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城外,官道两边站满了人。
五百锦衣卫骑在马上,飞鱼服红得扎眼,绣春刀在细雨里泛着冷光。十六抬凤舆停在官道正中,后面的锦车里,鲁国公主朱宝宁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胡氏从凤舆里走出来。明黄凤袍,九龙四凤冠,珠翠在雨丝里亮着。她抬头看了看眼前那座府邸。
她愣了一下。
这地方她认得。二十多年前,这里是她家的老宅,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角有棵桂花树。她爹在院子里摆一张矮桌,教族中子弟读书。朱慈炤坐在最末的位置,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杆挺得笔直。
现在老宅没了。原址上拔起一座侯府,乌头门,三间七架,门前一对汉白玉石狮。青瓦朱檐,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写着“敕建承恩侯府”。
胡氏站了一阵,没说话。
府门前跪了一地。胡大海在最前面,一身侯爵蟒袍,头戴玉冠。他后面是侯夫人,再后面是胡氏本家的几十个族人,穿得花花绿绿,跪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再往后是魏广德、张文魁,还有绍兴府知府、余姚知县,两浙文武跪了一大片。
“臣,承恩侯胡大海,率全家及两浙文武,恭迎皇后娘娘圣驾!千岁千岁千千岁!”
胡大海的额头贴在青砖上,声音很大,但尾音有点抖。
胡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胡大海的肩膀绷得很紧,后颈上的肉勒着蟒袍的立领,勒出一圈红印。她没叫他起来。
“大哥。”
胡大海没抬头:“臣在。”
“这宅子,什么时候修的?”
“回娘娘,是绍兴府和余姚县出面修的。臣到余姚的时候,已经修了大半。”
胡氏转过身,看了一眼跪在后面的黄文炳。余姚知县的头埋得更低了。
“起来吧。都起来。”
众人起身。胡氏进了府门,穿过前庭,进了正堂。正堂上悬着一块匾,“崇杰堂”三个字,金漆描边,落款是礼部某位侍郎。堂上摆着紫檀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和铜器。胡氏在正堂中间站了一阵,回头看了看跟进来的胡大海。
“大哥,这宅子花了多少银子?”
胡大海的汗又冒出来了:“回娘娘,臣……臣不知道。都是地方上出的钱。”
“地方上出的钱。”胡氏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来,鲁国公主朱宝宁站在她旁边,眼睛还在四处打量。
胡大海带着侯夫人、本家族人,还有魏广德等士绅代表,按品阶入殿。胡大海和夫人在阶下设了座,只敢坐半边。本家族人跪在后面,魏广德等人连座都没有,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礼数刚毕,胡氏的二堂伯胡德贵就往前爬了几步,磕头哭喊起来。
“娘娘啊!您可得替咱们胡家做主!朝廷要在南京设什么税务司,见货抽税,官民一体纳粮!这是要抄咱们本家的底啊!族里几千亩地,十几家绸庄,全挂在侯府名下。新税一查,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魏广德跟着拱手,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娘娘明鉴。胡氏一族是国戚之首,侯府更是朝廷威严所在。新税法若查到侯府头上,丢的是娘娘的体面,伤的是太子的根基。只要娘娘下旨劝谏皇上,体恤本家与浙东士绅的难处,皇上定会收回成命。”
胡大海站在一旁,蟒袍底下的后背全湿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本家族人,又看了看坐在上面的妹妹,嘴张了几次,一个字没说出来。
胡氏坐在椅子上,听完这些话,没立刻开口。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二堂伯。”
胡德贵抬起头:“娘娘。”
“本宫问你。当年陛下逃难到余姚,住在咱们家老宅的时候,族里谁给过他一块饼?”
胡德贵愣了一下。
“当年满清缉拿前朝宗室的告示贴到余姚城门上,要株连九族的时候,族里谁敢站出来说一句胡家是陛下的靠山?”
胡德贵嘴张了张,没出声。
“没有。”胡氏替他说了,“一个都没有。当年是我爹,拿全家的命去赌。他说陛下坐在灶前烤火的时候,腰杆比旁人挺得直。他赌赢了。如今陛下封我爹为承恩公,给我哥修了这座侯府,给胡家世袭罔替的富贵。你们不知感恩,反倒打着本宫和太子的招牌,在地方上占田、挂商号、偷税。”
“娘娘!咱们可是同宗骨肉啊!这侯府也是朝廷给的体面!”胡德贵又哭喊起来。
“同宗骨肉?”胡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下来,“陛下在边关打仗要钱,陕西大旱百姓饿死要钱。天下种地的农夫一亩地交几成谷子,你们坐拥侯府、腰缠万贯,连一文钱的国税都不肯交。你们偷的漏的,是百姓的救命钱,是边关将士的军饷。”
她站起来,凤袍的裙摆拖在地上,珠翠随着动作轻响。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本宫和太子的体面。本宫告诉你们——若任由你们仗着侯府的名头侵吞国税,才是真正毁了太子的根基,抹黑了本宫的体面。”
魏广德脸色变了。他抬起头,语气有些急:“娘娘!祖宗法制,士绅与国戚优免乃是国体!娘娘如此绝情,难道不怕天下读书人议论吗?”
“魏老尚书。”胡氏看着他,目光很平,但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当年建奴破城、神州陆沉的时候,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国士,可曾跟大明讲过国体?前朝崇祯爷下旨筹饷,你们哭穷说一文没有,转眼李闯进京拷打出几千万两的时候,你们可曾讲过国家体面?”
魏广德身形一晃,脸色白得像纸。他身后的张文魁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胡氏转头看向胡大海。
“大哥。”
胡大海扑通跪下来:“臣在。”
“这侯府名下的田产商号,若有违抗国法、偷税漏税者,一律照章纳税。本宫今日下旨给南京税务司与锦衣卫,按律查办。你有没有异议?”
胡大海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响。
“臣,承恩侯胡大海,谨遵皇后娘娘圣旨!”
堂外的锦衣卫听到这一声,齐齐拔刀。绣春刀出鞘的声响顺着长廊传开,寒光映在堂内士绅和本家族人的脸上。魏广德瘫在地上,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胡德贵缩在本家族人堆里,再没敢出声。
胡氏站起来,走出正堂。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敕建承恩侯府”的金匾。雨还在下,金匾被雨水淋得发亮,边角的漆有点起泡了。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外走。鲁国公主朱宝宁小跑着跟上来,拽住她的袖子。
“母后,咱们去哪儿?”
“去给你外祖父上坟。”
胡氏上了凤舆。仪仗重新启动,往城外山上走。胡大海带着族人跟在后面,没人敢骑马,都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魏广德站在侯府门口,看着凤驾走远。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转身对张文魁说了一句话。
“这女人,比她男人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