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门闭得严实,护城河上的吊桥被绞盘拉起,高高悬在半空。
城楼顶上挂出一面三丈长的白绢,上面的朱红大字格外醒目。
那是齐王颁布的死守诏令。
诏文言辞严厉,勒令齐地各郡县闭门死战,凡有私下谈论降秦的人,一律诛灭九族。
城头巡逻的齐军兵卒来回跑动,脚步慌乱,手里的长戈东倒西歪。
城外的秦军大阵前,秦烈把大戟往地上一插,抬头看着城楼上的大字。
“奇了怪了,齐王建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少见,今天吃错药了?”
“这诏书写的,比关中老秦人还要横。”
孟平从前哨策马返回,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箭杆上取下的抄本。
“统领,这是城上齐军射下来的布告,城里各处街巷贴得密密麻麻。”
赵彻接过绢布,低头看了一眼。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光标迅速扫过绢布上的每一个字迹。
字迹虽然模仿了齐王建常年使用的笔法,转折处却带着生硬的停顿。
右下角的王印印泥偏暗,印角少了一处细小的天然裂纹。
赵彻合上绢布,语气平静。
“这道诏书,齐王自己根本不知道。”
秦烈抓了抓脑袋,瞪大了眼睛。
“啥意思?齐王不知道,那是谁写的?”
“后胜和城里的士族商盟。”
赵彻把绢布递还给孟平。
“齐王印信在后胜手里,笔迹是后胜府里的门客代笔。”
“齐相这是打算把临淄城当成肉盾,替他们争取逃命的时间。”
孟平在旁边低声询问。
“统领,齐王现在被后胜蒙在鼓里,咱们该怎么处置?”
赵彻看向临淄城那座高耸的黑色宫殿屋脊。
“既然齐王看不见外面的光景,我们就把外面的东西送去他的案头。”
半个时辰后,临淄城西侧的水道铁栅栏被悄悄锯断。
四名穿着齐王宫杂役麻衣的黑甲内卫,钻出水沟,融入宫巷阴影。
天色渐晚,齐王宫内廷偏殿点起了两盏牛油蜡烛。
齐王建披着一件旧皮裘,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发呆。
后胜告诉他秦军要在城破后屠尽临淄,逼得他连日不敢合眼。
当齐王建起身去拿水勺时,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的案几上多了一堆东西。
最上面是一卷厚厚的白布,上面印满了血手印。
那是临淄城外七十二座官仓前,数千名士子与百姓联名写下的血书。
血书旁边,整齐摆着三样物件。
一袋散发着霉味的毒麦,正是崔家昨夜运送的实物。
一盒少府搜出的私铸掺铅假半两钱。
还有一本盖着后胜私印的商盟暗账,清楚记录着变卖齐国粮草的黄金去向。
齐王建颤抖着抓起那卷血书,一行行扫过上面的字迹。
血书上清楚写着后胜吞粮、崔家下毒,以及秦军开仓平价放粮的实情。
老人手里的绢布掉落在地,脚步踉跄着撞在案几上。
“骗子,全都是骗子!”
齐王建抓起案上的毒麦,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酸臭味扑鼻而来。
他跌坐在地,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寡人信任了后胜四十年,把齐国交给他。”
“他却拿齐国的百姓去换黄金,拿寡人的命当挡箭牌!”
殿外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音,夜色已经深了。
齐王建从地上爬起来,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恢复了清醒。
“来人!”
“传百官进偏殿,寡人要廷议!”
片刻之后,偏殿内灯火通明,三四十名齐国文武大臣匆匆赶来。
后胜没有露面,站在百官最前方的,是后胜的亲信统领魏通。
魏通腰悬利剑,身后站着二十多名身穿重甲的死士。
齐王建坐在王座上,将那份万民血书和账册扔在殿中。
“各位卿家,看看吧。”
“这便是相邦替大齐打理的政务,这便是各位口口声声的死战保国。”
几名年迈的齐国大夫上前翻看账册,脸色全都变了。
“相邦竟然私通外敌,私铸假钱,克扣军粮达八十万石!”
“城外的毒粮也是崔家放的?这,这是要绝我齐国根基啊!”
