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别院书房里已经飘出一股墨香味。
赵衡坐在矮木凳上,两只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握着的细竹笔被他攥得直打滑。
赵彻站在案台边,伸手敲了敲木桌。
“坐正了。”
“握笔的手指往上抬半分,手腕别贴在桌上。”
赵衡撇了撇嘴,老老实实把腰杆挺直,小脸蛋绷得紧紧的。
旁边的赵蘅倒是安静,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拢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案几上的空白竹简。
赵彻提笔在最左边的青竹片上落墨,没有写经纶策论,笔尖勾勒出四个端正小篆:人,田,家,法。
赵衡凑过来瞧了一眼,伸出指头数着笔画。
“大兄,隔壁学堂里的先生教人识字,开篇写的都是天地君亲。”
“你怎么只教我们写这几个字?”
赵彻把毛笔递到赵衡手里,语气平缓。
“天太高,地太宽,君亲二字压在头顶太重。”
“七八岁的时候,能把这四个字认明白,往后走在泥路上就不会摔跤。”
赵衡接过笔,沾了沾陶砚里的浓墨。
“这有何难,我肯定写得比大兄好看。”
小家伙夸下海口,伏在桌案上开始落笔。
秦篆讲究圆润规整,每一笔都要藏头收尾,偏偏赵衡性子急躁,写到赵字的时候嫌右边笔画绕得麻烦。
他手上使了狠劲,最后收尾的一笔直挺挺往下划,直接拉出两寸多长,整块竹简上的字竖钩处锋芒毕露。
赵衡得意地把竹简推了过来。
“大兄你看,我写的多精神,走起路来都带风。”
赵彻低头扫了一眼那片竹简。
“这叫精神?”
“这叫锋芒外露。”
赵彻伸出手,在竹简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去旁边拿十块空白竹简,把这个赵字重写十遍。”
“最后一笔若是还带着倒刺枪头,今天中午的羊肉羹你就别吃了。”
赵衡脖子一缩,当场就急了。
“凭什么啊!”
“带尖头怎么了,城里打铁的铺子都说,刀剑要磨得锋利才能砍人!”
赵彻把竹简按在桌案上,目光落在这个年幼的孩子脸上。
“刀剑拿在手里,你以为是威风?”
“你手里的刀锋对着别人,别人的弓弩就会对着你的心窝。”
“我就问你一句话,若给你一柄锋利的铁剑,你是拿去护着家里人,还是拿去戳伤同伴?”
赵衡愣了愣,嘴巴动了动,没敢立刻回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道长痕,声音低了下去。
“我……我肯定是拿来打坏人的。”
“我护着阿娘和小妹。”
赵彻拿起旁边的刻刀,削平竹简表面翘起的毛刺。
“真想护着人,就把笔画写稳当。”
“字站不稳,人也立不住。”
赵衡耷拉着脑袋,伸手抽过新的竹简,老老实实重新磨墨下笔。
另一边的赵蘅见哥哥挨了训,抿着小嘴偷偷乐。
她拿起小竹笔,规规矩矩在竹简上写字,小丫头握笔很稳,一笔一划慢吞吞挪动着。
写完前面三个字,她在末尾落下了第四个字,那是一个小篆的归字。
前面的横折弯钩都写得方方正正,唯独最后一笔向下拉得很长,顺着竹简纹路一直拖到简尾。
赵彻侧过身子,指着那道长墨痕。
“蘅儿,这最后一笔怎么拉得这么长?”
赵蘅仰起小脸,大眼睛眨了眨,神色极其认真。
“大兄,阿娘前天夜里说,我们这次出城走得好远。”
“我想着,要是把这条路画得长一点,回头阿娘想回去了,顺着这条线就能找到家。”
“线要是太短了,夜里看不清,迷了路怎么办。”
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散开,赵彻胸口沉了一下,看着那个拖着长尾巴的归字,半天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杏树,树叶沙沙作响。
赵彻伸出手,动作柔和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脑门。
书案上的墨迹正在一点点变干,赵彻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三块字简,眼底神色变了又变。
他回想起过去这几年走过的路,从颍川到大梁,从寿春到易水,再到临淄的高唐边市。
他在那些残破的城池前设立过几十处木案,面对那些关东降卒、失去土地的流民与衣不蔽体的农夫。
他亲手给数十万人发过秦国的木牌,把他们的名字一笔一笔添进崭新的户籍大册里。
每一个名字落上去,就代表着二十亩授田,代表着一家老小能吃上一口安稳的粗麦饭。
他给天下那么多素不相识的苦命人挣回了姓名与活路。
可是现在,在这座偏僻的雍城别院书房里,面对眼前这两个至亲骨肉。
他连一张写着他们名字的正规户籍,都没办法光明正大地送进咸阳官署。
在这片刚刚一统的疆域里,有些身世注定见不得光,落在朝堂老臣的竹简上只会引来无休止的风浪。
赵彻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大兄,我写完了第三遍了!”
赵衡把新写的竹简递过来,带着几分讨好的神色。
“你看,这一遍笔画圆乎乎的,一点尖刺都没有。”
赵彻拿过来瞧了一眼,字迹虽然歪斜,但横平竖直,收尾确实收住了力道。
“算你过关。”
赵彻把那几卷写了字的竹简收拢在一起,取出厚实的青麻布将字简裹得严实。
他拉开案台下方带铜锁的黑木匣,把麻布包放了进去,铜锁随即咔嗒一声合拢。
赵衡好奇地趴在桌边张望。
“大兄,我们辛辛苦苦写的字,不挂在墙上给阿娘看吗?”
赵彻锁好木匣,将钥匙收进内衬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孩子。
“这两个字,还有你们今天写的名,刻在脑子里就行了。”
“出了这间屋子,在外头跟农庄的孩子玩耍,绝不能在地上画这些笔迹。”
“更不能对外人提起你们的姓氏。”
赵衡抓了抓耳朵,有些不解。
“为什么啊?官府的里正不是天天都在查验名字吗?”
赵彻抬手按住赵衡的肩膀,语气重了几分。
“因为你们的字,是留给自家看的,不是拿去给旁人算计的。”
“等哪一天你们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在这世道上站稳了,再去堂堂正正写给全天下看。”
两个孩子虽然听不太懂里面的凶险,但看到赵彻严肃的目光,都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记住了。”
赵蘅小声应了一句,赶紧把桌上的砚台和毛笔收拾整齐。
就在这时,别院外面的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一声嘹亮的战马嘶鸣。
护院的黑甲卫立刻拔出铜剑,厉声喝问。
“什么人闯营!”
“是我!瞎了你们的狗眼,连俺秦烈的马叫声都听不出来!”
粗犷洪亮的大嗓门穿透院墙,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赵彻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只见秦烈翻身跃下马背,身上的玄色重甲沾满了泥灰和夜露,胡须上挂着白霜。
他显然是一路从咸阳疾驰而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秦烈大步流星跨进庭院,两手在皮甲内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铜皮信筒。
他快步朝书房的石阶冲了上来,推门而入,喘着粗气将信筒递到赵彻面前。
“统领!”
“咸阳大营出事了,王老将军连夜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