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洒在别院的天井里,空气里浮着微温。
秦烈靠在门框边上,探着脖子打量那位宫里来的内侍总管。
“福总管,您这一路颠簸,身子没给马车颠散架吧?”
福安听了这话也不着恼,只是笑了笑,把腰弯得更低。
“秦将军说笑了,给陛下办差事,哪敢叫苦。”
赵彻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引着福安进了偏厅。
屋里没有外人,只有老茶壶在泥炉上冒着热气。
福安没有摆出宫里宣旨的架势,连诏书都没掏出一张。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桌案三步开外,神态格外恭顺。
“陛下特意交代过,此番出宫不走驿站,不惊动官府。”
“东西送到赵统领手里,老奴这趟差事就算齐活了。”
赵彻伸手拨开铜扣,轻轻掀起了盒盖。
盒子里垫着厚实的红绸,里面平平整整躺着两枚玉佩。
玉料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握在手里滑润温和。
赵彻把两块玉佩拿出来,对着窗外的亮光翻看。
玉佩整体呈半月形,边缘磨得圆润,摸上去不扎手。
正面和反面都光溜溜的,没有刻上秦篆,也没有官阶封号。
唯独在玉佩贴身的凹槽内侧,留着几道细浅的云纹。
秦烈凑过来看了两眼,忍不住抓了抓自个儿的胡子。
“统领,少府工匠是不是克扣工钱了?这上面怎么光秃秃的,连个名字都懒得刻?”
赵彻把玉佩收进掌心,转头看了秦烈一眼。
“你懂什么,少府最好的老师傅,一天也磨不出这一块。”
这东西表面上瞧着,跟集市上的普通玉料没两样。
可内侧那几道云纹,分明是咸阳宫内廷密库才有的标记。
没有宗室封号,外人拿到手里,也只当是个值钱的佩件。
可若是真到了要紧关头,拿到关中任何一处大营,都能调动内卫。
这是始皇帝给两个年幼孩子留下的护身符,不着痕迹,却重逾千斤。
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挑开,赵姬迈步走了出来。
她看到桌上那两块白玉,脚步顿了顿,眼眶跟着泛红。
赵衡和赵蘅两个小家伙也跟在后头,探头探脑的往桌上看。
赵衡快步跑过来,垫着脚尖扒住桌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大兄,这就是咸阳送来的宝贝吗?是那位当大官的舅父给的?”
福安转过身,对着赵姬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回夫人的话,陛下在章台宫批折子的时候,特意挑了这块料子。”
“陛下说了,关东刚定,咸阳城里到处都是各方眼线。”
“玉佩上不刻字,是想让两个小主子平平安安长大,少沾朝堂的风雨。”
赵姬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温润的白玉,声音有些发颤。
“他……他身子骨可还康健?夜里还批阅公文到五更天吗?”
福安躬着身子,语气极其柔和。
“陛下每日进膳如常,只是惦记着雍城这边,特意让老奴带句话。”
“戴着这两块玉,只管在雍城安心过日子,不用打听咸阳的杂事。”
赵蘅小跑着过来,伸手抱住了赵彻的膝盖。
小丫头拿起另一块白玉佩,直接贴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微凉的触感让她缩了缩脖子,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
“大兄,舅父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赵彻蹲下身子,把小丫头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怎么突然说这种傻话?”
赵蘅嘟着小嘴,小手捏着玉佩翻来覆去的看。
“别家阿翁给孙辈买长命锁,上面都要刻上平安顺遂四个字。”
“二哥刚才写的字简上都有名字,这块玉佩上怎么什么都没有?”
“舅父是不是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才空着不写的?”
秦烈在旁边听得乐了,大嗓门刚要嚷嚷,被赵彻一眼瞪了回去。
赵彻把小丫头手里的玉佩拿过来,放在她的掌心里合拢。
“舅父若是只把你当寻常宗室后辈,就会送你镶金嵌宝的大玉璧。”
“那样的玉璧刻着大秦公子的名讳,走在街上谁见了都要跪拜。”
“可那样一来,全天下的刺客和仇家,也就全盯上你了。”
赵蘅似懂非懂的听着,小脑袋靠在赵彻的肩膀上。
赵彻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咸阳宫城的方向。
那座庞大的黑色宫殿里,坐着横扫六合的始皇帝。
世人都以为那位帝王冷酷严苛,眼里只有万里江山与铁血法度。
可在这两枚光溜溜的白玉佩里,却藏着一个兄长最深沉的照料。
不去相认,不去册封,甚至不留下只言片语。
就是为了给这母子三人,在这乱世之后的关中平原上,留下一方干干净净的天地。
赵衡走过来扯了扯妹妹的袖子,小脸上满是得意。
“笨丫头,大兄的意思是,咱们戴着这个不用到处给人磕头!”
赵蘅冲哥哥做了个鬼脸,把玉佩抱在怀里不撒手。
福安见事情办妥,后退两步,躬身告辞。
“时辰不早了,宫里规矩大,老奴还得赶在城门落锁前回去复命。”
赵彻站起身,从袖袋里摸出两块厚实的金饼,塞进福安手里。
“路上多带几个好手,回去替我给陛下带个话。”
“就说雍城风调雨顺,院子里的老树长得很好,请陛下宽心。”
福安收好金子,深深躬身,随后快步退出了偏厅。
院子外面很快响起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马车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赵姬坐在木椅上,拿着布巾轻轻擦拭着桌角,嘴角带着释怀的笑意。
赵彻从抽屉里翻出两根搓得结实的细红绳。
他拉过赵衡和赵蘅,手脚麻利的将红绳穿过玉佩内侧的暗眼。
绳结打得极紧,哪怕用力撕扯也不会散开。
赵彻把两块玉佩分别挂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顺手塞进了粗布内衬里面。
粗糙的麻布盖住了白玉的光泽,从外头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赵彻按住赵衡的脑门,语气严肃了几分。
“记牢了,这块玉哪怕睡觉洗澡也不许摘下来。”
“更不许在外头的泥水坑里掏出来跟旁人显摆。”
“要是让我发现你拿这玉佩去换邻居家的糖饼,皮给你揭掉一层。”
赵衡缩了缩脖子,两手捂着胸口,使劲点头。
“大兄放心,我睡觉都捂着,谁来抢我就拿木棍敲他脑袋!”
赵蘅也乖巧的把小手按在衣襟前,小声应了一句。
“我也藏得好好的,连村口的大黄狗都不给看。”
赵姬看着两个懂事的孩子,脸上的愁云散了开来。
她站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了两套刚缝好的粗布短褐。
衣裳是关中农家最寻常的灰褐色,上面没有半点花哨的纹样。
两个小家伙手脚麻利的换上新衣裳,脚上踩着草编的小履。
赵姬挽起衣袖,手里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竹编小篮子。
“今儿晚饭吃得早,家里缺了几口酱菜坛子,柴米也该添置些。”
“衡儿,蘅儿,跟着阿娘去前头集市转转。”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一左一右拉住了母亲的衣角。
赵姬回过头,对着赵彻温和的笑了笑。
天光穿透了云层,落在了别院的青石台阶上。
赵姬牵着两个换上粗布衣裳的孩子,推开了通往雍城小市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