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天亮前赶到了雍城南郊。
这里的别院背靠着老杏树林,外头修了一圈半人高的土石院墙。
秦烈跳下马背,甩了甩发酸的膀子,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黑甲卫。
“统领,这院子俺前天带人清扫过三回。”
“屋里连个老鼠洞都拿泥巴堵严实了。”
赵彻翻身下马,拍掉袍子上的泥灰,伸手扶着赵姬走下车辕。
两个孩子在车厢里颠簸了半宿,这会儿揉着眼睛打哈欠。
赵衡一下车就四处张望。
“大兄,这里比咸阳的老宅子宽敞多了,后院能养几只大肥鸡吗?”
赵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只要你能抓得住,养十只都没人管你。”
赵蘅跟在后面扯着赵姬的衣角,小声问了一句。
“阿娘,那我们以后不用天天躲在屋子里背书了吧?”
赵姬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闺女的后背。
“进屋把脸洗干净,整天就知道贪玩。”
赵彻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孟平。
“别院周围三里之内,安排三队人马轮流巡逻。”
“凡是靠近这边的货郎、走卒,一律核查公验路引。”
“若是有人故意在墙根底下打转,直接扣下送去县衙大牢。”
孟平抱拳领命。
“诺,属下明白。”
“属下在水井和后山小道也都派了暗哨,一只野兔跑过去都能看个清楚。”
赵彻点点头,让护卫把带来的几大箱换洗衣物抬进主屋。
白天里,别院安静得很。
赵姬忙着收拾屋里的陶罐和铺盖,把两个孩子的旧衣裳整齐叠在木柜里。
秦烈带着几个黑甲卫在院外修补篱笆,嘴里还哼着关中的老秦调子。
到了日头落山的时候,天色转成了青灰色。
晚饭是赵姬亲自熬的热粟米粥,里面放了几颗晒干的红枣。
吃过了晚饭,晚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赵姬拉着赵衡与赵蘅的手,顺着木楼梯走上了别院西侧的小角楼。
角楼不高,刚好能越过院墙看到远处的农田和田埂。
头顶的天空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云彩。
大大小小的星辰散落在夜空里,闪动着亮光。
赵衡趴在木栏杆上,仰着脖子瞅着。
“阿娘,天上的星星怎么比咸阳城里的油灯还要多啊?”
赵姬在竹席上坐下来,把赵蘅抱在怀里。
她抬起右手,指着北方那几颗显眼的亮星。
“那是北斗。”
“前头四颗连起来叫斗身,后头三颗连起来叫斗柄。”
“夜里出门若是迷了路,找不着东南西北,抬头看看北斗就知道了。”
赵衡伸出短短的手指头,跟着在半空中比画了几下。
“一、二、三……真的有七颗!”
赵姬笑了笑,手指又移向了东南方向。
“那边横着排开的三颗亮星,是参宿。”
“老人们常说参商不相见,那是天上二十八宿里的位置。”
“每一颗星在天上有自己的轨道,该往东走就往东走,该往西走就往西走。”
赵衡仰着脑袋看了一阵,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坐在竹席上眨着眼睛问赵姬。
“阿娘,那这些星星生下来,是不是就只能挂在天上?”
“它们要是掉下来,会变成地上的石头吗?”
赵姬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懵懂的儿子,神情柔和下来。
“天上的星宿按着规矩走,那是天道。”
“可人活在地上,和天上的星星不一样。”
赵姬拉过赵衡的小手,轻轻摸着他手心里沾着的泥土。
“当年阿娘在邯郸的时候,城里到处都在打仗。”
“那些算命的先生都说,生逢乱世的人命贱,活不过二十岁。”
“有人认了命,躺在街边等死,最后真成了乱坟堆里的枯骨。”
赵衡睁大眼睛听着,小声问了一句。
“那阿娘认了吗?”
