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缨带着北伐的骑兵回来了。
守卡的哨兵先看见地平线上升起的烟尘,紧接着,沉闷的马蹄声踏破了山谷的寂静。
叶青禾站在关卡外,一身布衣,双手拢在袖中。
白缨勒住马,翻身落地,叶青禾迎了上去。
“伤兵呢?
“都在后面。”
白缨嘴唇干裂,声音也哑了:“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垫了两层羊皮,绑在驮马背上。”
“一个都没落下。”
叶青禾越过她,看向队伍后方。
秦老根牵着两匹驮马,正一步步往关口走。他满脸烟灰,背比出征前又佝偻了些。
叶青禾等他走近,才问:“那杆枪,真立稳了?”
“稳。”
秦老根咧了咧嘴笑,眼眶却是红的。
“王帐高台正中,砸进石头缝里了。除非他们把整座高台都拆了,不然拔不出来。”他说着,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老将军泉下要是瞧见了,保准得笑。”
叶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让弟兄们都先回营。”
她转头唤了一声:“周仓。”
“在。”
周仓抱着算盘和名册,一路小跑过来。
叶青禾问:“阵亡家眷的抚恤,发到哪了?”
“营里能找到的,第一批牛羊已经发下去了。还有十七户不在老营地,我已经让人按籍贯逐一去送了。”周仓翻开夹在算盘下的册子。
家里有老人和幼子的,也都另做了记号,今日落日前,就能把营地里剩下的发完。”
叶青禾看了一眼后队的伤兵:“伤药敞开用,先救人,账以后再补。”
“是。”
没有锣鼓,也没有震天的欢呼。
营门内支起了十几口大锅,浓稠的羊肉汤一碗碗递到归来的士兵们的手中。
有人捧着碗,喝了两口便靠在木桩旁睡着了;也有人端着汤,在伤兵营外坐了许久,却始终没等到那个与自己同帐的人出来。
——
北伐军归来后的第三天,中军帐里重新铺开了北境舆图。、
沈渡用镇纸压住图角,指了指王帐的旧址。
“王帐是破了,可这地方不能只破不管。”他看向众人。
“主力一撤,拓跋渊若从北边收拢残部,再杀回来,两支新附的部落未必挡得住。”
“他们如今交了兵器,是因为咱们刚赢。等春草一长,牛羊肥起来,人心也会跟着动。”
白缨坐在一旁擦刀,闻言抬起头。
“那就派兵守着。”
沈渡看了她一眼:“派多少?”
“一千。”
“那一千人吃什么?”
沈渡指了指地图上漫长的山道:“粮从老营地运到王帐,路上先耗掉三成。仗还没打,民夫就得先累死一批。”
白缨皱起眉。
“那不守?那弟兄们的血不都白流了?”
两人一同看向叶青禾。
叶青禾站在长案后,看了舆图很久,随后,她拿起炭笔,在王帐旧址周围圈出三处水源。
“王帐不筑城,也不留大军。”
白缨不解,率先问:“不守?”
“守,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守法。”叶青禾点了点那三处水源。
“留一百轻骑,配两部落挑出来的向导,轮流巡哨。三处水源旁各立一座烽燧,彼此传警。”
“草原纵深千里,筑一座孤城,不过是把人拖困在原地。一堆能传回消息的烽火,比一千个等着断粮的守军管用。”
沈渡若有所思,提笔记下。
“哪那两支部落怎么处置?”
“旧草场按登记退还,人口重新造册。原来的头领可以任差事,但不给封号,也不许私设公堂。”
叶青禾放下炭笔。
“每年按人口、牲畜核定赋税,允许用战马和牛羊折抵。然后再开一道互市,用盐、铁锅、针线和粗布换他们的皮毛、药材与牲畜。”
“各部之间不禁通婚。若有谁敢劫掠商道,先罚牲畜,再断互市。”
沈渡落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给封号,只给差事…怕是……”
“有差事,便能换人。”
叶青禾看着舆图:“给了封号,几代之后,他就会觉得那片草场天生该姓他家的。”
帐内众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渡才轻轻点头。
“那名分就是官差,不是诸侯,拿俸禄办事,办不好就换人。”
“对。”叶青禾点点头。
刀可以让一个部落低头,可要让他们年年交税、代代守边,只靠刀还不够。
——
这章法刚定下没几天,西谷的马场就先乱了。
三千四百匹战马,连同上万头牛羊,被一股脑全都被赶进了老营地西边的山谷里,从山脚望过去,漫山遍野全是牲畜,白天嘶鸣不断,夜里也不消停。
到了第七日,周仓终于扛不住了。
他几乎是撞进中军帐的,脑门上全是汗,怀里的账册撒了一地。
“姑娘,我算不下去了!”
他把算盘往案上一放,珠子震得噼啪乱响。
“三千四百匹马,一天要吃多少草料?精料又要多少?现在别说黑豆,连麸皮都快让它们嚼空了!”
周仓掰着手指头在叶青禾的面前开始算。
“壮马、伤马、老马、母马,全挤在一块。谁能上阵,谁能拉车,谁该留着配种,没人说得清。”
“前夜两群烈马炸了槽,撞塌三段木栏,踩死了十几只羊。再这么养下去,别说战利品,咱们连过冬的羊都得赔进去。”
白缨正好掀帘进来,听完这话,她不但没愁,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三千多匹马,挑出好的,再选一批敢骑的兵,咱们就能拉起一支真正成建制的精锐骑军。”
她按着腰间佩刀。
“往后再碰上北狄骑兵,就不必拿步兵的命去填他们的马蹄。”
“骑军当然好。”沈渡坐在一旁,慢慢合上账本。
“可马还没上阵,就先把粮仓吃穿了。”
白缨看向他。
沈渡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人没吃饱,谁替你骑马?”
账内又没有人说话了。
三千四百匹马,听着是泼天的战功,可真赶进马场,就是三千四百张等着吃粮的嘴。
叶青禾没有立即开口,她披上外衣,独自出了大帐。
夜风从谷口吹来,带着牲畜粪便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黑压压的马群挤在简陋的木栏里。
几匹烈马还在相互踢咬,瘦弱的母马则缩在角落,用身体护着身旁的小马驹。