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刚平定,咸阳城里最忙的不是领兵的武将,反倒是握着笔杆子的文吏。
赵彻这几天脚不沾地,鞋底都快磨穿了。
天刚蒙蒙亮,他得去章台宫回禀关东各郡的户籍接收。
到了晌午,又得赶往少府官铸局,盯着那群老工匠校对新铸造的青铜量天尺。
少府的老官吏脾气硬的很,为了一寸长短的铜刻度,能争的胡子乱翘。
“赵统领,这量天尺是天下法度,差了半分,各地量地分田就要出乱子。”
赵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早晨熬到掌灯时分,连一口热汤都没顾上喝。
等他好不容易从廷尉署核对完最后一批名册出来,咸阳大街上已经敲过了三更鼓。
秦烈跟在后头直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
“统领,俺觉得打仗都没这么累人。”
“那些写在竹简上的字,看得俺两眼发黑。”
赵彻斜了他一眼。
“看账本嫌累,明天让你去城南搬修路的青石板。”
秦烈缩了缩脖子,立马闭上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赵府后门。
平日里这个时候,后宅早就熄了灯火,今晚后院偏厅却亮着几盏油灯。
院门虚掩着,隐隐传出女子责备的说话声。
赵彻推门走进去,脚步放的很轻。
偏厅外的回廊下,七岁的赵衡和五岁的赵蘅正靠墙站着。
两个小家伙低垂着脑袋,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灰尘。
赵姬披着一件素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站在石阶上面色发紧。
“平日里教你们规矩,全当耳旁风了?”
“后园那道矮墙也是你们能爬的?”
赵衡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阿娘,后巷那堵墙塌了半截,我们没爬,是一脚跨过去的。”
赵姬气的手里的竹枝颤了颤。
“你还敢顶嘴!”
“要是摔断了腿,或者撞见巡夜的更夫,看你们往哪儿跑!”
赵蘅年纪小,见母亲动了气,吓得往哥哥身后缩,扁着嘴要哭。
赵彻迈步走上石阶,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响。
赵姬转头看见赵彻,连忙把手里的竹枝背到身后,神色有些慌乱。
“彻儿,你回来了。”
赵彻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
他的视线落在偏厅门槛边上,停住了脚步。
门槛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两双换下来的小麻鞋。
鞋面上糊着厚厚的红黏土,鞋底缝隙里还卡着几粒碎石子和石灰渣。
赵彻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在鞋边抹了一下。
泥土还没完全干透,捏在掌心里发黏,带着一股淡淡的生石灰味。
咸阳城内的地基大多是黑黄土。
唯独前几日嬴政下令新修的城南驰道,特意从骊山南麓运来红黏土垫路基。
赵彻站起身,目光转向赵衡。
“去哪儿了?”
赵衡抬起头看了赵彻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两只手抓紧了衣角。
“没……没去哪儿,就在后巷转了转。”
赵彻语气很平淡,没有发火,只是伸出一只手摊在赵衡面前。
“手里藏着什么,拿出来。”
赵衡身子僵了一下,慢腾腾地把背在后面的右手挪到了前面。
那是半块巴掌大的青灰色陶土块。
赵彻拿过陶块,拿到灯光下看了一眼。
这是一枚刻废了的泥质钱范。
上面的半两二字刻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有被铁錾凿碎的裂纹。
少府铸钱局明文规定,所有废弃钱范必须当场砸碎深埋,严禁流入民间。
工匠修驰道垫路基的时候,少府私下运去了一批废渣填坑。
赵彻握着手里的钱范,看着赵衡。
“这是从城南官道旁边的土坑里刨出来的吧?”
