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秦军大旗插上了临淄城头。
大军进驻各处城门,玄甲步卒分列街道两旁。
街道上冷冷清清,沿街铺面全都关着门,窗缝后面藏着无数双惊惶的眼睛。
偏将赵章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青铜剑柄。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街,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
“临淄连一箭都没放就降了,分明是齐人耍滑头。”
赵章转头看向身后的主帅王翦。
“大将军,关东这帮豪强向来反复无常。”
“末将请命,把城中士族抓起来严办,抄没家产,免得日后生乱!”
几名秦军校尉纷纷在马背上抱拳附和。
正说话间,官道前方呼啦啦跑来一大群人。
临淄城里的世家主事们脱掉了华丽的锦袍,换上粗麻白衣,手里捧着厚厚的账簿。
领头的崔家族老崔崇跪在尘土里,连连磕头。
“大将军明察!”
“齐商盟和田沧海干的那些恶事,和我们各大世家毫无干系!”
崔崇把账本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
“私铸假钱是后胜逼的,囤积居奇也是商盟私自所为。”
“我们崔家世代守法,愿将族中田产全数献给大秦!”
身后的几十名士族管事跟着痛哭流涕,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
秦烈提着大戟站在战马旁边,翻了个白眼。
“昨晚往官仓运毒粮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自己守法?”
“这会儿跑来装无辜,脸皮厚得很。”
赵章勒住缰绳,拔出半截佩剑。
“这帮关东豪强嘴里没一句真话。”
“来人,全给我捆了,拖去辕门外砍了示众!”
数十名秦军锐士挺着长戈冲上前去。
崔崇等人吓得瘫软在地上,浑身不停发抖。
“且慢。”
赵彻翻身跃下战马,按住了赵章拔剑的手腕。
赵章转过头,声音带着急躁。
“赵统领,对这帮关东恶霸仁慈,往后他们必定在背后捅刀子!”
“大秦依律治国,不靠滥杀立威。”
赵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沉稳。
“谁该杀,谁该放,秦律自有定论。”
赵章眉头拧紧,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军进城,若不杀鸡儆猴,如何震慑三齐故地七十二城?”
“杀错了人,才是给大秦埋下祸根。”
赵彻转过身,对身后的孟平招了招手。
孟平会意,立刻指挥内卫抬上来六口沉重的大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少府与廷尉署查验的六百卷账册。
赵彻随手拿出一卷木牍,摊开在众人面前。
“这是高唐边市和下蔡水寨查获的总账。”
“城中七十二家士族,谁参与了私铸假钱,谁在暗地里运送毒麦,上面记录得分毫不差。”
赵彻看向脸色煞白的崔崇。
“一人作恶,不必株连全族。”
“主谋首恶严惩不贷,无辜从者与底层民卒宽宥赦免。”
“这才是大秦的分层论处法。”
王翦坐在战马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赞同地点了点头。
“老夫只管领兵平乱,定罪安民之事,全凭赵统领做主。”
半个时辰后,临淄王宫前的广场上摆开了三张红木大案。
数万名临淄百姓和学宫儒生围在四周,探头张望。
秦军黑甲卫持弩戒备,场地中央一片肃穆。
赵彻坐在正中的主审席上,孟平与秦烈分立左右。
孟平拿起第一份卷宗,高声宣读名字。
“带临淄西仓守吏孙成上堂!”
一名穿着破旧齐国小吏服饰的中年汉子被带了上来。
孙成面色灰白,以为自己难逃一死,跪在地上不停发抖。
孟平低头看着手中的底册。
“昨夜商盟死士逼你开启仓门放火,你拼死反锁库门,保全了三座官仓。”
“依秦律,护粮有功,免去降官之罪。”
赵彻取出一支红木令牌,放在案上。
“孙成留任大秦临淄仓丞,赏半两钱五百枚,授田二十亩,即日入秦籍!”
孙成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眼眶发红。
“谢青天大人!谢大秦皇帝!”
围观的百姓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原本提心吊胆的齐国旧吏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孟平拿起第二份卷宗。
“带临淄崔家家主崔崇,商盟执事等八人上堂!”
崔崇被两名黑甲卫押上高台,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孟平把一堆铁范、账簿和毒药残渣砸在崔崇面前。
“私铸掺铅半两钱三十万枚,谋取暴利。”
“指使死士往三十车麦子里下砒霜,意图毒害城外难民。”
“暗中囤积八十万石精粮,哄抬粮价,逼死百姓两千余人。”
孟平每念一句,台下的百姓就怒骂一声。
崔崇趴在地上,还在狡辩。
“大人冤枉啊!这都是后胜的主意,小人只是照办而已!”
赵彻抓起昨夜缴获的麻袋,指着上面的朱红徽记。
“这是你崔家的家徽,印泥用的是你家特有的海棠红。”
“证据确凿,你还想把脏水全泼给死人?”
崔崇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彻拿起桌上的朱红令箭,用力掷在地上。
“依大秦律,崔崇等八名首恶当众斩首!”
“抄没崔氏全部私田家财,归入官仓平分给受灾百姓。”
“其余不知情族人家眷免死,按丁授田,迁往胶东开荒!”
行刑官大步上前,长刀扬起,手起刀落。
八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围观的数万齐地百姓齐声欢呼,掌声雷动。
人群里的几名稷下学宫儒生互相对视,纷纷躬身行礼。
“赏罚分明,秦法果然公允!”
“大秦若如此治理齐地,我等齐民何愁没有太平日子!”
临淄县衙后堂内,李斯正就着烛光翻阅详册。
他看着赵彻送上来的分层论处名单和授田方案,眼中满是赞许。
李斯拿起笔,在卷尾添上自己的署名。
“不动刀兵而定齐地人心,这一步走得极妙。”
李斯合上竹简,交给身旁的快马信使。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咸阳章台宫,呈递陛下御览!”
信使接过皮囊,飞身上马,向着关中方向疾驰而去。
两日后,咸阳章台宫。
嬴政坐在龙椅上,逐字逐句看着从临淄送回的奏报。
偏殿内烧着炭火,文武百官垂手肃立。
嬴政合上竹简,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好一个分层论处!”
嬴政提起朱笔,在奏折上重重批下八个大字。
“降者不可尽疑,恶者不可假赦!”
嬴政将朱批扔给下方的侍从,声音传遍大殿。
“就按赵彻拟定的章程办。”
“命少府调拨度量衡标准铁器十万套,发往三齐故地!”
皇命如山,一道道快马诏令从咸阳四散飞出。
秦法公正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齐鲁大地。
原本持刀观望的齐地胶东、临淄、琅琊等郡县守军,纷纷解下佩剑。
各城官吏开门出迎,主动向秦军交接户籍与舆图。
整整齐齐的七十二座齐国城池,没有爆发一场混战,平稳归入大秦版图。
曾经战乱不休的关东六国,至此全部平定。
临淄城外,海风吹拂着原野。
赵彻与秦烈、孟平站在高坡上,看着田间忙碌耕作的百姓。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挂着黑色皇旗的咸阳钦差疾驰而来。
领头的内侍高举金卷,策马冲到高坡下方。
“皇帝陛下有诏!”
“六王毕,四海一!”
“宣召六国代表、天下三老与有功群臣,下月朔日齐聚咸阳章台宫!”
内侍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赵彻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望向了西方那座巍峨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