赵姬摇了摇头,把儿子的手握在手心里。
“阿娘要是认了命,就不会带着你们大兄从邯郸一路逃回关中。”
“脚下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天上哪颗星星定下的。”
“命数握在自己手里,只要你不肯低头咽气,谁也定不了你的死活。”
赵蘅坐在母亲怀里,伸手指着天边最亮的一颗白星。
“阿娘,那颗星最大最亮,是舅父吗?”
“咸阳城里的官老爷都说,舅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人物,坐在章台宫最高的地方。”
“他是不是离我们太远太高了?”
赵姬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颗悬在夜空当中的主星。
角楼上的风有些清凉。
赵姬伸出手,替闺女拢了拢额前吹乱的碎发。
“你们舅父坐得高,是因为他担着天下三十六郡的担子。”
“高处风大,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比走在泥地里还要艰难千百倍。”
“你们可以敬畏他的威严,敬畏这大秦的法度。”
“但是你们要记牢一件事。”
赵姬的语气放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永远不要学着那些近侍和宠臣,把脑袋一直仰着去看天。”
“眼睛若是只盯着上面的权势富贵,脚下踩空了都不知道。”
“走稳脚下的每一寸泥路,比什么都强。”
赵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小脑袋靠在赵姬的怀里。
夜渐渐深了,楼梯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赵彻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迈步走上了角楼。
他的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捆新削整齐的细竹简,腰间还挂着一个粗布小布袋。
“夜里风凉,怎么还不带他们回屋歇着?”
赵衡见到赵彻,立刻从竹席上爬了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大兄,阿娘刚才教我们认北斗星了!”
赵彻把油灯放在木桌上,顺手从布袋里掏出两块黑黝黝的硬墨块。
“光看星星填不饱肚子。”
“今天在咸阳少府顺路给你们带了些东西。”
赵彻把那捆细竹简放在桌面上,解开了上面的麻绳。
竹简散开,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赵衡凑过去看了一眼,挠了挠后脑勺。
“大兄,这不是官府审案子的律令吧?我看着头疼。”
秦烈正好跟着走上楼,听到这话嘿嘿乐出了声。
“小公子,别说你头疼。”
“俺秦烈看了那密密麻麻的秦律,也想找个树墩子撞晕过去。”
赵彻斜了秦烈一眼。
秦烈立马干咳一声,老老实实退到楼梯口守着。
赵彻指着竹简上的字句,对赵衡开口。
“这不是律令,也不是兵书。”
赵姬走过来,就着油灯的亮光看清了竹简上的内容。
第一卷上面写的是关中二十四节气的耕种时令,春分播粟,秋分收麦。
第二卷上面记录着雍城周边各个乡里每亩田地的收成,以及官仓的粮价起伏。
第三卷更简单,全都是附近几个庄子里普通农夫和铁匠的名字。
张大牛、王老实、李狗蛋,全都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关中黔首姓名。
没有半个字提及朝堂权谋,也没有半个字写到诸侯纷争。
赵姬伸手抚摸着竹简上光滑的竹皮,眼眶有些发热。
她抬起头看着赵彻,心里全明白了。
在咸阳城里,那些宗室子弟从小读的是如何驭使臣民,如何争权夺利。
可赵彻送来的,全都是如何在泥土里讨生活、如何知晓民间柴米油盐的真本事。
在这个乱世刚定的关头,懂这些东西的人,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最踏实。
赵姬把赵衡拉到桌案前,拿起一块石砚。
“衡儿,去打半勺清水过来,给大兄磨墨。”
赵衡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水坛里舀了水倒进砚台里。
小家伙拿着那块粗硬的石墨,在砚台里使劲转着圈。
浓黑的墨汁在陶砚里化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
赵衡放下墨块,伸手从旁边抽出一根还没刻字的空白竹简,拿起细竹笔蘸饱了墨汁。
赵彻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赵衡咬着嘴唇,两只小手攥紧了竹笔。
他在那片空白的青竹皮上,用尽力气划下了第一道粗重的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