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刃在前面带路，步伐快而稳，目标明确——核心舱室。
柳飘飘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但她那双眼睛，可没闲着。
感知力像开了八倍镜的雷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射。主库区成排的金属架，上面码放整齐的种子样本盒，盒子上标注着编号、产地、入库日期——
她的意念微微一动。
两盒。
五盒。
十盒。
“……”
冰刃脚步没停，背影稳如泰山。
柳飘飘抿着嘴，努力压制上扬的嘴角，又顺走了靠墙那排的二十几盒马铃薯种质资源。
——我就拿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这叫样本多样性备份。万一你那个“火种计划”翻车了呢？我这叫风险对冲。
她理直气壮地想，手下却没停。
三十盒。
五十盒。
一百盒。
路过“禾本科”分区时，她顺手牵了二百盒小麦水稻大麦燕麦——拿得很平均，不偏袒任何作物，充分体现末世囤货者的职业素养。
冰刃依然没回头。
但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你在拿东西。”
柳飘飘动作一顿，迅速收回即将伸向“豆科”的意念触手，表情无辜得像北极圈第一白莲花：
“我没有。我在用感知力勘察地形，防止埋伏。”
“勘察需要把种子盒从架子上挪进空间？”
“……”柳飘飘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那叫挪开遮挡物，看清后面有没有隐藏威胁。这是专业素养，你不懂。”
冰刃没说话。
但他脚步略微放慢了。
柳飘飘眨眨眼，试探性地把感知力伸向旁边那排“茄科”——番茄辣椒茄子土豆，两百盒。
冰刃没阻止。
她又伸向“葫芦科”——黄瓜南瓜西瓜冬瓜，一百五十盒。
依然没阻止。
柳飘飘眼睛亮了。
她开始肆无忌惮了。
十字花科。
伞形科。
百合科。
藜科。
一路走过，一路扫货，感知力像贪婪的章鱼触手，所过之处，架子还是那个架子，但盒子——
盒子没了。
冰刃始终没有回头。
只是在路过“豆科”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瞬，似乎在辨认方向。
柳飘飘立刻心领神会，把刚刚放过的黄豆绿豆红豆黑豆鹰嘴豆，整整齐齐收了三百盒。
——好人啊。
她看着冰刃的背影，难得在心里给了个好评。
——就是闷骚。
……
穿过主库区，绕过两道安保门禁（冰刃负责破解，柳飘飘负责放风兼顺手牵羊），终于抵达了最深处。
核心舱室。
这里的温控更低，空气冷得像刀锋。成排的特殊样本柜整齐排列，柜门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识——
【珍稀抗逆品种·限制接触】
【转基因母本·授权方可开启】
【极地生态种质·核心备份】
冰刃停在门口，侧身让开通道，指了指里面。
就三个字。
“都带走。”
柳飘飘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难得有点不敢确定：“……都？你说的这个‘都’，是指这些核心样本，还是指——”
“所有。”冰刃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核心样本，备份数据，相关记录。全部。”
柳飘飘眨眨眼。
她又眨眨眼。
然后，嘴角一点一点咧开，咧到一个危险的角度。
“这可是你说的。”
她没再废话，闭上眼睛。
感知力倾巢而出，像海啸，像雪崩，像饿了三天的蝗虫遇见万亩良田——
核心舱室内，三十七个特殊样本柜，柜门同时震颤。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封存着人类农业科技最高结晶的种子样本盒，数以千计，悬浮而起。
然后是数据存储终端。
加密硬盘。
研究记录。
温控系统的主控板——顺便拆了，留着研究，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连墙上那张标注了全球种质资源分布的地图都没放过——末世了这也是重要情报。
冰刃看着空无一物的核心舱室，沉默了足足五秒。
“……地图也要？”
“地图也是种质资源相关记录。”柳飘飘睁开眼，理直气壮，“你让我‘都带走’的。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执行力强，从不讨价还价。”
冰刃又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距离下一次巡逻还有十一分钟。
“撤。”
两人原路返回。
来的时候小心翼翼，走的时候风驰电掣。
柳飘飘跑在冰刃身后，厚底雪地靴在消音胶带的加持下依然踩出了密集的噗噗声，像一只兴奋过度的企鹅。
“快快快！”她压低声音催促，语气里压不住的亢奋，“趁他们还没发现！跑起来跑起来！”
“我在跑。”
