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行宫暖阁里的烟气散了大半,茶洗里泡着冷茶叶,一股子发涩的苦味。
朱慈炤捏着几份两浙送上来的密折,在手心里卷成个纸筒,又慢慢展平。胡氏坐在暖阁另一头的小榻上,就着窗前的亮光做一件棉袄。针尖扎进厚棉布里,发出极轻的“扯扯”声。
“折子明儿再看吧。”胡氏头也没抬,“从过江到进城,您就没安生歇过半个时辰。适才御膳房送来的莲子羹,都放凉了。”
“吃不下。”朱慈炤把纸筒撂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满脑子都是烂账。”
胡氏把手里的活计搁在膝头上,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梓潼。”朱慈炤忽然拍了拍腿。
“嗯?”
“朕昨儿夜里做梦,梦见余姚了。”
胡氏手里的银针停在半空。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家老宅后院那棵老柿子树,还有堂屋里那张三条腿的八仙桌。”朱慈炤眼皮垂着,像是在回忆,“那时候朕刚从逃难的船上下来,跟个要饭的没两样。你爹瞧见朕鞋底破了个窟窿,连句话都没问,直接让下人端了一大碗热汤面。”
胡氏眼圈微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朱慈炤冷笑了一声,“你爹是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乡绅,胆子还真大。他明知道朕来路不明,硬是敢把闺女许给一个裤脚带泥的外乡人。”
“臣妾父亲当年常说……”胡氏声音放得很低,“见过多流亡之人,眼里多是慌、是哀、是求,可他坐在那儿,目光平平地望过来,我爹竟先移开了眼。
后来我爹对我说:真正的贵人不是长得俊,是神气定。他就算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在那儿也像坐在龙椅上。”
“他赌赢了,可没活到收账的那天。”朱慈炤长叹了一口气,语气硬了几分,“礼部的旨意朕已经压下去了,重新改过。追封你爹为承恩公,赠太师;胡家这侯爵,朕给他们世袭罔替!大明朝只要还有一口气,胡家就断不了香火!”
胡氏要站起来谢恩,朱慈炤抬手把她按了回去。
“一家人,不整这些虚的。”朱慈炤拧着眉头道,“当年跟朕在山沟里啃树皮的那些老兄弟,死了一大半。如今坐了天下,朕要是连自家的岳丈都不敢重赏,那还当什么天子?明儿一早,你带宝宁回余姚。”
胡氏顿了顿:“带多少人?”
“全套仪仗。”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锦衣卫抽五百骑,飞鱼服、绣春刀,给朕把旗帜打起来!朕要让整个浙东的士绅都睁大眼睛看看,你胡家到底是什么门楣!”
次日天未明,南京城东门铁闸洞开。
五百锦衣卫精骑分列两侧,马蹄在青石板上叩出震耳欲聋的脆响。九龙曲柄黄伞遮天蔽日,三打铜锣在前头轰轰开道。
十六抬凤舆里,胡氏端坐着,手心里捏着一块帕子。后头锦车里的鲁国公主朱宝宁伸出半个脑瓜,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刚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就被随行的教导嬷嬷一巴掌拍了下来。
仪仗浩浩荡荡过了溧阳、宜兴,一路往南。沿途的地方官吓得魂不附体,早早便在城外三十里洒水搭棚。胡氏谨记丈夫的交代,既不上岸扰民,也不推辞地方官例行的拜见,一路走得沉稳威严。
可此时的余姚城,却早已风声鹤唳。
县衙外的客栈里,承恩侯胡大海急得抓耳挠腮。
他比凤驾早到了两日,本想着偷偷摸摸回老家给爹娘上坟添土,可还没等他把坟头上的杂草拔干净,绍兴府、余姚县的官吏,以及当地的大族长辈,就已经把客栈的小门挤破了。
此刻,客栈正房里,炭火烧得通红。
前明礼部尚书魏广德穿着一身没挂补子的云缎直裰,高坐在太师椅上。他旁边坐着的,是余姚最大的粮商张文魁,以及绍兴府几个有头有脸的致仕老官。
胡大海穿着件半旧不新的藏青棉袍,局促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侯爷。”魏广德缓缓开口,嗓音沙哑,“皇后娘娘的凤驾,明日便到余姚了吧?”
胡大海干笑了一声:“回老尚书的话,差役是这么报的。”
“这是余姚几百年未有的盛事啊。”魏广德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须,话锋突然一转,“可侯爷知不知道,朝廷在南京搞的那个‘税务司’,如今把手伸到咱们浙东来了?”
胡大海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裤腿。
“老尚书,本侯是个粗人,不懂朝政……”
“侯爷不必装糊涂。”张文魁在旁边阴恻恻地接了一句,“朝廷要‘见货抽税’,要‘士绅一体纳粮’!这要真推下来,不说咱们这些外人,单单是胡氏本家在余姚这几千亩地、十几家绸庄,一年就要补上几千两银子的漏税!侯爷,这算盘都砸到您老家头上来了!”
胡大海脸色难看起来:“本家那些地,都是近几年他们自己买的,跟本侯有什么相干?”
“有什么不相干?他们打的是承恩侯的招牌,靠的是皇后娘娘的威风!”魏广德把茶盏重重一扣,声调拉得极高,“新税法若是在余姚落下去,第一个被办的就是胡氏本家!到时候查出偷税漏税,按朝廷新颁的酷刑,那是要剥皮实草的!侯爷,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家骨肉亲族,被锦衣卫拉去砍头?这丢的不是胡家的脸,是当今皇后与太子殿下的脸!”
房里的几个士绅立刻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侯爷!只要您跟皇后娘娘说上一句话,咱们浙东三十二家大族联名上疏,请求朝廷网开一面,免了皇亲国戚与士绅的赋税,皇上绝对不敢不给皇后娘娘这个面子!”
“对啊侯爷!朝廷打仗缺钱,咱们私下里凑个二三十万两银子‘犒军’就是了,何必非要坏了自古以来的规矩?!”
胡大海听着这群人的叫嚷,脊梁骨上一阵阵冒凉气。
他虽然没读过书,可以前跟在朱慈炤屁股后面打仗的时候,亲眼见过那些抗旨不尊的官僚是怎么被一刀剁了脑袋的。
这群东南的士绅豪强,这是要把他胡大海推到龙案前头去挡枪!
“诸位!”胡大海猛地站起身,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摔,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敢戏弄本侯,不懂你们口中的圣贤道理!本侯只知道一条——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意!谁敢挡天子的道,谁就得死!”
房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啪啪声。
魏广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胡大海,眼神冷得像刀子。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客栈外突然传开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响,紧接着是密如急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锦衣卫小旗一脚踹开房门,按刀大喝:
“皇后凤驾已进余姚城界!鲁国公主驾临!请承恩侯接驾——!”
魏广德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嘴皮子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侯爷,走吧。咱们一同去见见皇后娘娘,看看这大明的规矩,到底该怎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