老臣们痛心疾首,纷纷跪倒在地。
齐王建站起身,神色疲惫地长叹一声。
“秦军兵临城下,却在城外开仓救民。”
“大势已去,寡人不能让临淄城百万百姓给贪官陪葬。”
“传寡人旨意,明日开城……”
“不能开!”
魏通拔出半截佩剑,厉声打断了齐王建的话。
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魏通从怀里掏出一面金色的虎头兵符,高高举起。
“相邦有令,齐王年迈昏聩,受秦人谣言蛊惑!”
“自此刻起,城防与宫禁禁卫皆由末将接管!”
“凡有言降者,斩立决!”
二十多名重甲死士抽刀出鞘,大殿内寒光闪烁。
几名老臣吓得退到柱子后,齐王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通大骂。
“乱臣贼子!你想当众谋逆不成?”
魏通冷笑一声,提着剑一步步登上台阶。
“大王,相邦也是为了大齐社稷。”
“您要是累了,就写下一道退位诏书,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魏通的话还没说完,偏殿侧面的屏风后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青铜剑鞘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脚步沉稳有力。
“后胜伪造了王诏,连兵符也要伪造一面假的吗?”
赵彻一身黑衣,按剑走到大殿正中。
秦烈提着大戟紧随其后,孟平带着三十名精锐黑甲卫迅速封死偏殿四门。
魏通脸色大变,握紧手中的长剑。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王宫!”
赵彻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魏通手里的金虎兵符上。
“大秦郎中令赵彻。”
“你手里的虎符,左侧第三个齿印是平的。”
“真正的齐国中军兵符,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换成了内凹的暗槽。”
“拿一块黄铜废料在这里耀武扬威,后胜没教过你怎么辨认真假吗?”
魏通下意识低头看向掌心,神情慌乱。
就在这分神的当口,一道青光在大殿中闪过。
赵彻手中的秦王剑出鞘半尺,剑鞘重重砸在魏通的手腕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传开,铜符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魏通痛呼出声,还没来得及后退,赵彻反手一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沉重的力道直接将魏通压得双膝跪地,地面青砖被砸出裂缝。
殿内的二十多名死士刚想动手,秦烈已经轮起大戟砸翻了领头的两人。
“动一下试试,老子把你们全剁了喂狗!”
黑甲卫的连弩端平,冰冷的箭镞对准了每一个死士的咽喉。
死士们看着倒地惨叫的魏通,纷纷扔下手里的兵刃,跪在地上。
赵彻抬脚将地上的假兵符踢到齐王建的脚边。
“大王,戏看够了吗?”
齐王建看着地上的兵符,又看了看从容自若的赵彻。
老人颓然坐回王座,身上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空。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
齐王建弯腰拾起兵符,用力扔出殿外。
“传旨!”
“开临淄四门,卸甲降秦!”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照亮了临淄城头。
沉重的西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吊桥稳稳落回护城河对岸。
城内的齐军兵卒排着长队走出城门,将兵刃整齐堆放在官道两侧。
一辆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马车从城门内驶出。
齐王建一身白衣,没有佩戴王冠,手里捧着齐国七十二城的户籍舆图。
临淄百姓涌出城门,没有哭喊,只是安静地站在道路两旁。
秦军中军大帐前,战鼓声隆隆作响。
上将军王翦身披重甲,立在黑色战旗之下。
辛胜与赵章等秦军主将按剑而立,眼中杀气腾腾。
赵章走上前,向王翦躬身抱拳。
“大将军,齐国士族暗中阻挠大军,私铸假钱,罪不容诛!”
“末将请命,入城之后将齐地豪门士族尽数诛绝,以绝后患!”
周围几名秦将纷纷附和,杀意在军阵前弥漫开来。
赵彻骑马赶回中军阵前,听到这话,翻身跃下马背。
“不可。”
赵章猛地转过头,盯着走上前来的赵彻。
“赵统领,对这帮关东豪强仁慈,来日必成大祸!”
王翦按着腰间的阔剑,没有立刻表态,目光缓缓转向赵彻。
晨风吹过军旗,天地间一片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