“你那是跑？你那叫竞走！你看我——”
她嗖地蹿到冰刃前面，臃肿的防寒服愣是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残影。
冰刃看着那个一骑绝尘的背影，难得主动开口：“你跑反了。出口在这边。”
柳飘飘一个急刹，在光滑的甬道地板上滑出半米，面不改色地转身继续冲刺：
“我知道！我测试一下路面摩擦系数！专业评估逃生路线！”
“……哦。”
两人几乎是在巡逻人员脚步声响起的前三十秒，从种子库侧门闪身而出。
极夜依然笼罩着斯瓦尔巴。寒风呼啸，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刮过脸颊。
柳飘飘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混凝土建筑。
感知力确认——没有警报，没有追兵，门禁系统正常运作，监控室里的中年大叔正对着咖啡杯打盹。
完美。
她深深吸了一口零下三十度的北极空气，肺叶像被冰刀刮过，但她不在乎。
“冰刃。”
“嗯。”
“你知道我刚才拿了多少吗？”
冰刃没接话。
柳飘飘也不需要他接话。她自顾自地、像汇报战果的将军一样，扳着手指头：
“主库区，常规作物种质样本，七千四百盒。”
“核心舱室，特殊抗逆品种，一千三百二十七个样本单位。”
“数据存储终端，三台。”
“加密硬盘，十一块。”
“研究记录纸质副本，两箱。”
“温控主控板，一块。”
“墙上地图，一张。”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出门时候顺手从走廊盆栽里掰的一截绿萝。”
冰刃看着她。
柳飘飘回视，毫无愧色：“万一末世精神压力大，需要绿色植物疗愈心理创伤呢？这叫长远规划。”
冰刃没有评价她的长远规划。
他只是垂下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柳飘飘愣了一下，小跑几步跟上：
“哎，你不夸我两句？”
“……什么？”
“效率啊！执行力啊！片甲不留颗粒归仓啊！我刚才那波操作，堪称零元购界的教科书级别，你作为一个资深潜伏人员，就没有一点职业敬佩？”
冰刃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光在他身后的天幕上无声流淌，把他的侧脸映成冰冷的蓝。
“有。”他说。
柳飘飘竖起了耳朵。
“敬佩你的盆。”他顿了顿，“比地图实用。”
柳飘飘：“……”
她瞪着那个继续前进的背影，足足三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腰，防寒服臃肿得像只打滚的北极熊。冰刃没回头，但她看见他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极夜之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苍白的雪原。
身后，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依然静默。
那截被掰走的绿萝，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柳飘飘空间某个角落，旁边是价值无法估量的百万份作物种质，以及一张即将在末世发挥重要作用的北极圈地图。
而在八百米外的管理站里，那位打盹的中年安保人员，还不知道自己守护的“末日方舟”，已经在今夜，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
全方位、立体化、连根拔起式。
资源共享。
……
六小时后。
飞往冰岛的货运航班上。
柳飘飘依然裹在她的豪华睡袋里，但没睡。
她闭着眼睛，表情安详，意识却沉浸在空间里，清点着刚刚入库的海量种子。
七千四百盒常规种质。
一千三百二十七份抗逆样本。
几十种罕见野生稻基因材料。
还有那株被她随手塞进角落、已经开始有点打蔫的绿萝。
她意念一动，一小滴灵泉水落在绿萝的根部。
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翠绿欲滴。
柳飘飘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旁边，冰刃依然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
“冰刃。”
“……嗯。”
“下次还有这种任务，记得叫我。”
冰刃睁开眼。
柳飘飘依然闭着眼，嘴角噙着笑，像在说梦话：
“虽然咱俩三观不合，你道德绑架，眼神暴力，话少得令人发指。”
“……”
“但跟你搭档，还挺有意思的。”
货舱的噪音持续轰鸣，掩盖了所有可能的回应。
但柳飘飘没在等回应。
她翻了个身，把睡袋拉链拉到鼻尖，在零下十八度的种子库余韵中，做了个满地都是丰收麦穗的美梦。
冰刃看着她的后脑勺。
极夜已被甩在万里之外，机舱外是北大西洋阴沉的云层。
他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