪地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清脆的——
啪叽。
啪叽。
啪叽。
“……”冰刃再次回头。
“看什么看！”柳飘飘压低声音，“这是硬地！硬地！我穿的雪地靴！不是室内拖鞋！你想让我脱了鞋走？零下十八度你养我？”
冰刃沉默一秒：“不用脱。”
然后他低头，从自己的战术包里摸出一卷消音胶带。
柳飘飘瞪着他。
冰刃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把她两只靴底各贴了两道。胶带吸收了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啪叽变成了几乎不可闻的窸窣。
“……还挺周全。”柳飘飘嘀咕。
冰刃起身，继续前进。
柳飘飘跟在后面，盯着他后脑勺，忽然小声说：
“你这人吧，平时闷葫芦一个，关键时候倒是挺细。”
冰刃没回头。
“可惜三观还是不合。”
依然没回头。
“而且道德绑架。”
后脑勺毫无反应。
柳飘飘撇撇嘴，决定不再自讨没趣。
又走了几十米。甬道尽头，主库区的重型保温门出现在视野中。
冰刃停在门前，开始破解第二道生物识别系统。
柳飘飘靠在他身后的墙上，百无聊赖地用感知力扫描周围。
忽然，她动作一顿。
“冰刃。”
“嗯。”
“你刚才在门口，说驻守人员四小时巡逻一次。现在距离下次巡逻还有多少时间？”
“三十九分钟。”
“哦。”柳飘飘顿了顿，“那如果有人提前了三十八分钟呢？”
冰刃手指僵住。
三秒后，柳飘飘的感知网里，一个穿着安保制服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管理站的方向走来，路线笔直，目标明确——正是种子库主入口。
“……”冰刃迅速关闭破解设备，收起所有工具，“撤。”
两人几乎是滑进甬道侧面的设备检修通道。空间逼仄，刚好容下两个人挤在一起。
柳飘飘被迫贴着冰刃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上极地服传来的轻微暖意，还有某种冷淡但干净的皂香。
“你挤到我了。”她小声抗议。
“忍。”
巡逻人员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手电光束从门缝扫过。
柳飘飘屏住呼吸，感知力却依然放肆地穿透墙壁，追踪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就他一个。”她用气声汇报，“站门口了……在刷卡……进了大堂……正往监控室方向走……好像打了个哈欠……中年男人，肚子挺大，估计巡逻只是走个形式……”
冰刃没说话。
“……他看手机了！摸鱼！是个好员工！”柳飘飘莫名欣慰，“走了走了，进监控室了，还顺手关了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
两人从检修通道钻出来。
柳飘飘拍着并不存在的灰尘，语重心长：“看到了吧？这就是你那个‘四小时巡逻一次’的精确情报。要不是姐感知力敏锐，咱俩现在就蹲在北极圈警局里解释为什么大半夜来种子库‘参观学习’了。”
冰刃重新打开破解设备：“情报是三天前的。”
“三天前的你就敢用？万一人家换班表了呢？万一临时加派了呢？万一那人今天心情好想多走一圈呢？”
“所以带了感知型队友。”
柳飘飘一愣。
冰刃依然专注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没有看她。
她眨眨眼，把涌到嘴边那句“这时候知道夸我了”硬生生咽回去。
——算了。
门禁再次亮起绿灯。
冰刃推开门，主库区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成排的金属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整齐码放着数以万计的种子样本盒，在低温中沉睡。
柳飘飘站在门口，望着这片沉默的农业诺亚方舟，难得安静了几秒。
“……还挺壮观的。”她轻声说。
“嗯。”
“这些东西，要是末世真来了，确实能救人命。”
冰刃没有回答。
柳飘飘收回视线，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开工。”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轻松，但眼底的认真骗不了人，“核心舱室在哪个方向？带路，姐赶时间。”
冰刃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三分怜悯三分无奈四分忍耐。
只有一点，很淡的——
他转身：“这边。”
柳飘飘跟上去。
脚步轻了很多。
不知道是胶带的功劳，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