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送信进了书房,把公文交割完毕,便退到院子里歇息。
他解开沉重的皮甲搭在石磨上,取过木瓢,从水缸里舀起满满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赵衡趴在廊柱后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秦烈腰间挂着的那柄阔身铜剑。
秦烈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水珠,抽出铜剑,拿着油布随意擦拭剑刃。
日头照在青铜剑刃上泛着光。
赵衡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跑过去,伸手想要去摸剑柄。
秦烈手腕一转,顺手把长剑插回牛皮剑鞘,敲了一下赵衡的脑门。
“小公子,这玩意儿锋利得很,碰一下手指头就得掉块肉。”
赵衡揉了揉脑门,看着秦烈。
“秦大哥,你刚才骑马冲进门的样子真威风。”
“我也要学骑马练剑,等我练成了绝世武艺,看谁还敢在背后盯着我们家!”
小家伙攥紧了两只拳头,胸脯挺得老高。
秦烈笑出了声。
“练武可不是闹着玩的,天天得挨摔受冻,你这细皮嫩肉的吃不了这苦头。”
赵衡昂起头。
“谁说我吃不了苦!”
“只要武功高强,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惹,往后阿娘和大兄就都不用躲在偏僻院子里了!”
赵彻正好从书房走出来,将两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石阶前,看着这个满脑子逞英雄的弟弟。
“想学武?”
赵衡用力点头,跑过来拉住赵彻的衣角。
“大兄,你带我去军营吧!”
“我不想整天关在屋里写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我要学万人敌的本事!”
赵彻拍了拍赵衡的脑袋。
“换上麻布短衫,去城外大营。”
秦烈在旁边走上前来。
“统领,小公子才七岁,大营里那帮粗汉子下手没轻没重的,真要带去?”
赵彻迈步朝马厩走去,留下一句话。
“想学真本事,就得去见识见识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子。”
半个时辰后,雍城北郊的黑甲卫新卒大营。
辕门外尘土飞扬,三千名刚入伍的新卒正在校场上操练。
战鼓声敲着,呼喝声传出老远。
赵衡跳下马车,站在营门口张望。
他以为到了军营就能分到铁剑,或者骑上高头大马。
赵彻却转身从辎重车上抽出一根平头木棍。
木棍是用寻常杨木削出来的,两头圆钝,没有尖刺,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彻把木棍递到赵衡手里。
“拿着。”
赵衡两手抱住木棍,身子晃了晃。
“大兄,我的铁剑呢?骑兵的长矛也行啊,拿根烧火棍怎么杀敌?”
秦烈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公子,别嫌弃烧火棍,俺当年入伍三个月,天天连木棍都摸不着,净挑大粪了。”
赵彻指着校场最东边的一队新兵。
“去那边入列。”
“跟着他们站桩、听鼓声报数、辨认军旗。”
“没我的军令,木棍不许落地,脚底不许挪窝。”
赵衡咬着牙,抱着木棍跑进了队列最末尾。
新兵营的伍长是个黑脸老卒,斜眼看了看这个刚到自己腰部的小娃娃,也没多问,扯着嗓门喊出了口令。
“分足立定!”
“平执木械,身架立直!”
日头逐渐升到了头顶。
校场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地面的黄土晒得滚烫。
赵衡两只手臂酸痛得发抖,小腿肚子直打颤。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眶生疼。
他几次想把木棍扔在地上坐下歇息,转头看到赵彻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边,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下午操练的是合击阵型。
五十名新卒排成方阵,手持木盾和木枪,听着鼓点向前走。
队列左侧有个叫陈铁柱的新兵,身形高大,力气也足。
他嫌周围同袍推进的速度太慢,想在点将台的将官面前显露本事。
战鼓声敲出连续的三声短音。
这是防守停步的信号。
周围的新卒都举起木盾扎稳脚跟。
陈铁柱仗着自己力气大、步子快,大吼一声,提着木枪独自朝前方的靶子冲了过去。
他跑得快,两三步就脱离了方阵。
盾墙跟着露出一个缺口。
负责考核的黑脸伍长挥动手中的红旗。
侧翼等候的十名老卒扔出几十个装满石灰的草包,顺着缺口砸了过来。
站在陈铁柱身旁的四个新兵来不及举盾格挡,被草包砸得满脸石灰,摔在地上。
“左三伍,全员阵亡!”