赵衡见瞒不过去,耷拉着脑袋认了错。
“工匠叔叔推着大车倒土,这块泥巴掉在沟里。”
“我看上面的字好玩,就捡回来了。”
赵蘅也跟着扯了扯赵彻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大兄,二哥是带我去看大马车的,外头好多推车的人,我们没走远。”
赵彻把那块残破的钱范收进袖子里,面色沉了下来。
他看着两个懵懂的孩子,神情格外认真。
“咸阳城南现在有三万人在修驰道。”
“推车的是六国降卒,管工的是少府吏员,路边茶摊里坐着廷尉署的暗探。”
“你们翻过矮墙走出去,以为只是看个热闹。”
“可只要有一个见过旧相识的人多看你们一眼,这宅子的安宁就全没了。”
赵衡愣愣的听着,虽然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感到了兄长话里的严肃。
赵衡低声问了一句。
“大兄,我们做错事了,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出去见人?”
赵彻蹲下身子,抬手拍了拍赵衡肩头的灰尘。
“能见人。”
“但绝不能让心怀鬼胎的人,抢先看见你们。”
站在台阶上的赵姬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灯油顺着陶碗边沿淌落。
她的心口猛然一紧。
当年在邯郸城里,她带着年幼的孩子东躲西藏,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那种四面楚歌的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今大秦一统天下,四海看似平定,咸阳城却成了天下风暴的中心。
六国的旧贵族、降臣、齐鲁的儒生、关东的商贾,全都挤在这座城里。
赵彻站起身,对赵姬开口。
“章台宫大典刚过,咸阳城内外盘查极严。”
“这宅子周边,这两天多了不少生面孔。”
“他们今天能在驰道边捡到钱范,明天就可能把行踪落在有心人眼里。”
赵姬走下台阶,神色焦急起来。
“彻儿,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赵彻走到厅内倒了一杯凉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咸阳城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
“雍城别院那边地势偏远,周围全是军属农庄,守备也干净。”
“今晚就走。”
赵姬有些迟疑。
“这么急?两个孩子连晚饭都还没好好吃。”
赵彻放下陶杯,语气不容商量。
“等天亮了,城门一开,各路眼线就全醒了。”
“今夜咸阳西门是秦烈当值轮换的守军,趁着夜色出城,神不知鬼不觉。”
赵姬知道事情轻重,不再多言,立刻转身进屋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
赵彻走出偏厅,朝院外打了个呼哨。
孟平快步从外院跑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整齐的内卫武士服。
“统领,有何吩咐?”
赵彻从怀里掏出一面铜质腰牌递给他。
“去车马厩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轮用麻布裹上两层。”
“调四个嘴严的黑甲卫,换上行商护院的短褐,在后巷候着。”
孟平接过腰牌,拱手应道:
“属下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后院偏门的木栓被轻轻拉开。
一辆青顶单辕马车悄无声息的停在逼仄的后巷里。
赵姬牵着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走出门洞。
赵衡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白日里没吃完的半块麦饼。
赵彻走在前面,伸手将两个孩子抱上了马车,随后扶着赵姬坐进车厢。
车帘落下之前,赵彻看着车厢里的赵姬。
“到了雍城,安心住着,缺什么东西让孟平传信。”
赵姬点了点头,轻声叮嘱道:
“你在咸阳办差,万事多加小心,别硬撑着。”
赵彻应了一声,抬手示意车夫启程。
秦烈已经跨上战马,手里按着铜剑,带着两名黑甲卫在前头引路。
马蹄上同样裹了厚麻布,落在石板路上只有沉闷的声响。
赵彻翻身上马,护在马车右侧。
黑夜笼罩着整座咸阳城,街道两旁的坊墙黑黝黝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马车穿过三条狭窄的偏巷,避开了主街上的巡防营卡哨。
咸阳西门外,高大的夯土城墙横在夜色中。
城门下方,几名值守的秦军士卒正按刀站立。
秦烈策马走上前,出示了郎中令署的通关文牒。
城门守卫查验了印信,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合力推开了沉重的城门偏扇。
厚重的木门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青布马车没有停留,加快了速度,顺着城门通道驶出了咸阳西门。
夜风从关中平原上吹拂过来,带着泥土的清冷气息。
赵彻勒住战马,停在城门外的官道旁,看着马车渐渐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他抬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块刻歪了字的半两钱范,转头看向身后黑沉沉的咸阳城。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里跳动。
这座庞大的帝都看似平静,暗地里的风浪,才刚刚掀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