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北部,废弃伐木营地的原木小屋里。
柳飘飘捧着一碗热汤,盘腿坐在铺了驯鹿皮的木椅上,姿态惬意得像在自家客厅。她咕咚咕咚喝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放下碗,擦了擦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
“对了,冰刃同志。有个事儿正好趁现在有空跟你说一下。”
冰刃正在调试一具卫星通讯设备,头也没抬:“说。”
“干完挪威这票,咱们就散伙吧。”
通讯设备的调试音突然停了。
冰刃抬起头,看着柳飘飘。她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也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嘚瑟表情,就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柳飘飘像听到什么荒谬问题,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第一,你们那个‘火种计划’,考虑得太多,顾虑也太多。这个不能拿,那个不能动,要隐蔽,要低调,要符合长期战略布局。累不累啊?我末世囤货主打一个随缘,见啥拿啥,拿完就跑,跑完就忘。咱俩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冰刃沉默。
“第二,”她又掰下一根手指,“观念不合。你是拯救文明的火种使者,我是只顾自己活命的普通市民。你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我的目标是空间塞满。咱俩价值观的差距,比这屋外零下四十度和屋里零上二十度的温差还大。”
“第三。”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柳飘飘眼神变得犀利,“你还绑架我。”
冰刃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没有。”
“怎么没有?”柳飘飘猛地坐直,椅子发出嘎吱抗议声,“道德绑架不算绑架?你从一开始就在给我挖坑!什么‘人类文明的希望’,什么‘只有你的能力能做到’,什么‘这是关乎无数人未来的使命’——这不叫绑架叫什么?你是不是还准备了ppt,打算给我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冰刃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而且!”柳飘飘乘胜追击,整个人像炸毛的猫,“你还pUA我!动不动就用那种‘你就算现在不配合,将来末世降临你也会后悔’的眼神看我!别以为我没发现!”
“……我没有那种眼神。”
“你有!你心里有!”柳飘飘指着他的眼睛,“你这双眼,看我的时候永远带着三分怜悯三分无奈四分‘这人没救了但我还得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姐混社会的时候你还在特工训练营叠被子呢!”
冰刃深吸一口气。
小屋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炉火噼啪作响,盖过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三观不合,”他慢慢重复,“道德绑架,pUA,眼神暴力。还有吗?”
柳飘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居然认真在记。她眼珠转了转,又想起来一条:
“还有!你不说实话。问十句答一句,答的那句还全是‘嗯’、‘可以’、‘不方便透露’。跟你聊天比跟AI对话还累。至少AI还知道说‘抱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现在的回答量已经超过平均值。”
“那是被我逼的!”柳飘飘拍案而起,“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追着你屁股问东问西?我不问你能主动说一个字吗?知道的是搭档,不知道的以为我随身带了个哑巴保镖!”
冰刃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头调试设备,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所以,你决定了。”
“……决定了。”柳飘飘的语气突然不那么理直气壮,但还是硬撑着,“干完挪威这票,种子给你,我拿我那份,然后各走各路。你继续你的文明火种,我找个地方猫着等末世,两不相欠。”
又是一阵沉默。
“好。”冰刃说。
就一个字。
柳飘飘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她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就‘好’?你不挽留一下?”
“你说了,观念不合。挽留没有意义。”
“……你这时候倒挺尊重我意见了。”她小声嘀咕,心里莫名有点不得劲。
冰刃没接话,把调试好的设备收进包里,开始整理其他物资。动作利落,表情平静,仿佛刚才只是确认了明天早餐吃什么。
柳飘飘坐回椅子上,抱起另一碗已经凉了半截的热汤,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但好像没那么暖了。
她偷瞄了冰刃一眼。
又一眼。
冰刃依然专注地收拾东西,甚至把柳飘飘乱丢的一只手套捡起来,放在她背包旁边。
“咳。”柳飘飘清清嗓子,“那个……挪威种子库的情报,你再跟我说一遍呗。刚才没认真听。”
“有文件,你可以自己看。”
“文件哪有你讲得清楚。而且你讲的时候我还能提问。”
冰刃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三分怜悯三分无奈四分忍耐——至少她没看出来。就是很平静,像在看一个任性的小孩。
“晚上出发前,我再跟你过一遍流程。”他说。
“……哦。”
柳飘飘又喝了一口汤。
炉火依然噼啪作响。窗外,北地的极夜笼罩着无边无际的雪原,偶尔有极光在遥远的天际浮现,像垂死的帘幕。
“冰刃。”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们那个‘火种计划’……除了种子,还备份什么?”
“文化,知识,技术。不同灾变场景下的生存方案。文明的多种可能性。”
“哦。”她顿了顿,“那你们有备份过……嗯,人际关系处理指南吗?就那种,怎么跟难搞的搭档和平相处又不被气死的?”
冰刃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柳飘飘。后者正低头专心喝汤,假装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没有。”他说,“如果需要,可以向你约稿。”
柳飘飘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
冰刃把那碗凉透的汤从她手里抽走,换了一杯热水。
“休息。”他说,“两小时后出发。”
柳飘飘捧着热水,难得没有顶嘴。
她缩进睡袋里,把拉链拉到下巴,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冰刃继续整理物资的侧影。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张一贯冷淡的脸映得柔和了些。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修正刚才的散伙宣言:
——干完挪威这票,拿到种子,然后……
然后?
她还没想好。
但反正现在还没干完,不急。
北极圈的极光在小屋外无声流淌。某个口口声声要散伙的女人,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做起了明天怎么从种子库多薅一份抗逆基因样本的美梦。
而某个被单方面宣布解约的特工,在原木小屋的另一端,坐了很久。
他没有看她。
也没有挽留。
只是在出发前的最后时刻,把那套额外的备用极地装备,无声地放进了她的物资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