执法的军吏提着朱红色的笔,在木册上画了个大叉。
陈铁柱提着木枪站在前面,站在原地发愣。
点将台上,黑甲卫的军法官走了下来。
军法官看着陈铁柱和被砸倒的四名新卒。
“一人贪功冒进,致使侧翼溃散,合击阵破。”
“按大秦军律,全伍连坐,各领军棍五下,扛木桩绕校场跑十圈!”
陈铁柱涨红了脸,大声叫嚷。
“我不服!是我一个人冲出去的,靶子也是我先刺中的!”
“他们四个挨打凭什么怪我?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黑脸伍长走上前,抬腿一脚把陈铁柱踹翻在地。
“混账东西!”
“这是战场,不是你家后院摔跤!”
“敌人的箭雨落下来,会挑你一个人射吗?”
“你的后背交给了同袍,同袍的性命交给了你,你为了自己露脸,把整队的命全送了!”
啪!啪!啪!
军棍落在陈铁柱和其余四个新卒的后背上。
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动静在校场上格外清楚。
挨打的新卒咬着牙闷哼,没人开口求饶。
打完了军棍,五个人扛起圆木,在跑道上迈步往前挪。
赵衡站在队伍末尾,两手握着木棍,在一旁看着。
他以前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故事,总以为大将都是单枪匹马杀进敌阵取敌将首级。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军营里最看重的是整齐划一的阵仗与军规。
操练歇息的号角声吹响。
新卒们纷纷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赵彻走到了赵衡面前。
赵衡垂着脑袋,两只手垂在身侧,木棍立在脚边的泥土里。
赵彻蹲下身子。
“看明白了?”
赵衡小声开口,声音发哑。
“看明白了。”
“那个陈铁柱明明比所有人都壮实,跑得也最快,可他一冲出去,其他人全遭了殃。”
赵彻看着眼前满脸泥汗的弟弟。
“大秦锐士能扫平六国,靠的是法令如山,进退如一。”
“你一个人逞能,丢掉的往往不是你自己的脑袋,而是身后整队弟兄的命。”
赵衡抬起头,问了一句。
“大兄,我听秦大哥说过,你当年在大梁城、在易水边上,也经常带着几十个人去闯敌营。”
“你那时候不也是在拿命去赌吗?”
秦烈在旁边赶紧朝赵衡使眼色。
赵彻神色没变。
他伸出手,替赵衡擦掉脸颊上的灰土。
“正因为大兄经历过太多次凶险,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才更明白规矩有多金贵。”
“每一次行险,背后都有无数人在替你担惊受怕。”
“若是有万全的法度能保全大局,谁愿意拿命去赌那虚无缥缈的输赢?”
“大兄走过那些险路,是为了让你们往后不必再去走险路。”
赵彻的声音不高,周围歇息的黑甲卫老卒听在耳朵里,神情都有了些变化。
秦烈站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马靴,没吭声。
赵衡看着兄长。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听懂了赵彻话里的意思。
赵衡弯下腰,两手托着木棍,放在赵彻脚边的地上。
他退后一步,对着赵彻躬身行礼。
“大兄,我知错了。”
“以后我不吵着学打架逞能了,我回别院好好跟着阿娘和大兄读书。”
赵彻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知错能改,比练会十套剑法都强。”
赵彻转过身,对秦烈招了招手。
“备马,回别院。”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晚。
三匹战马踏着碎石路,回到了雍城南郊的别院门前。
马蹄声刚停下,赵彻就察觉到了院门外的动静。
别院门口停着一辆黑篷四轮马车,车辕上没有任何官府标记。
拉车的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马蹄修得齐整,是咸阳内廷御马房调教出来的马。
院门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袍的中年男子。
男子穿着粗布衣裳,双手垂在身前,站姿规矩。
正是咸阳宫章台宫里的随侍内侍,福安。
见到赵彻下马,福安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赵统领,您可算回来了。”
福安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黑漆锦盒。
锦盒四角包着黄铜,顶部的封口处盖着章台宫的黑龙密印。
福安将锦盒双手捧到赵彻面前,压低了声音。
“陛下口谕,此物干系重大,务必请赵统领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